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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屋檐雨,思绪乱,又是一支利箭刺心断 接上,江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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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清明月,高悬我心。
长路漫漫,何处寻她音。
雨停,已是第二天早晨。邻居阿婆提着一篮子新鲜蔬菜,跨入小江州家的门槛。
她正疑惑,今早没有看见杨溪坐在院子里梳头的身影,也没听着小江州晨读的声音。带着着疑惑,陈思蕊跨过门槛,探身往里屋看。
满屋狼藉就这么直直闯入她的视线。
里屋的板凳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有些还缺胳膊少腿。柜子上半成品的胭脂散了一地,不同颜色的红啊粉的混在一起,莫名让人心慌。房梁上悬着一个人,乌黑脏乱的头发盖住了面容,但陈思蕊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杨溪。门口还有一摊血迹,血迹蜿蜒,延伸至杨溪身旁。小江州正拖着重伤的腿爬向她。
菜篮滚落在地,新鲜的菜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掺杂在压抑的空气里。
陈思蕊迈步上前,抱起小江州,想将他带去医院治疗。
但小江州在她怀里无力地挣扎着,沙哑的喊:“我不要!我不要走!陈阿婆!”
泪水又如决堤的洪水涌出,打湿陈思蕊身前一片。她顿住脚步,没松开怀里的小江州只是回头看着离开的杨溪。
杨溪本就生的玲珑小巧,她以前常和杨溪打趣说她这身子骨,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话放到如今来看,小小的人就那么轻飘飘的挂在梁上,手脚自然垂下,失去了血色。那平时最为呵护的头发,如今却又乱又脏,盖住了上吊离开后可怖的脸。
最后一眼,算作告别。
“小州……”陈思蕊的声音带上哽咽,“你阿娘还没醒呢!啊!听话啊,我们先去医院把腿治了,治好了就回来……回来啊,你娘就醒了……”
怀中的人已经脱力不再挣扎,陈思蕊也无心思安慰小孩。保下江州的命,刻不容缓。
陈思蕊说的这番话,小江州是听了个全的。只是心中酸涩,加上疼痛,意识浮沉,无力回答。
陈婆骗人,阿娘不会醒了。
我也没有阿娘了。
渐渐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只潜意识的感觉到陈婆抱着他的颠簸,急促的呼吸,布鞋踏在青石板路上的沉闷声,医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不知睡了多少天,再次醒来,小江州看见的是医院纯白的天花板。
病房外是嘈杂的喧嚷,金属推车推过走廊的碰撞显得格外突兀。春光正好,橙光碎金,温柔洒落在洁白的被子上。
小江州,看向窗边。陈婆背对着他倚靠在窗棱,略微驼了的背正小幅度抽动着。
“陈婆……”
许多日没开口讲话,小江州的声音沙哑极了。陈思蕊听到动静,连忙将手中的信封收进口袋,倒了杯温水往江州口边送。
“小州乖,先不急着说啊,喝点水来!”
干涩的唇得到水的滋润终于恢复了红润,看起来终于有了点活气。
缓了缓,小江州扯了扯陈思蕊的衣角。陈思蕊疑惑,刚想开口,就听小江州道。
“陈婆,把信给我吧!我看见那支比翼鸟钗子了,是阿爹寄来的信对吗?”
江州这孩子实在是眼尖。
陈思蕊其实不想将这信给小江州看的。
小江州现在不仅失去了阿娘,阿爹也在异乡离他而去了。
陈思蕊拗不过他,只好从口袋里拿出信和钗子,轻轻地放在小江州手边。
作为一个成年人,对于眼前这孩子眨眼间失去的幸福都感到悲痛惋惜。她不敢想,事中人又是何等痛苦。
信封边缘皱了大半,小江州颤着手打开信封。入目是父亲熟悉的字迹,苍劲有力地落在发皱带了脏污的信纸上:
致:吾妻杨溪与吾儿江州
近来可好,春日变换无常,千万要记着添衣,叮嘱州儿不可贪凉。
近日战事紧张,局势不妙。我常与骆长管冲在前阵。
我在异乡很好,请妻儿不要担心。看是五月时节,初夏时日,我或许能归来完成曾经说下的,团圆的诺言。
简短几行,都是平常小事与对自己和阿娘的关切。可看时时候特殊,阿爹口中挂念的妻已经离开。
泪水悄无声息滴落,藏进洁白的被褥。小江州摸了摸信封,摸出一张小纸条。
清明当日晚,江闻赋牺牲。
短短十字,又带走了小江州最爱的人。
陈思蕊立在江州身旁,察觉小江州在轻声啜泣,她粗糙温暖的手抚上江州头顶,轻轻拍打:“阿州不哭啊,不哭啊。陈婆陪着你呢,啊,小州乖啊……”
可怜的孩子,再坚强也只是个孩子。
过了三天,小江州不顾自己的右腿还没有完全恢复,拄着拐闹着要回家。陈思蕊拗不过他,将他带回了自己家,也操办了江闻赋和杨溪的葬礼。
那个承载了江州十年幸福的地方,被装换成了父母归家的灵堂。
屋檐下原本的大红灯笼被取下,挂上了大朵的白色绢花;木桌上的红烛被换下,换成了冰冷的白色蜡烛;大门上原本的“福”字被撕下,贴上了黑白的“奠”字。
一夜间,房里的一切都变了,物换人离。
陈思蕊委婉地劝小江州不要在灵堂前跪太久,他腿伤只好了个表面,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就医不及时落下了永远的病根。但小江州就是执拗,硬是跪着不肯起。
白色纸钱随风飘了满屋,盖过那夜的惨烈也盖过团圆的幻想。
什么都不在了。
梧桐树心被挖去了一半,只能勉强维持精气神立着。
铁盆里的熊熊火光照得小江州眼睛发涩,白色纸钱被大火席卷吞噬,载着在世人的思念带到离世人的地方。
三天后,陈思蕊扶着江州去往郊城,葬下了江闻赋和杨溪两人的遗物。
两支比翼鸟的钗子静静依靠在一起。
恍如以前。
江州思绪飘远,似乎看见阿爹阿娘靠在一起的背影。
葬好两人,陈思蕊扶着江州回去。
风模糊了她的声音。
“我弄清楚那夜的事了,”陈思蕊余光看了看小江州,只见孩子深情麻木,眼角还有泪水未干:“那王二在你昏迷的第三天就因为醉酒被车当街撞死了。好像还是军阀家撞的。也没赔钱,大家都说他是恶有恶报。但这样潦潦草草的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对啊,小江州心想,千刀万剐都是对他仁慈了。
只是人已经没了,也寻不到仇了。
悔啊痛啊恨啊,都随风而淡去了。
只是心觉疲惫,自己是多么渺小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