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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水缠樱于此地 神里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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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里绫人并不记得第一次见到荧是哪一天,只能确定是在春日里,因为在花火大会上偶遇时他一见那头金发便联想到满树粉樱,然后想起自己曾经在上下班路上遇见过她。那时他就感到她和自己平生遇见的大多数人不太一样,不过不明白确切原因,只以为是她是外国人的缘故。但从她那天在烟火中过来抓住他袖角的时候起,那种感觉变得微妙了起来,他隐约发现似乎并不是自己原先想的那么回事,也就开始对她产生了兴趣。
不过他扶她回家的那件事完完全全是个意外。神里绫人只是习惯性地对人施以援手,但没想到这次帮忙的对象恰好是荧,她面对自己时并不是很自然的模样,却又主动开口留他吃饭。他抱着好奇的心情接受邀请,意外发现她的手艺很棒,饭菜朴素却可口,一顿饭下来他因为工作积压的紧张感竟都散去了大半。于是他把她归入了可以轻松对待之人的行列,即使他自己并未细数过这个行列里究竟只有多少人。
坦诚而论,神里绫人从未感受过那种以松弛为主调的生活。无论哪个国度的名门望族,对后代的教育总是相当重视的,何况他是神里家的长子。开蒙早,上学早,在其他孩子放学后自由玩耍的时光里,他还有剑道、书法、棋术……随着年龄渐长,需要学习的只有更多。他少时父亲正得意于政坛,母亲主持家族内务,因此家中教养严格,即使他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也从未宣之于口,妹妹的性子亦养得要比他安静。直到后来家里出了事,风波过去后父母一改作风回了祖宅避世,他肩上的责任加重了,但心里的包袱却在减轻。体验过世态炎凉后的神里绫人也不爱住在繁华冷漠的市中心,又问过已经上大学的妹妹的意见,最后干脆选换了市郊的宅子,哪怕通勤的时间要长半小时有余。至少他知道生活已经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他和绫华从小到大最喜欢待的地方都是白辰村,在那里可以获得比城里多许多的乐趣。少时养尊处优不识人间疾苦,只知道自己的乐趣比普通人要少,却不知道自己也比他们少了许多烦恼。其实白辰村里有许多老人家,有的是孩子去了鸣京读书或务工,有的却是将孤身一人在此终老。有一回他们兄妹被路边的琴音吸引,结识了失明卖艺的老妇人,应邀上门拜访后才发现老妇独居无子,丈夫也已在多年前去世,但她活得恬淡平和,还赠与了他们许多珍藏的茶叶。他们带回家品尝,与父母分享这个故事,为老妇的境遇感慨,却听得父亲说白辰村有很多这样的老人,然后母亲补充说稻妻各地有更多这样的老人,影向山靠近鸣京,这里的境遇已然是算好的了。那时绫华还在懵然的年纪,他则已能熟辨人情世故,但经此一事才切身感受到神里家世代相传的抱负究竟意味着什么,先前知晓的道理都不过是纸上谈兵。也是从那时起,神里绫人隐约明白了未来的道路。
时至今日,通勤时不论是步行过街也好,挤电车高峰也罢,神里绫人都乐在其中,一是可以近距离见到众生百态,不至于被天守阁里那些固守己利的老油条同化,二也是舒缓心灵于人间烟火,不至于被紧张的工作压垮精神。当然了,他的能力向来是出众的,加上淡泊不争名利的性子,在政界也算是如鱼得水;但疲惫也是少不了的,只是自己选好的路他一向都会走到底。
那天荧在茶室里向他吐露了过往,神里绫人才彻悟了自己当初在她身上发现的特殊感觉是什么——那是一种万分顽强的生命力,如弱草崩开坚石寻觅阳光,如寒梅傲立风雪独秀枝头。稻妻的文化习惯关注于无法驻留的美好,譬如一现的昙花,譬如转瞬即逝的烟火,譬如他在冬日里突发奇想往暖炉中投入落花时所见到的景象:花瓣在化为灰烬前曾重新红艳胜过火光。但是荧完全不是这样的,她应当是昙花生存的根茎,是烟火夜幕中易被混淆的繁星,是冬日暖炉里跳动不息、还能让落花再现一次生机的火焰。如此富有生命力、如此与众不同的人,正如烂漫美好、永不凋零的春时樱花,叫他如何不被吸引?
