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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的过往(二) 沈隔星的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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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隔星的童年里,没有妈妈、爸爸,但有爷爷、奶奶、程山北和她的小狗。
奶奶爱干净,不喜欢鸡鸭的粪便在院子到处都是,也不喜欢那股牲畜特有的腥臭,所以爷爷把房子的地基打的很高。
程山北是爷爷家前面那户人家的孩子,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只能坐轮椅。
程山北房间的窗子正对着爷爷家门前的空地。
空地和程山北家之间还有一条泥渠,是爷爷为了方便奶奶给鸡鸭喂食特意留的。
泥渠很窄,沈隔星一只脚站在空地的这头,另一只脚就能踩在程山北房间的窗台上。
村上的小孩都讨厌沈隔星,他们都叫她野孩子。
但是程山北不讨厌沈隔星。
程山北从小因为身体原因,总是上了学又辍学。他性格安静,不爱说话。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也没有人愿意跟他玩,同学们都害怕他,怕和他玩耍中他突然就发病了。直到十六岁时,他总是会突然晕倒在学校里。医生说他不再适合上学了,他不能有剧烈运动,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父母彻底不让他去上学了。他只能每天推着轮椅在自家的院子里转悠来,转悠去。他不敢出院子,因为村上的孩群会对着他指指点点,叫他瘸子、病秧子。
程山北第一次见到沈隔星时,她坐在爷爷的电瓶车后座上,替爷爷举着三尺长的锄头,身上脸上都是泥,小小的脸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两颊因为用力涨的通红。
程山北第二次见到沈隔星,是她站在自家院子门口举着一筐鸡蛋,每颗蛋都圆润饱满,清洗得格外干净,白白亮亮。
他摇着轮椅过去,拉开了院子的门:“你好呀,小星星。”
沈隔星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叫星星。”
没等程山北说话,她又指了指手里的鸡蛋:“这是爷爷让我给你们家送的鸡蛋,是今天早上刚从鸡窝捡的,都洗过了,喏,很干净的。”
程山北接过她手中的鸡蛋,放到了自己的腿上:“谢谢呀,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我给你找点零食。”
沈隔星显然是有些心动,但又有些害怕,捏着小手站在原地:“不用了,爷爷说让我送完了就回去吃晚饭。”
程山北看出了她的动摇,莞尔一笑:“那你站这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
沈隔星乖巧的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对零食的期待。但跟在她脚边的小狗可不乐意了,对着程山北狂吠。
沈隔星蹲下身子,捏了捏小狗的耳朵。化身小狗的江望津吃痛,只好停止吠叫。
他早就认出了程山北,不知是因为碎片世界的记忆还是天然的敌意,总之他不喜欢程山北。
没一会儿,程山北拿着一堆花花绿绿的零食出来,装好袋子递给沈隔星。
小孩的世界是一张有糖果就能抚平褶皱的白纸。
从那天起,沈隔星多了一个哥哥,名字叫作程山北的哥哥。
每天放学,沈隔星都会坐着爷爷的电瓶车回家。她会给程山北带学校门口小卖部里各种新奇的玩意,兔子形状的橡皮擦,上了发条到处乱蹦的青蛙·,用荧光照射才能出现字迹的隐形笔。
有时她会拿一颗小石子轻轻的丢在程山北的窗子上,这是他们的暗号。这时,程山北就会打开他房间的窗子,让沈隔星进去,这时小狗总会飞速跑出院子,穿过大马路,再穿过程山北家的院子冲到他的房间里。程山北的房间里总是有一股药味,各种各样混杂着的中药味,桌上也摆着五颜六色的药片。
等到周末,程山北会推着轮椅和沈隔星一起去田边逛逛,沈隔星会跑到灌木丛中摘一种叫做蓬蘽的野果子,果子是鲜红色的,阳光下有些透亮,尝起来是酸酸的,又带着一丝甘甜。
小时候的沈隔星很贪玩,但她的身边总有小黄狗和推着轮椅的程山北陪着。
他们都觉得自己不再孤单,直到那一天。
“星星,慢点跑。”程山北把轮椅停在了路边,手里拿着沈隔星的水杯,笑盈盈的看着沈隔星和小黄狗一前一后地跑着,阳光下小女孩的发丝泛着金色的光,脸上是无比幸福的笑容。
但意外总是会发生在幸福阈值最高的时候,哪怕只是苦中作乐的幸福。
女孩脚下的土松了,她顺着堤坡滚了下去,头部撞击到一个凸起的树桩,倒在泥地里失去了意识。小黄狗急忙跑了下去,咬住沈隔星的裤脚,拼命的想要把她往上拖。
