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尚华

2、第 2 章

　　#
　　两人并肩往音乐教室走,经过上次那个晚上,云闲也想通了,加入了班级表演。明天晚上就要上台了,大家在做最后的准备。
　　下午学校提前了一节课放学,让大家把椅子搬到操场,方便明天开幕式.云闲一行人摆好椅子之后,商量着出去吃饭.
　　"辛玺,你来咱班快俩月了,还没一起吃过饭呢!"谯涵搭着他肩.
　　"好,一起去,我请客."
　　"好嘞!辛大爷真大气!"
　　"你们别逮着个人就宰行吗?"云闲无语
　　"没关系,这月零花没花完."辛玺打开微信钱包,亮给他看.五个零闪瞎云闲.
　　"还有支付宝,还有银行卡,够的."
　　"…当我没说,大家想吃什么吃什么."
　　几人在校外找了一家牛肚火锅,点了两个锅底,很快上来了,煮几分钟就开了盖.
　　虽然嘴上说着宰辛玺一顿,但其实所有人都暗戳戳在帮他省钱。辛玺看到点菜板上所有东西只拣便宜的点,他心里堵了一下,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抬眼看了看围着不大的圆桌坐着的七八个人,有说有笑,看起来没心没肺似的,其实比心里任何人都清楚。
　　他轻轻嗳了一口气,自己在板上改了一些,然后送去了前台.
　　云闲坐在他旁边,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等他一回来坐下,他一边洗着碗筷一边说:"其实你不用那么在意,他们吃什么都一样的.”
　　"嗯我想吃."辛玺接过洗好的碗筷,递给桌上别的人，"集训在什么时候?"
　　"七月中,"云闲扁了扁嘴,"本来暑假都没多长,“啧。”
　　谯涵听到两人的对话,也问了一句:"去哪里啊?"
　　"广州."
　　“我有想法我有想法!"谯涵激动到起立,"咱们暑假一块儿去广州玩一个星期,然后送云闲去集训吧怎么样?"
　　桌上的人有三两个要补习没法去,还有要回老家的,最后只凑了六个人.
　　谯涵,辛玺、云闭,文娱委员董婧怡,班长王怿,还有云闲的前桌沈青乐.
　　高中的一群青春期愣青,不免落俗地点了一大扎啤酒.一人一个大玻璃杯,不等泡沫消去就开始闷头喝。
　　谯涵带头喝得最起劲,挨个敬酒,活像婚礼敬酒环节
　　“辛玺，我救你一个."
　　辛玺举起杯子,在他杯底边上磕了一下:"敬什么,哑喝吧."
　　"唉,我真的敬你一个,你知道吧,我跟云闲,我俩哥们儿这么多年,”他一边说,一边揽上云闲的肩膀。
　　"你滚一过去,谁跟酒鬼哥们儿?"
　　云闲嘴上嫌弃，并没有阻碍谯涵发挥,"我们俩十几年了,从他,从他初中开始,他就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我看着着急呀,但是我，我不知道怎么帮他,我就只能天天缠他，在他耳朵边吵，至少不要,让他不要一个人也行."
　　“他又举了一下杯,指了指辛玺，但是你来了就不一样了,把我们小云带得正常多了”
　　"......"云闲心里一万句操你妈飞驰而过,不正常你妈。还有,小云能不要叫了吗？
　　两人兄弟情深戏码终于演完,一人一仰头把酒喝了,眼看谯涵准备又满上杯冲自己来,云闲连忙把刚倒的酒一饮而尽,杯子翻转:"好了谯涵,我们俩就不用了,我先干了."
　　闹腾到十一点多,一桌人终于要撤了.云闲和辛玺并排走在一堆人最后面.
　　陆陆续续经过几个路口,人群四散回家,只剩下他们两个还在走。
　　"你不回家?"云闲问.
　　辛玺看着走路有点踉跄的人,心里好笑.刚才最后那一大杯,去闲喝得太快了,现在应该是有点晕.他担心这人一个人能一头栽草丛里一觉到天亮，所以决定送他回家.
　　"对啊,我没家咯。"他开玩笑似的,唱起歌."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唱了两句,被自己难听得噎了一下,于是闭嘴.
　　云闲在他身边抬着头走,看着路灯一晃一晃在树冠里隐现.暖黄的灯照得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我也没有了."他轻轻说,轻到像是叹了一口气.
　　辛玺回头看他,没有接话,他们还没有熟到可以追问家里私事的地步,他也不太喜欢窥探别人的软弱,上次合唱属于意外。他没有想到云闲放弃是因为家里。
　　他本以为话题到此为止,但走了两步,云闲又一次轻轻开口。这次,比上次还要更轻.但辛玺还是听见了."收留我吧."
　　云闲短暂流露出最柔软脆弱的一面,好像在雪夜里自保的幼狼,在寂静的山洞里呜咽着舔舐自己的伤口.