然后命运就向他炫耀了自己依旧不被他掌控的自由。他情不自禁地亲吻荧,却在后来听她委婉拒绝的时候又长舒出一口气,因为他从她的过往中已经明白她是不会轻易为谁停留的。只是他的感情已经随着那个吻一起失控了,如果再不转身,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来——抱紧她,亲吻她,告诉她他会等她结束旅途后回来——那是不可能的,她的旅途没有终期,他的人生也无法暂停。他只有转身离开。
神里绫人几乎没有遇到过这样失去掌控的事。当然,这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他愿意给她一个家,愿意在家里等她每一次旅行回来,但是——她会愿意吗?她会愿意就这样被牵绊住了脚步吗?她会愿意相信他,相信这是一个不会后悔的决定吗?他说不出口。
那天在祭典上,看见她画的“浪子的真情”,听见她说的“故乡的温柔”,他心中最浓烈的情感几欲喷薄而出:如果我与你生长在同一故乡就好了——无论是在稻妻,还是在坎瑞亚。如果在稻妻,他们一定会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未来顺理成章地成婚,携手共度余生;如果在坎瑞亚,他也一定会更早地遇见她,至少能叫她的过去不必过得如此辛苦。但是没有如果。神里绫人只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最离经叛道最忤逆常伦的想法——他是神里家的继承人,且怀有可称远大的理想,这些无论从客观上还是主观上,都绝对不是他能轻易放弃的东西。
但是在送她回家时,在转身离去时,他还是情难自抑地回了头。夜色深沉,他见到她也在望着他,却看不清她的神情。但他还是走了,走到街上时又忍不住去看她的阳台,却发现那里的灯还黑着。他心头一紧,停下脚步,脑海中天人交战了许久,终于决定转身的那一刻却看见灯亮了起来。旋即他不知所谓地笑了笑,又起步回家去了。
宵宫感到自己似乎漏了些什么蛛丝马迹,又或许是离别时期将近,荧的状态才会显得低迷起来。虽然宵宫也很不舍,但更多的是珍惜与祝愿,希望能让荧在稻妻的最后这三个月也过得开心。然而立春那天的事却让她的想法有所改观了。
那天傍晚时烟花店到访了一位不速之客。宵宫从店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孩子们都不同寻常地聚在店面的一边玩耍,声音都比平时要轻;她看向另一边,才发现那里站了个气场出众的男人,他正蹲下来,和朝他走过去的小派蒙面对面——对了,小派蒙是她在听荧说过、又跟着喂了几次后决定收养在店里的,孩子们也都很喜欢。神里绫人见她出来便站起身,说周末绫华回家想做一身毕业典礼穿的衣服,希望荧和她能陪同去挑选样式。宵宫只对他的光临感到意外,却没有多想,欣然应下并喊了荧出来,然后才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
荧看见神里绫人的时候明显愣了愣,很快恢复了平时的神情,但口中的称呼却是“绫人”。宵宫对此有些吃惊,更吃惊的是她反应过来时,发现神里绫人投向荧的目光除了礼貌外似乎有些其他的意味,对人情灵敏的烟花女王霎时萌生了些奇异的念头。最令她吃惊的还在后面,因为荧也已经到了下班时分,神里绫人竟然说顺路就等着荧一道回家了。这下宵宫的心情彻底复杂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她自然是忍不住问荧那位神里先生是什么情况,然后时隔大半年又见到了她脸上那种犹豫不言的神情。荧只说之前路上经常遇到,还有去影向山、逛新年祭典等等时候相处过,算是朋友。宵宫虽然对这个“朋友”的概念产生了一些怀疑,但还是没再问下去,只能咽下自己的好奇心——不过让她搞明白的机会也很快来了,就在周末陪绫华去商场的时候。那天神里绫人也在,当她在绫华身边帮忙选择礼服样式时,他正在一件黑底绣粉樱的振袖前停下了脚步,荧恰好走到他身边。然后她发现绫华走了神,透过层层衣物间的空隙望向自己兄长的方向。宵宫忍不住轻声道:“他们……”
绫华叹了口气:“我哥哥喜欢荧。”
宵宫几乎是瞠目结舌。她茫然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旋即问道:“那荧呢?荧喜欢他吗?”
“应该……”绫华顿了顿,垂下眸,“我不知道。”她朝宵宫投来探究的目光,似乎是期待她能结合平日里的蛛丝马迹给出答案,毕竟她才是和荧相处最久的那个人。宵宫也认真想了片刻,有些懊恼自己竟然这么晚才发现,但又感到荧最近心事重重的表现好像有了更合理的解释。她看见荧走过神里绫人身边时滞住了目光,跟着他观赏了一番那件振袖,然后神里绫人似乎转过头来和她笑着说了什么,或许是在问她衣服怎么样,但她侧脸的神情却看着有些轻微不自然。宵宫迟疑了一下,与身边人道:“绫华,你是不是觉得……”
绫华向她点了点头。宵宫也回应地跟着点头,随即感到命运有多么荒唐:荧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走了啊!她深知旅途对于她的意义所在——她会在这里就停下脚步吗?
