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飞过漫漫长夜》泠酊

3、第三章

　　咚咚咚。
　　门口传来木门被敲响的声音。靳羽迅速把被子放到床上整理好，过去开了门。
　　“这的房间不够了，我听老板说你这里有两床被子......”羊奕乐话没说下去，开门这时候的靳羽摘了头盔，凌乱的长发搭在肩上，被压的有些塌，虚虚拢着那张苍白俊美的脸，看着有些病态。眼睛先是低垂着，颤动地抬起眼皮看向羊奕乐。睫毛就像一把刷子，扑闪着挠了他一下。
　　靳羽上身穿的唯一一件保暖衣缺了左边袖子，剩下的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瘦弱的身躯。下摆通通扎进系带运动裤里，在腰下面一点系了个随意的结。
　　太细了.....羊奕乐突然想。
　　突然谁都没说话，两人就这样在原地愣了半天，羊奕乐眼神一下变的很奇怪，看的靳羽不太自在，他率先扭开了头，问：
　　“什么事？”
　　羊奕乐一下子惊醒一样，慌乱地别过头，掩饰地咳了两声，双手背在身后，在靳羽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拧着衣角。
　　“咳...那个......廖队让我和小刘睡，睡车上，你这有多的被子，我来拿。”
　　羊奕乐忍不住，飞速转着眼睛又看了两眼靳羽，就这两眼，他看见了靳羽床上摞着的两床棉被，整整齐齐铺在床上，被子边缘都扎好了。
　　任谁看都知道靳羽房间里已经没有“多的棉被”了。
　　羊奕乐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挠了挠头打算告别。突然听见靳羽说：
　　“你和那位小刘睡这里吧，我和你们交换。”
　　这个决定是刚刚靳羽顺势做的，这群人的身份太显而易见，刑事勘察车，法医，队长，明摆着的警察。来这边多半是查案救人的，他这体质招脏东西，现在和这些警察挨得近，难免波及，他去车上睡也省的影响他们休息，耽误明天查案。再者，靳羽也有些在意的事。
　　“不用不用！”羊奕乐很是意外：“没事，车上还有空调，不用被子也没关系。他们晚上还要放戏，太吵，你受伤了要好好休息。”
　　“我对戏感兴趣，正好可以下去看看。”靳羽找借口：“而且你不是说车上有空调，我的衣服一时半会干不了，就当我借你们车烘衣服，行吗？”
　　那双眼睛再一次直直地看向自己，羊奕乐脑子一下空白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
　　“我要去问问廖...廖大哥。”
　　正巧廖勋就在隔壁，听完靳羽的建议之后他问：
　　“小羊说你是骑摩托车的，有合并驾照吗？”
　　靳羽眨了眨眼睛，实话实说：
　　“我不会开车。”
　　“那羊奕乐你去，先给他打上火。”意思就是同意了。靳羽回房间拿上刚刚换下来的衣服，羊奕乐又帮忙拎上一床被子，二人一起下了楼。
　　刘旭华等的无聊，干脆坐到车里刷视频，见两人一块下来有些疑惑，说：
　　“羊....小羊你借到被子了？怎么这位先生还跟着你一起下来？”
　　羊奕乐解释道：
　　“这位先生听说村里晚上放戏，有些兴趣，就想和我们换个地方睡，正好借车上空调烘干一下衣服，廖大哥让我下来帮他打火。”
　　靳羽点头表示同意。
　　刘旭华听完先是赶紧从车上下来，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有些局促，说：
　　“这怎么好意思......”
