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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真相 越描越乱。 ...

  •   陶晚这下是真笑了。

      到底是谁给这人洗的脑,凭什么以为她会再次在梁旭那棵歪脖子树上栽倒。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直直地盯着她,那双眼里,似乎隐隐有什么在挣扎。看着看着,她火也噌噌开始往外冒。

      她又有什么非得满足他期待的必要?

      “收收你那多余的怜悯吧,我不需要!”

      怜悯吗?愤怒的火焰燃得太猛太快,快得他甚至来不及去分辨那些微小的差别。

      不管怎样,“咱们毕竟同学一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讲。

      又是同学。

      陶晚从不知道同学关系是一份维系这么强的纽带。强到此前那么多年,他们之间甚至没有过片语只言,现在也敢站在她面前,大言不惭对她指指点点。

      当然,像他这样的人,别说同学,即使只是同姓,旁人都能扒拉着族谱跟他攀交情,乐呵呵说咱们祖上就是一家人。

      他肯主动承认这层身份,站在她的立场上,应该只剩感激的份。

      “谢谢你的好意。”陶晚说着,同样好心建议,“正好咱们很多同学都在业溪,你有空多去和他们联系联系。”

      听在章和耳中,却成了另一种示意。

      他薄唇紧抿,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嘴唇张合,却始终没有声音发出,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卡住了他的咽喉。

      户外的阳光被高大的身躯遮挡,在阶前投出一片阴郁的影子,他静静站在那片黑影中,沉默而萧索。

      僵持的时间无限拉长。

      终于,他抬起眼,看向她,一字一顿道:“放心,我不会告诉他。”

      短短一瞬,他似是经受了什么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难,声音几乎哑得不成样。

      陶晚惊怔,听清他未完的话:“但你……不能那样。”

      这次她是真笑了。为他,也为自己前一瞬陡然冒起的想法。

      “哪样?”

      她抹了把脸,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你是不是真不懂越界怎么写?”

      “我说过,我的私事,用不着旁人操心。”她着重在“旁人”上面狠狠咬了一下音,有种咬牙切齿的愤愤。

      “干嘛摆出这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我干什么了值得你这副表情?不管我是骑驴找马,还是各玩各的,都没有义务跟你汇报好吗?”

      章和喉结动了动,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又很快维持不住。

      陶晚深陷在自己的情绪中,柔和的笑意落在眼底也似挑衅,“怎么,嫌我说话不好听?那就不要再在我眼前晃,拜托了,回你该回的地方好吗,他们跟你才是同一个温层。”

      她情绪明显不稳,一双眼里,藏着赤裸裸的质问。

      可哪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陶晚已经完全看不到他,更顾不上他怎么想。她甚至怀疑那次对室友的一通输出,在她身上打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窍,这么久过去,还有残留的要素在她身体里发酵。

      可比起一眼望得到头的现实,乱一点又有什么不好?谁规定一辈子都必须循规蹈矩走上别人既定的轨道?而她,又凭什么处处受人管辖?

      不管是工作、父母还是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外来者,都让她觉得烦闷而恼火。

      她本就无意解释真相,不妨索性让故事越描越乱。

      想到他之前的质问,她甚至学他的样子勾了下唇,“刘老师又有哪里不好呢?”

      仿佛真的只是不太理解,并不想跟他争辩谁是谁非,她歪着头,一一例举着对方的优点,“你看他工作稳定又体面,为人负责又体贴……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她一字一句,句句都是维护。好似只要被她看重,那人就拥有了万法无效的防御护阵,从此在她眼中,那就是世上最最好的人。

      他曾看过一次这样的眼神。

      ……

      陶晚进去时,陶正康正和刘致业聊到兴头上。听到动静,他话音微顿,轻抬了下眼皮,问了声“怎么才来”,没等她回答,又重新转回了原本的话题。

      陶晚坐在一旁听了会儿,不得不佩服他旺盛的精力。

      她听着两人从家国大事谈到当地要闻,等她一晃神的功夫,又从学生教育大谈特谈,最后又讲起些共同认识的老师朋友们的近况。

      她都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这么多话能讲。

      但是仔细听下来,就会发现其实是刘致业一直在顺着老陶的思路来,在将要卡住的时候,又让话题平滑地过渡下去。实在不想聊的,也会不动声色地转开,然后另起一个话头。

      讲话方式上,两人的差别也很明显。相比陶正康那动辄说教的腔调,这人的言语会更加平实温和,光听他说话,其实很难想象这人在课堂上板起脸来训人的模样。

      同一个职业,却养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这个微妙的联想,让她再看眼前的人,就带了点隐秘的观察。

      捕捉到她眼里的促狭,刘致业愣了愣,突然忘了后面要说什么话。

      本来被抓包还有点尴尬,见状,陶晚干脆大方笑了笑,起身,给他即将见底的杯子重新添满。背着老陶的眼神,无声比了个口型,“渴了吧?”