宵宫不知道荧怎么想,也没有再问过什么,只觉得连自己都能意识到这种矛盾,荧心里肯定更是天人交战,也难怪她状态低迷了。宵宫想起来自己曾在秋天问过她,会选择哪里作为旅途的终点,那时荧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也不知道,于是宵宫说如果她实在想不好的话以后可以回稻妻来,长野原烟花店会一直保留专属于她的那朵烟花的配方,荧笑着说好,然后她们走到木南料亭,点了三彩团子。宵宫只能感叹,命运真是爱给人出难题呀。
而对于荧来说,这看上去似乎并不是个难题,毕竟她一直笃定自己会这样漂泊着、旅行着直到生命的终点。她的亲缘稀薄,即使在旅途中交了许多朋友,也都只是她生命列车中暂时搭乘的旅客,到了某个站点就会下车;她漫无目的地行驶在见不到终点的旅途中。然而这又怎么不能算是个难题?她伸出的手颤颤巍巍,即使在朝着已想好的那个答案落去,也无法忽视其他的选择。
新年以后,荧仍然会在路上时不时遇见绫人。每当她以为自己可以淡忘他了,在见到他身影的那一瞬间,那些复杂又浓烈的情绪又会浮上心头。她以为在她离开以前,他们已经不会有太多相处的时光,却忘了自己做了他妹妹的好友,即使是因为绫华也还会有不可避免的交集——但坦诚地说,她也没想过避免。被绫华邀请一起玩火锅游戏的时候,绫人总是能夹到并猜到她放的食材,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仿佛要将她彻底看透;帮绫华选毕业礼服样式的时候,她看见他留意的那件樱花振袖,不合时宜地想起他送的那支白椿发钗,萌生出怪异的念头,又被他问对衣服样式的意见,紧张的情愫霎时无处藏匿;还有被邀请去参加绫华的毕业典礼的时候,观礼席上她坐在绫人身边,见到台上的绫华时想起自己在蒙德的毕业典礼,漫天的花瓣与气球中她为哥哥无法见证这一刻而遗憾,然后现在她看着绫人微笑望着自己妹妹的目光,几乎忍不住想去牵他放在膝上的手——他又十分恰好地回过头来,也许是明白她的心情,给予她温柔而怜惜的目光。
但是毕业典礼已是三月了。
荧定好了在须弥租住的屋子,并联系搬家公司提前打包了一半物件走,届时随身只有好拿的行李箱和背包。即使是这样,也已经比她来稻妻时的东西要多许多了——每旅行过一些地方,就会多一些当地朋友赠予的礼物,行李越来越沉,因为承载的心意越来越多。荧不知道自己的脚步究竟是轻盈了,还是越发沉重了。
要走的那一天早上她又梦见了空,似乎是从前某个春日的午后,他们躺在阳台的躺椅上聊天,但醒来以后她却记不得究竟聊了什么。出发时大家都来送她,宵宫、绫华、绫人、托马。荧和大家一一拥抱告别,最后轮到绫人时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其他人倒是极有默契地走到远处去了。四月之初,街边的樱花又开得正好,风拂过时有粉雨洒落,飘然欢舞着落进路旁的潺潺流水中,给四时不变的水染上属于春的色彩。在那树下,在水旁,在缤纷的春日色彩里,绫人主动拥住了她。他的怀抱比其他人都要紧,仿佛忘记了所有修养,而荧也紧密地回抱住他,只觉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纠缠都在此刻重新回味过了一遭。最后他还是主动松开了她,而她却忽然踮起脚,在他唇边的痣上轻轻吻了一下,不长不短,恰如其分。
我在春天来到这里,也将在春天与你别离。
仿佛生怕自己后悔似的,她很快和大家再挥手告别,转身便坐上计程车走了。
枫原万叶和鹿野院平藏各自拉着行李,终于排队度过安检,进入车站。海祇那边有案子联系上了平藏,似乎是很棘手,才要找鸣京小有名气的侦探来帮忙,万叶作为助手自然是跟着他一起。他们谈论着传闻中听来的海祇风景,正要找两个空座坐下,不料忽然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她正坐在那发呆。他们望着那头金发回忆了一会儿,最后平藏出声道:“荧?”