　　这表现几乎和几分钟之前的羊奕乐一模一样，靳羽以前没这样接触过青年小警员，觉得俩人都憨的可爱，面上带了点笑，声音也不自觉软了一点，说：
　　“我确实是对戏曲有些兴趣，房间里也没有烘干机。”
　　他笑起来之后身上那股子阴郁的气氛突然消退了不少，小楼走廊上昏黄的光透过交错的发丝，松松散散的打在他舒展开的眉眼间。
　　一直不错眼地看着他的羊奕乐看愣了。
　　还是刘旭华拍了他一下，说：
　　“那我俩就不客气了...外面冷，我们这就给你把空调开开。”说完看了羊奕乐一眼。
　　羊奕乐反应过来，赶紧把被子塞进后座，又蹭蹭蹭跑到前排去开开空调。然后把车钥匙递给靳羽，说：
　　“晚上冷，空调一直开着也没关系，就是睡觉的时候记得窗户开一条缝。”
　　靳羽点头，接下钥匙，说了句知道了。
　　羊奕乐拿上自己的包，和刘旭华两人一块去了楼上，走过门口的时候坐着织毛衣的大姨还笑着和他们点了个头。
　　靳羽把车钥匙塞进口袋里，先把自己脱下来的没贴身穿的一套保暖衣放到副驾驶。看了看现在时间还不晚，并没有直接上车，而是朝村子深处走去。
　　民宿三楼，羊奕乐刚换好衣服，看见刘旭华斜倚在窗边，眼睛盯着窗户外，一动不动。羊奕乐问他在看什么，刘旭华看着某处一缕白烟消散在空气中，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径直离开的靳羽不知道，他身后这栋小楼，几乎每一扇窗，每一扇门后，几乎都有一双眼睛，静静凝视着这片黑暗。
　　——
　　村子里用来放电影的是那种老式投影机，十几年前村子里用来放电影的那种老式电影放映机。靳羽到的时候他们刚把幕布挂起来。人已经来了不少，一眼看去大部分是男人，只有寥寥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
　　靳羽注意到有几个比较年轻的男人牵着狗往林子里走去。
　　这时，旁边一个五十多岁左右的大叔招呼他：
　　“小伙子，你是新来的吧，来来来，随便坐。”说着从旁边薅了一把椅子，拍一拍示意他坐下。
　　靳羽没有拒绝，坐下之后问老大叔：
　　“刚刚那几个牵着狗的大哥这么晚还去林子里，是丢了什么东西吗？”
　　老大叔“嗐”了一声，说：“还不是老孟他们家的猪蛮，他家那个猪圈说了多少次都不修整，这不今天又给跑出来了。”
　　靳羽“恍然大悟”，说：“那是该赶紧找。”
　　那老大叔听他这么说，笑了笑，问他：
　　“我看你也就对十，怎么不去睡觉？”
　　“对戏曲有点兴趣，听说这边要放戏就过来看看。”
　　这话不是瞎编，靳羽确实对戏曲有点兴趣，但是感兴趣的原因有些......额，无奈。
　　那是靳礼刚出事的时候，靳羽一个人处理他们的后事。他那时候浑浑噩噩，送了养父母和靳礼去墓地的时候他甚至想就这么坐在那，墓地里脏东西爱多不多，爱来不来，死了算了。
　　后来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也确实来了。但那东西不吓他也不伤他，穿着一身戏服，甩着长长的袖子在他身边飘来飘去。半晌，见靳羽动也不动，两手一甩，水袖裹住靳羽用力一拽。
　　靳羽只觉得两眼一花——他面前突然出现一座潦草的戏台。身边是好几个形态各异的鬼魂。
　　那个把他带过来的长袖鬼就在戏台上。
　　靳羽想象的事情没有发生，那天晚上，他就在鬼魂的围绕下，坐着听了一晚上的嫦娥奔月，那个长袖鬼还时不时飘下来问他自己像不像仙女。
　　靳羽：“......"
　　等到天亮，他们就各自散去了。
　　靳羽第一次见这种风格的鬼怪，很难不去想是不是喜欢戏剧的鬼都是这个路子。那之后他就有意识地关注起了戏剧。
　　今天在路上遇到的那个东西给靳羽的感觉也有些奇怪，今晚这边又要放戏剧，所以他想来看看会不会和那东西有些关联。
　　正好旁边坐着位看着挺健谈的大叔，靳羽问：“听说村子里每个月都会放，是固定选哪一天放吗？”今天的天气属实不算好。
　　老大叔眼睛转了转，答道：“是啊，每个月都是这天，方便我们提前把时间空出来。但要是天气实在差，就会改日子。”
　　靳羽没话了。那大叔也不再说话。两人并排坐着，等着节目开始。
　　他们先放的是《卖水》，很经典的版本。朗朗上□□泼可爱，确实很符合这个年龄段的喜好，连靳羽都能哼上几句：
　　“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梳一个油头什么花香～”
