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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EN XING CHI 猫与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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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响起时,林初初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她迷迷糊糊收拾书包,没注意陈星迟什么时候离开了座位。直到教室人都走光,她才发现窗外天色已暗。
“第一天就差点睡着...”她揉着眼睛自言自语。背着书包走向校门。
在靠近学校大门的草丛旁,林初初突然听见传来的细微的猫叫。循声望去,陈星迟正蹲在走廊拐角,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罐头。
林初初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在暮色中、在榆树下,三只花色各异的流浪猫亲昵地蹭着陈星迟的裤腿。他动作娴熟地开罐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挠着猫咪下巴,冷峻的侧脸在夕阳里柔和得不可思议。
林初初这时才意识到,什么叫做天在将黑未黑时最美。
看到此情此景,林初初忍不住发声,“原来你一直...”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好在林初初当时声音小,她躲在粗壮的树干后面,想起那年奄奄一息的小猫。心脏突然揪紧——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林初初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树皮,呼吸都放轻了。她看见陈星迟从书包侧袋摸出一个小瓷碗,倒了些清水放在猫咪们面前。那只最胖的橘猫立刻凑过去舔水,尾巴尖儿一翘一翘的,蹭过他的手腕。
暮色渐沉,远处路灯“啪”地亮起,暖黄的光斜斜地切过少年的轮廓。陈星迟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她藏身的树干——林初初吓得立刻缩回脖子,后背紧紧贴着树干,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
“出来吧。”他的声音混着夏季湿热的风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树后面藏只猫我都看得出来,何况是你。”
林初初硬着头皮挪出来,校服袖子蹭了一身树皮屑。她低头佯装嫌弃,拍打着衣角,不敢看他的眼睛:“你可别多想啊,我、我就是路过,再说了这可是我回家的必经之处。”
陈星迟没拆穿她,只是把空罐头收进塑料袋,系了个结实的结。那只瘦小的三花猫蹭到他脚边,他弯腰挠了挠它的耳根,忽然说:“它妈妈就是当年那只。”
林初初猛地抬头。
三花猫的右耳缺了一小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枚残缺的月亮。陈星迟的声音很轻:“我找到它的时候,它被铁丝缠在灌木丛里,脖子上全是血……”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还有一口气。”
林初初的视线模糊了。她想起自己当年头也不回地逃跑,想起再也没敲过的那扇门,想起这些年偶尔梦见的、那双哀伤的眼睛。夜风吹得榆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鞋尖上。她有时也怨恨自己,怨自己的胆小。
“对不起。”她哽咽着蹲下去,手指颤抖着伸向三花猫,“我那时候以为……”
猫咪警惕地后退一步,陈星迟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暖,虎口处的旧疤蹭过她的脉搏:“它怕生。”说着,他引着她的手慢慢靠近,最终落在猫咪柔软的头顶,“要这样,轻轻地。”
林初初虽然十分喜欢小动物,也很想要触摸它们,但是她更多的是“有贼心没贼胆”。
林初初的眼泪砸在手背上。三花猫仰头嗅了嗅她的指尖,忽然“喵”了一声,歪头蹭了上来。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陈星迟松开手,站起身时校服下摆擦过她的发梢:“回家吧,小跟屁虫。不然阿姨又要着急了。”
林初初呆住了——这是她三岁时的绰号。橘猫趁机扒拉她的鞋带,她破涕为笑,手忙脚乱地去解。抬头时,陈星迟已经走出几步远,修长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她鼓起勇气,轻轻抱起黏人的三花猫追上去:“等等我!”
夜风裹着榆树的清香,吹散了年少时那个积压已久的误会。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渐渐挨在一起,中间蹲着一只满足的猫。
*
周末清晨,林初初被消息提示音吵醒。陈星迟发来定位,附言:"想知道真相就来。"
老式居民楼的顶楼阁楼里,阳光透过天窗洒在木质地板上的猫窝群。整整一面墙贴着领养启事和感谢信,架子上分类摆放着兽用药和营养剂。陈星迟正在给一只瘸腿的白猫换药。
“这里都是当年那只母猫的后代。”他头也不抬地说,:那天我看到有人虐猫,追出去时已经...”
林初初的指尖抚过泛黄的领养记录,最早一页写着“2010.2.28,黑狸花,系小区东侧遇害母猫唯一存活幼崽”。日期正是她跑开的那天。
突然她鼻尖发酸,声音颤抖的说“对不起啊……我那时候...”