程山北坐在轮椅上焦急万分,他想下去,可是连站立都是问题的他,又怎么下去把小女孩带上来。在那一刻,他想,他从未如此恨过自己的病。
江望津见自己根本没办法拽动小女孩,就对着程山北狂吠,示意他去找人。
程山北看懂了小黄狗的意思,摇起轮椅去找人。原本热闹的田地此刻显得格外冷清。
他在长长的公路上摇了很久,终于看见了远处隐约的人影,他早已精疲力竭,心脏狂跳,像是随时都要罢工,他只能对着人影大喊:“沈家的孩子在地里摔倒了,你们快去找她。”
喊完便失去了意识。
江望津见程山北迟迟没有回来,沈隔星又完全没有反应,他只能自己跑上公路去找人。
尖锐的喇叭声响起,一辆深蓝色装满了泥土的卡车朝他驶来,他想跑开,可已经来不及。小狗四条短短的腿又怎么和大卡车的巨轮比赛呢。剧痛如万把钢针刺入脊髓的瞬间,江望津也失去了意识。
小黄狗永远的离开了沈隔星。
等江望津再次醒来,是在病床上。病床旁的监护仪发出规律滴答声,消毒水气味里混入一丝咸涩。床边趴着一个小小的女孩,他想要伸手去触摸女孩包着纱布的脑袋,但身上插满了管子,他动弹不得。
女孩像是有心灵感应般的抬起了头,视线直直的撞进他眼底。
“山北哥哥,呜呜呜呜,你醒了,呜呜呜呜呜,对不起,都怪我,呜呜呜呜呜。”女孩的话断断续续,混着眼泪和鼻涕,根本无法说清。
江望津这才明白,自己这是变成了程山北。
喉间泛着铁锈味的灼痛,他艰难的开口,每说一个字胸腔都在被液压机反复挤压:“星星,没事的,不怪你的。”
氧气面罩内侧腾起雾蒙蒙的灰白,他翕动的嘴唇在冷凝水汽里时隐时现。
“就是我的错,你不要走好不好,哥哥。” 沈隔星发白的指节攥住程山北衣角,泛红的眼皮高高的肿胀着。
江望津突然明白了这一刻的出现是为什么。沈隔星曾对他说过这件事,程山北离开的时候她还在昏迷,等她醒来的时候,她能找到的只有后山上的墓碑。
他凝视着眼前的女孩,尽管全身剧痛难忍,仍竭力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方,声音虚弱却温柔:“星星,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我本就时日无多,能在最后的时光里成为你的哥哥,有你陪伴,已经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了。”
暗红色的治疗仪在他腕间忽明忽暗地闪烁,与床头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交织,为生命的倒计时奏响最后的乐章。暮色中,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轻轻触碰了她睫毛上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珠。
他想为她拭去悲伤,却又无力再多做些什么。
那一年,沈隔星永远失去了她的小狗,也永远失去了她的哥哥。
江望津的四周再次被混沌吞没,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模糊与虚无。在这片迷蒙中,一块闪烁着微光的碎片缓缓漂浮到他眼前。他伸出手握住碎片的瞬间,混沌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他的意识飞速穿梭。片刻之后,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他又回到了那个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世界。
“谢谢。”程山北的声音轻轻飘进江望津的耳中,带着一丝疲惫与释然。
江望津明白他在谢什么,微微侧过头,低声回应:“该说谢谢的是我。至少在那段日子里,星星还有你这个哥哥,她不是一个人。”
“只是我没想过,她的遗憾会和我有关。” 程山北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苦涩。
“我死后,她来过我的墓地,又哭又闹的要我出现陪陪她。”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那个傻孩子,竟然在我的墓地上睡了一整晚。第二天,爷爷找到她,才把她带回去。”
“她总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只有我知道,有她在的那段日子,我才没有觉得孤独,我才感觉到了幸福。那段日子于我而言,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程山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无法言说的哀伤,像深秋的风裹挟着落叶。
“这个给你,我想这是星星要我给你的。”江望津递给程山北那块他在迷蒙中握住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