　　他环视了周围一圈，没看见什么异样，来看戏的人面容都藏在斗笠或者雨伞下面。幕布反射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体上，白惨惨的，看的人有些毛骨悚然。
　　半小时的唱段很快放完，靳羽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紧接着又放上了《西厢记》。靳羽强撑着听了半晌，什么和那东西有关的线索都没发现，最后还是决定回车上去。
　　他和老大叔告了个别，老大叔看着比两个他还大些，居然现在还挺精神，笑着让他下次还来。
　　靳羽猫着腰从人群里走出来，独自一人往车边走去。
　　右侧的林子里突然闪过两道灯光，靳羽原以为是去找猪的那几个人拿着手电筒，看了一眼又觉得不太对劲——一般两个人一起打着手电筒在地形复杂的地方找东西，一般都是两人看不同的方向来提高发现的可能。除非是发现了什么否则手电筒的光线一般不会汇合在一起。
　　而刚刚的灯光却是：光源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两束光线的角度没有丝毫偏差，好似两道平行线扫过林间。
　　靳羽看着那两束灯光忽闪忽暗，其他人好似完全没注意到一样，脚下转了个向，往灯光的方向走去。
　　丰禾村所在的地方正对着盘山路，顺着碎石路往下走，再走过一段依山小路就是丰禾村所处的一小片平地。灯光出现的地方就在平地和那座山之间。
　　靳羽走近之后发现，这里很久之前应该有一条路，因为有宽约莫两米的一长条虽然草木也茂盛，但树木普遍比周围的要细上一圈。
　　灯光又在前面忽闪，这次的距离在比刚刚出现的地点深一点的地方。靳羽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臂，绷带包的严严实实，没有一点要散开的迹象，抬脚摸索着走进去。
　　一路上，那怪异的车灯消失又出现两次，每一次出现的地方的树都比一旁的细小些。第三次再出现的距离更远了，几乎要被茂密的树木完全挡住，只浅浅透出一点光线。
　　突然，村子那头一阵喧闹，靳羽模糊听见两声犬吠，还有模糊的人声说着什么“猪在这”。
　　林子里的灯光突然剧烈地摆动起来！光芒抽搐着爆闪了两下又立刻暗下来，然后瞬间消失不见。
　　靳羽皱眉，继续往前走去，越往里走树木越是茂盛，杂草也更加茂盛。靳羽费了大劲终于到了灯光最后出现的地方，但他在那里站了许久，那道灯光却没再出现。
　　靳羽甚至怀疑了一下是不是幻觉。他在的地方周围除了草木还是草木，要不是突然发现那灯光根本就没人会注意到这里。
　　村子那边的动静还没消失。靳羽在周围找了一圈，没发现任何除了树戏一点之外任何的异常，暂时放弃了。决定现在这里留个记号，之后再来调查。
　　他往口袋里一掏——空的。他明明记得自己把那枚怪异的铁片带在身上了。这种大概率和鬼怪有关的东西放在普通人身边，一个不小心就会害人。
　　靳羽来不及多想，从地上摸出两块石头相互对着砸，用砸出来的尖利石块在沿路的树上划了几道充作记号，做完这些后迅速往村子里赶过去。
　　楼上的廖勋等人也听见了刚刚的喧闹，此刻都下来了。看见靳羽一身泥的从林子里出来，廖勋看了一眼刘旭华，小青年心领神会，走上前来正要开口，羊奕乐一下从旁边窜出来窜到两人中间，关切地问：
　　“不是说看戏吗？怎么到林子里去了？伤没事吧？”
　　刘旭华：......
　　靳羽：“我刚刚内急，找不到厕所。”
　　周遭几人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崩塌，尤其是羊奕乐，听完他这句话后脸上是三分震惊三分不解三分恍惚一分难以置信。
　　靳羽神色如常，他总不能说自己见鬼了还追着鬼跑吧。
　　这时，有几个村民合力抬着一只被绑住手脚倒挂着的半身泥浆的半大的猪也从林子里走出来。靳羽心道真是找猪啊。
　　他知道有人早就去了林子里找猪但廖勋一行人不知道。看村民这个架势，廖勋过去问了一句，帮着照灯的那村民说：
　　“老孟他家的猪跑出来一头，本来好不容易找回来了，结果这人蠢的只顾着那一头猪，其他猪又给跑出来了！这不又去给他找。”
　　那村民的样子看着对老孟很是无语，也不再和他们多说，摆摆手走了。
　　警队一行人见状也都陆续回了房间，靳羽也准备休息。车上的空调一直没关，车门一开暖烘烘的，很舒服。他心里祈祷着今天能睡个好觉，突然脚下突然踩到什么东西。
　　靳羽一看：是那枚遗失的铁片，掉在后轮旁边，半边陷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