金发女孩没有回应。平藏险些怀疑是自己认错人了,和万叶走近了确定是荧,又唤了一声,这时她才终于呆愣地转过头来,片刻后点点头,也叫出了他们的名字。万叶问道:“你是要离开稻妻了吗?”
荧回答是,眼角却滑了一滴眼泪下来。这时恰好她身边的座位空出来了,他们便走到那边坐下,又关切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荧自觉失态,抬手抹掉眼泪,露出笑来,“只是要走了有点舍不得。”
“原来如此。”万叶应过,却觉得她的笑容实在勉强得很,但又不方便多问,便起头聊到各自的行程。荧说自己会先坐列车到离岛码头,然后再坐轮船去须弥;万叶和平藏也说了自己的旅途缘由。但他们一直觉得荧有些不对劲,尤其是聊到听闻绫华准备出国进修的事时,她的表现几乎可以说是魂不守舍,低了头他们也看不清她的神情。后来又说起白辰村那边的事,平藏说可惜她过年的时候没再来影向山玩,乡下过节总比城里有意思,万叶说他们正日去鸣神大社参拜的时候还遇到了神里家的人,神里小姐还提到过她,在想给她带什么礼物。荧闻言愣了一下,突然手忙脚乱地翻起自己的包来,旁边二人不解,却见她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又毫不犹豫地打开了行李箱。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接着荧便顺利从箱子里翻出了一枚御守,样式倒是十分眼熟。
“咦?这是鸣神大社的御守?”平藏挑眉。
荧的动作顿了顿,她回头看向他们,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一般,有些歉疚地笑了笑:“是的,是当时八重宫司小姐给我的。”
她把御守攥在手里,正要合上行李箱时,万叶又忽然出声:“那个,荧。”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但还是说道,“抱歉,我不是有意要看你箱子里的东西,但那支银发钗是……”
荧闻言心里一惊,低头看去,那支白椿花发钗正安静躺在箱子的角落。她微张双唇,一时感到那个名字难以说出口,但又不便以沉默逃避,只能尽量从容回答:“噢,那个是绫华他们到我家来时绫人送的。”
她心里感到有些奇怪,回过头发现两位男生正交换眼神,望过来时很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倒是惹得她好奇了:“这支发钗怎么了吗?”
平藏抿了抿唇,注视着她说道:“过年的时候我想给我姐姐打个银发饰,就拉着万叶陪我去找了村里的银匠,结果发现绫人兄也在那里。他刚让银匠帮他打了支发钗,就是你箱子里这支。”
“是的。”万叶也看着她补充,“因为神里家用作家纹的椿花图案与一般椿花有些不同,以及……不知道为什么他特意让工匠把花蕊做成了粉色,而不是平常的浅黄色,所以我们有些印象。”
荧感到自己好像一下理解不了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看向那支自己还从未戴过的发钗,好一片刻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不是绫人在成品店里挑的,而是新年时特意给她打的?她记得新年那会儿她已经和他说过自己要继续旅行了,他也说过“就这样”,但这……这又是怎么回事?神里家的……家纹?家纹?
荧木然地坐下来,只觉大脑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万叶和平藏见此也没有出声。其实深秋那日在鸣神大社,他们在屋内和鹿野奈奈聊天,往窗外望时就看见过神里绫人将荧接进伞下。那时他们都吃了一惊,因为之前以为荧只是绫华的朋友;但注意了一会儿,却也没发现她和神里绫人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在一把伞下罢了。因此后来他们见到绫人在打发钗也未多想,以为是送给妹妹的。刚刚在行李箱里见到那支发钗的那一刻,他们的惊讶完全不比荧少,只是没有她那些复杂的爆发出来的情绪。
下一秒,荧突然利落地打开了手里的御守,抽出藏在里面的纸条。读完后她匆忙放回去,又迅速合上了行李箱,背着包站起来。万叶和平藏又是一惊,却听到荧说:“谢谢你们,我要回去了。”
他们愣了有两秒,然后同时望了对方一眼,确认对方和自己想的一样,再一起看向荧:“好,祝你一切顺利。”