陈星迟突然转身,沾着药膏的手蹭到她鼻尖:“现在你也成小花猫了。”两人距离近得能数清睫毛,林初初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阳光味道。
林初初僵在原地。鼻尖上冰凉的药膏带着薄荷气味,陈星迟的呼吸扫过她额前的碎发。那只瘸腿的白猫突然“喵”了一声,跳下诊疗台钻到书架后面。
“它害羞。”陈星迟收回手,指节蹭到林初初的脸颊,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他转身去拿纱布。林初初用袖子抹鼻子,结果药膏在脸上晕开更大一片。她环顾四周,阁楼比想象中宽敞,天窗漏下的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东墙钉着密密麻麻的照片,每张下面都贴着便签:
【2015.4领养人赵阿姨绝育疫苗已完成】
【2018.9 奶牛猫去新家爱吃三文鱼冻干】
……
最角落有张泛黄的照片,三岁的自己蹲在花坛边,手里举着半块面包屑,身后模糊的阴影里站着穿条纹衫的小男孩。
“你居然......”林初初凑近去看,相框玻璃反射出陈星迟走近的身影。他手里拿着湿毛巾,突然从后面罩住她的脸。
“别动。”他隔着毛巾揉她鼻尖,“药膏进眼睛会疼。”
林初初眼前一片黑暗,其他感官却异常清晰。陈星迟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刮过她的鼻梁,校服袖口摩擦着她耳边的碎发,带着洗衣粉和阳光的混合气息。她突然想起昨天傍晚路灯下交叠的影子,耳根悄悄发热。
“好了。”毛巾撤走的瞬间,白猫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用尾巴缠着陈星迟的脚踝。他弯腰抱起它,猫爪搭在他锁骨上,像枚小小的雪花印章。
林初初手指卷曲,悄悄摸摸地触碰猫耳朵,猫耳朵被触碰时一颤一颤的,“它叫什么名字?”
“雪球。”陈星迟顿了顿,“不过它只对猫条有反应。”为了证明,他从抽屉里拿出印着鱼形图案的猫条。在双手交叠撕开锯齿型的包装时,林初初突然发现他左手腕内侧有道淡色疤痕——是小时候被她用树枝划伤的。
“还疼吗?”她脱口而出。
陈星迟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手腕。雪球又巧妙的趁机扒拉他的袖扣,露出更多陈旧的伤痕:一道像是指甲抓的,一道像是铁丝划的,在冷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早忘了。”他放下猫粮,袖口“唰”地滑下来盖住伤疤,“倒是你......”
阁楼突然暗了下来。乌云遮住太阳,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天窗上。雪球受惊般钻进林初初怀里,爪子勾住她的毛衣。
“它喜欢你。”陈星迟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他正在关窗,后背的肩胛骨在衬衫下若隐若现。林初初低头看猫,发现它右耳后面有块心形的斑纹。
雨越下越大,阁楼里弥漫着猫粮和旧书的味道。陈星迟翻出件灰色卫衣扔给她:“穿上。”
“啊?”
“你毛衣上全是猫毛。”他指着她胸前,嘴角微微上扬,“过敏了别又哭鼻子。”
林初初这才想起自己小学时因为野猫打喷嚏的事。她抱着卫衣去屏风后面换,发现袖口绣着"C.X.C"的缩写,内衬口袋里还装着半块融化的小熊软糖——是她去年万圣节塞给他的。
卫衣带着淡淡的香樟味,下摆长到大腿中间。她钻出来时,陈星迟正在整理药柜,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突然被雪球跳上肩膀。
“它平时不这样......”他试图把猫抱下来,雪球却死死扒着他衣领。林初初笑出声,从书包里摸出根橡皮筋:“要不要扎辫子?”
陈星迟的表情凝固了。雨声中,林初初恍惚想起他们五岁时的夏天,她非要给抗拒的他扎小辫,结果扯掉他三根头发。
“这次我轻点。”她晃着橡皮筋走近,闻到雨水和他发丝上的薄荷味。雪球识趣地跳开,陈星迟僵着脖子坐在木箱上,后颈的棘突明显得像个坐标。
林初初的手指穿过他的发梢。比想象中柔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她小心地拢起他额前的碎发,突然发现他耳尖红了。
“你......”
“别说话。”陈星迟盯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缝,“会分心,别再把我头发扯掉了。”
橡皮筋绕到第三圈时,阁楼门突然被敲响。慕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星星?我给初初拿了姜茶——”
门开了。端着托盘的慕淮看着扎小辫的儿子和穿着他卫衣的林初初,笑容逐渐加深:“看来不用我介绍了?”
陈星迟一把扯掉橡皮筋,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雪球趁机跳上慕淮的肩膀,亲昵地蹭她耳朵。
“阿姨!”林初初惊喜地跑过去,“您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这怎么会忘。”慕淮把姜茶塞给她,手指温暖干燥,“你不知道啊,那年你哭着跑走,星星抱着小猫在雨里站到半夜。”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儿子,“后来发烧说胡话,一直喊‘初初别怕’。”
陈星迟猛地咳嗽起来。林初初捧着姜茶,热气熏得眼睛发酸。慕淮悄悄把一张照片塞进她口袋,眨眨眼离开了。
雨势渐小,天光重新渗入阁楼。林初初摸出口袋里的照片:十二岁的陈星迟蹲在宠物医院门口,怀里抱着缠绷带的小黑猫,眼角还挂着泪痕。
“我妈话太多了。”陈星迟背对着她整理领养资料,耳廓依然红着。雪球在两人之间来回踱步,尾巴扫过林初初的小腿。
她突然蹲下去抱住猫:“对不起......为所有的事。”
雪球“喵呜”一声舔她下巴。陈星迟的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水晕开一小片阴影。
阳光突然破云而出,天窗漏下的光斑正好落在他们中间。雪球从林初初怀里跳出来,爪子踩过照片上两个小小的人影,最终蹲在那块橡皮旁边,尾巴圈住陈星迟的手腕。
像是某种无声的和解,又像是等待已久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