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子风云——药材铺少东家的崛起》1985柠檬黄

1、回忆 外祖母的天

　　外祖父去世的时候思柔已经能依稀记事。记忆中那年冬天先是外祖父因病去世，没过几个月在外经商的舅舅又在扬州意外去世。外祖父家是灌县有名的版画家，是每年参加成都府十二月市中桃符市的最大商家。
　　做雕版印刷对人的要求特别高，要会识字，且字要写得好、画也要画得好，还要会雕刻，对女娘来说委实难了些。祖父疼爱大姨和娘亲，只在识字和管理上面让两个女儿参与进来，其他需要长时间刻苦用功和出力的技术部分都传给了舅舅。
　　舅舅也确实没有辜负外祖父多年的言传身教，他设计的版画、桃符式样新颖，配色鲜艳活泼，很受南方客户的欢迎，所以他把店开到了繁华的扬州。
　　灌县和扬州两边铺子的生意都红红火火，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不想一场意外竟让他在扬州殒命，外祖父的雕版印刷术顿时失了嫡系传人，两家铺子失去东家。消息传回成都的时候，青沐阳带着全家人连夜赶往灌县，生怕外祖母因此受到打击而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天亮了，青沐阳带着一家人进入灌县县城，老远就看见外祖父的店铺门大开着。外祖母带着两个伙计正在店里忙碌，仅仅2个多月她的头发就由过年时候的花白变为全白，她看了眼自己的女婿一家，只轻声的说了五个字，“你们也来了。”
　　外祖父家是多代单传，到祖祖这一代仍旧只外祖父一个孩子，所以将他养得十分精细，家里让他饱读诗书以便将来好博个功名。但是外祖父个人却喜欢画画、字也写得好，他无意考取功名，反倒是从古籍里找到雕版刻印的描述，自己摸索着创了一套自成章法的雕版印刷术。
　　成年之后讨了外祖母为妻，又把技法教给了外祖母，两人兢兢业业的经营着版画铺子，辛辛苦苦拉扯大三个儿女。外祖父劳累一生，还没享受儿女的奉养就去了，如今连唯一的儿子也随他而去。
　　大姨一家就在灌县，白天接到消息，晚上一家三口就到了外祖母家，此刻大姨也在店里帮忙收拾，说是收拾，只是扫个地而已，她年少时养在深闺，嫁人后作为一家的当家祖母，自不必亲手劳作，就这扫地也是做个幌子，以此为由留在店里看着外祖母而已。
　　青沐阳带着思柔和当时还是个小娃娃的如云到了外祖母的家里安顿，他还得找姨父商量如何处理舅舅的后事。青娘子和大姨一起在店里一起看着外祖母。她如今连丧两位亲人，又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她一生要强，这种时刻竟也能强撑着处理店里的事情。
　　思柔当时虽小，却也能理解一二，外祖母的天塌了，经营了一辈子的版画铺子眼看要后继无人。
　　到了外祖母家的时候，姨父张志权带着儿子张启明也在。姨父是益州路转运使下专司治水的官员，已请了假过来照看岳母。
　　青沐阳见了姐夫赶忙拉着他到花园里商量一番，不一会儿两人就定下章程，由青沐阳代表杨前去扬州处理舅舅留下的一切事物。铺子货物等该变卖的变卖，有值得留念的就带回来由外祖母处理。事急从权，青沐阳当即把思柔和如云托付给姨父照看半日，自己带着两个随行护院去版画铺子里告知青娘子后就骑马直奔扬州而去。
　　一个多月后青沐阳风尘仆仆的从扬州带回舅舅的遗物，外祖母请了附近庙里的师傅来做了场法事，将舅舅匆匆下葬了。
　　思柔没去舅舅的葬礼，后来的许多年她也随父母一起回到灌县过个年，或者遇上节日去玩一天。外祖母很快丧子之痛中走出来，倔强的想要独立支撑起铺子，勉励维持了一年多，最终还是回到后宅歇息，她毕竟上了年纪。还好姑父继承了外祖家的雕版刻印，外祖父的心血不至于失了传人。
　　直到现在，思柔仍然记得舅舅死后父亲带着他们去灌县奔丧，在店铺门前大街上第一眼见到外祖母的那个眼神。那么多绝望、那么多万念俱灰、却又不甘放弃的眼睛，这双眼睛让思柔早早的懂了子女如果爱父母也要尽早为父母分忧。
　　有的人懂得更早，有的人可能十岁懂，有的人几十岁懂，有的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懂。
　　不只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子女若爱父母也得尽早为父母计。那时还没有如雪，她想如果她不尽力去学习好如何掌家、如何管理父亲的药材铺，那万一有一天……
　　思柔仿佛一夜之间脱离了那个稚气的自己，她不能再让外祖母的悲剧重演一次。自己不是男儿，但那又如何，花木兰替父从军尚且去得，她随父经商自然也是去得的。想通了这一层，她抛开世俗偏见，心里豁然开朗。她跟青沐阳提起要去药材铺跟父亲学习经营，又跟青娘子提起抽空想学下管家之道。
　　经历这次家庭变故后，青沐阳也有心教授思柔药材铺经营之道，父女二人正好一拍即合。从那一天起，思柔开始在药材铺风雨无阻的学习，除了极少数时候的闺蜜约外出踏青或是问道拜佛等活动，她长年呆在药材铺里，从认识药材名、到了解药性、再到各产地药材的特色等等，她一步步打下坚实的基础。
　　最让青沐阳感叹的是思柔在药材经商方面的天赋，她可以从四时气候变化中提前预知什么季节该大量备库什么药材，比一个有着多年行医经验的医者还要见微知著。
　　随着思柔的长大，青家药材铺的生意也逐年扩大体量，成为每一年的九月九日成都玉观局药市的重要商户之一。青娘子在怀上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就渐渐不再参与药材铺的管理，一切只交由丈夫和大女儿负责。
　　为了出行方便，青沐阳给思柔买了匹青色的小蒙古马，请了护院李叔教她马术。待思柔学会骑马后，青沐阳去产地收购药材的时候也会带上穿着男装的思柔，他日复一日耐心的教导女儿关于他所知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