荧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坐在计程车的后座,望着车窗外的鸣京城。这座城市一如她当初来时,在四月的春光里,每一个不经意的街角都盛开着烂漫的粉白樱花,如云如雾。周末的上午不乏行人,一些三两成群,高兴或遗憾地谈着什么事情,但更多人是孤身走着的,前进的方向不一,却都有个最终的目的地,总有个谁会在那里等着他们。在没有空的这七年来,荧偶尔会想,未来还有没有哪一天,也有谁在她所知道的地方等着她呢?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有没有答案,却隐隐约约感到自己离答案近了,窗外掠过的每一寸风景都令她离答案更近。神思迷乱中,她回忆起一年来的某些片段:亮如白昼的花火大会,几欲融于夜中的那片袖角,触感温凉柔软;小溪流与小派蒙,黑底金纹的皮鞋,伸过来的那只手五指修长;满山红叶中的神社,迷濛不清的烟雨,雨中暖而清晰的声音;漫天飞扬的大雪,那个和茶室被炉一样的吻,鼻间沾染了浅淡的草木清香……许多许多,最终都和同一个人有关。神思迷乱中,荧只觉自己的周身都被同一个人包裹了,触觉、听觉、嗅觉、味觉,就像新年时做的那个梦,她逐渐变得焦急,不知道自己是想醒来还是不想醒来。但是她没有在做梦。
荧很快看见了街口的熟悉景象,车要开进去时,她又蓦地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是他吗?他还在那里吗?她急忙让司机停车,搬了行李箱和背包下来,又是那副收好行囊的样子回到这里。她看着那个身影,怕是错觉般地攥紧了自己的手心,御守和里面的纸条几乎要被揉皱。
缘结如锦,年华喧嚣。
神玉清脆,铮铮铃铃。
命途多廻,终至此时。
静寂之地,入汝眼帘。
四月是满城的樱,如云如雾地笼延开去,铺天盖地罩住行人的一身感官。荧看见绫人站在那片樱春云雾中,似乎凝成了一座雕塑,肩上都成了粉色。她站在远处屏住呼吸,忽然发现他站的位置十分熟悉,沿着他的目光看去后发现那里正是自己先前住的公寓楼,那个角度恰好可以望到阳台。她鼻头一酸,想起那天夜里自己就在阳台上见过他回头,他是真的回了头,或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也期盼着她的回头。
于是在春光与樱雨中,荧奔跑了起来。
“绫人!”
风啊,风啊,请把我的声音带到他身边吧。
花啊,花啊,请把我的心意全都告诉他吧。
如果这片土地上真的有神明的话,一定也会在此刻投下祝福的目光吧。
她看见他回过了头。
在很多年前,一个春日的午后,荧和空躺在阳台的躺椅上,聊起未来的旅行。那时荧的脸上还满是天真的神色,她坐起来,问自己的哥哥:
“我们旅途的终点是哪里呢?”
“旅途是没有终点的。”空打了个呵欠,似乎是被太阳晒得有些困,“荧,家才是终点。”
荧仍旧不解:“可是哥哥,有你在的地方就已经是我的家了呀。”
空看着妹妹可爱的表情,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那当然了,我也是,有荧在的地方就是家。”他松开手,目光柔和,“但是荧,旅途总会有结束的时候,等我们老了,也就走不动了呀。”
“嗯……那我们的旅途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呢?”
“这个嘛……我想应该就是我们找到了一个喜欢的地方,在那里找到了各自喜欢的人,然后安顿下来的时候吧。”
荧看见绫人转过身来,他脸上露出了无比讶异的神情,于是她干脆把累赘的行李箱和包都丢在一边,一身轻盈地扑到他面前,扑进他怀中。他趔趄了一下才抱着她站稳,仿佛不相信她是真实的一般,扶在她背后的手慢慢、慢慢、慢慢才敢收紧。肩上的花瓣随着动作滑落,打着圈儿飘进春日的溪流,随着潺潺水声欢呼着奔向远方。
荧仰起头,看见他那向来平淡的目光此刻已荡漾了起来,好似被春风吹皱的一池静水,明媚而鲜活。她喘着气,平静不了心绪,却还是坚定地说:
“我不走了。”
绫人的睫毛颤了颤。他双唇微张,好似失语般发不出声,片刻又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融进自己的身体。他声音轻得像呢喃:“至少现在不走了。”
“我不想离开你。”荧感到心脏在胸腔中跳得激烈,“我爱你。”
一句在心头盘桓已久的告白,在先前的灯火中、夜色里,都始终说不出口的告白,此刻终于在春日里诉诸。荧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她只知道自己现在不愿离开,如果旅途开始变得令人痛苦,那说明应该到了歇脚的时候。旅途的终点不是旅途,更不是死亡,旅途没有终点,家才是终点。哥哥已经走了,她终有一天要寻觅新的家园,要找到那个在她知道的目的地等着她的人。
绫人低下头,与怀中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他忽然就笑得十分高兴,眉眼弯弯,像一个未脱青涩的意气少年。
“嗯,我爱你。”
春水缠樱,春风缭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