      像是课堂上,背着老师搞小动作的学生,很有些俏皮的样子。

      单调沉闷的病房骤然铺满阳光,好似被这份光灼到,刘致业匆忙瞥开目光,又在下一瞬,飞速看回来,咬咬牙做出一个搞怪的表情,憨笑。

      身后,陶正康还在侃侃而谈,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又被女儿卖了一遭。要不是人家今晚还得回家,陶晚疑心他恨不能留人在这住一晚。

      事实证明,陶正康不是谁都招架得住的。

      等他稍有精力,就会把审视的目光投向四面八方,而她,就是首当其冲的那个人。

      *

      “小晚啊,你爸这边没什么大事了,家里有我看着就行,你该忙忙你的去,千万别把工作耽误了。”

      晚上,王月娥拉着她的手,边说边悄悄抬眼看下她,很是小心的模样。

      陶晚忽觉一股说不出的挫败感。

      果然没多一会儿,话题就转到了固有流程上:“你瞧瞧你,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一想到你,晚上就翻来覆去睡不着。要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帮忙看着点,我和你爸也好放心些。”

      见她没说话,王月娥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下,“小晚啊,那边要是有什么合适的,你也别急着一棍子打死,先处处看。”

      听得陶晚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打断:“哎呀妈,我知道的,您就别操心了。”

      她甚至都能猜到她下一句想说什么。

      王月娥叹口气,嘴里的话跟着变了个调:“你别嫌我说话不中听,你要不是我女儿呀我才懒得操这个心。你看看村头老李家那闺女,以前说起来多威风啊,现在年纪一上来,唉……”

      说着,她抬起手背压了压眼角。粗糙的指腹从陶晚的皮肤上刮过,很轻,却带来刺刺的疼。她想抽开手,又被那份熟悉的温暖安抚。

      耳畔母亲絮絮的念叨还在继续,陶晚眼前骤然浮现起刘致业的样子。

      虽然两人默契地没有提起从前,甚至前些天,她还掰着手指,跟旁人一个个说起他的优点,但两年前那一次会面,其实并不能称得上有多愉快。

      如果王月娥能听到她对章和说的那些话,估计得激动得当场落泪吧。

      只是她没想到,这样的事件还能再次上演。

      这天她刚到家坐下没几分钟,就有几个人打着探望陶正康的名义跟她前后脚进了门。

      她那时正在喝水,见状,转身就进了自己的卧室,“咔哒”一声带上了房门。

      房间不怎么采光,回来这么些天,她每天开窗,空气里还是有一股子腐朽的气味挥之不散。

      王月娥应该是在她回来之前刚打扫过,桌椅都是干干净净的,床上铺着一床凉席,一边的落地扇看起来也是新买的。

      她呆呆坐在床上,电风扇不知疲倦地嗡嗡转动着,也止不住外面的声音一个劲直往这边飘。

      外人面前,王月娥基本是不怎么说话的,陶晚都能想到,肯定是一群人围坐在桌旁,她拘谨地问好、添茶,然后闪身回到厨房——那片她专属于她的地盘,为侃侃而谈的人们继续准备下一餐。

      “小晚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又乖,学习又好,他们这一群小孩就数她最懂事了。”

      邻居阿姨的声音很好认,那总是高亢的嗓音,这会儿已经刻意压低了,甚至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殷勤。

      “当然当然,房子随时可以买,主要还是看小晚喜欢哪里,让他们年轻人自己拿主意。”

      “工不工作的无所谓了,如果喜欢,干着玩玩也没事……我们家一个媳妇还是养得起。”

      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像是男方那边的亲戚。

      中间,又零星掺杂着陶正康的话音:“唉,你看看……她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

      “没有没有,人家特意回来照顾你这么些天,多懂事的孩子啊。一看就是累了!”邻居阿姨连忙接过他的话茬。

      不知是反应过来场合不对,还是短暂认同了阿姨的话,陶正康那股不满意的调子倒是缓和了不少,甚至心平气和,很是说了她几句好话。

      一时之间,陶晚都弄不懂,他这到底是自谦还是对她的敲打。

      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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