　　不知道为什么,辛玺心里堵得慌.这时候,他没由来地想吼叫,想要反抗。
　　想要,带去闲走.
　　"我到家了."
　　辛玺觉得云闲今天一直都轻飘飘的,就好像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很弱,随时可以撒手就走的样子.这让他觉得心慌.
　　他看着云闭回头,走向老旧的居民楼,楼道口的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声控灯随他的脚步声亮起.
　　"等等."他伸手抓住云闲的手腕,想说你跟我走吧.
　　但他有什么立场?他为什么要说?他又能带他去哪?
　　他看见云闲立在原地,微微侧头,在等他的后文。辛玺抿了抿唇,最后什么也没说松开了手。
　　"早点休息,明天见."
　　云闲没说话,往楼上走,摆了摆手,算是告别。
　　楼上已经传来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但是辛玺莫名地在一楼站了很久.直到有人进来,被他挡了路,操着一口广东方言骂了他两句,他才回魂。他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情况,把这归结于酒精副作用。
　　第二天,体艺节开始.高三的毕业学生也回来了，参加高考后寂静不少的校园又有了生气.
　　开幕式后,参赛的同学开始准备.云闲拎着椅子往教学楼走。他昨晚喝得有点晕，早上又犯病很早醒了，被自己一身味熏得无语片刻。洗了个澡才舒服点.
　　辛玺在听谯涵讲昨晚回了家被他妈从一楼追到三楼最后跑吐了酒醒了一大半然后跪着把地擦干净的光辉事迹,抬眸就看见云闲走远.
　　"他没报比赛吗?"
　　"啊?谁?"谯涵顺他目光看过去"哦,云闲啊,没报,他从来不参加这些."辛玺无言,搬着椅子跟谯涵一起去了观众席.他只报了一个项目,接力赛,在下午,但是他答应了王怿帮忙写加油稿,所以要过去.
　　谯涵报了跳高，他虽然咋咋呼呼,但在体育方面确实很有天赋,天生的热场能力,加上那张长得阳光乖张的脸引起了跳高场地周围一圈尖叫.
　　"......”辛玺看着他骚,默默地在加油稿上把"飒爽的英姿”划掉.
　　赛程一向进行得很快。下午，辛玺和其他三个男生一起站上了接力赛道.
　　他不是很擅长运动,但不是很想让自己最后一次高中校运会毫无记忆点,所以看到接力赛有空位索性就报名了.
　　4x100米接力很快结束,小组第一,理一班进了决赛,明天上午还要跑一场.
　　第一天所有赛程结束,辛玺往宿舍走，准备洗澡。晚上就要表演,他们要提前半小时集合,再排练一次.他拉开宿舍门，被扑面而来的一股巨大烟味呛了一下.
　　他咳一声,与桌前手拿着笔嘴里叼着烟的人对视上.
　　云闲笔顿住,眨了下眼睛,另一只手拿下烟,在手边的可乐罐里点了点烟灰.辛玺没说话,径直走向阳台拉开门.带着热气的风吹进宿舍,他把空调关了.打开了风扇.
　　"你洗澡了吗?"
　　"啊,洗了."
　　"嗯."
　　简短的对话又一次结束.辛玺收了衣服,走进浴室,很快传来水声.
　　离集合只剩十几分钟了,云闲看完最后一题,用笔圈出条件,写了公式,准备换衣
　　服.
　　熊鑫听说他要参与,还是钢伴,激动得给他买了一套十分没有新意的白衬衫黑西裤,并且嘱咐他一定要穿.
　　他真是无法拒绝熊鑫那种“孩子终于长大了"的目光,一脸不爽地答应了.他抱着背水一战的心理开始换那套衣服.套好了裤子,扯下校服.辛玺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景。
　　云闲身材很好,背对着他,劲瘦的腰,脊线分明。
　　在他伸手够床上的衬衫的时候,辛玺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滑动主界面.
　　"走不走?要集合了吧?"
　　云闲的声音在身后传来,他轻轻呼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过身，看见他穿的衣服,云闲噗地笑出声.
　　熊鑫给合唱的同学订的衣服更是土得没边,正面着理一班合照,背面是校徽班徽,
　　辛玺无语片刻,看着云闲笑,也忍不住笑道:"有那么丑吗?能把你看乐了."
　　云闲没喘上来气,只是摇头,一只手竖了个大拇指.好容易停下来,他直起腰,一本子经道:"衣服丑得有一定水准,不过你这张脸还是可以撑起来的,辛同学."
　　"...他没说话,云闲又忍不住笑，肩膀一抖一抖。
　　辛玺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的衬衫中间拱起来一个小空隙.白亮的腰腹在其间显现.他伸手去抚那块褶皱,云闲突然僵住,笑也停了.
　　"...”辛玺心里骂自己一万句傻逼。"扣子,扣错了."
　　"....哦."云闲解开扣子重新系一遍,"老熊买的这衣服,麻烦死了,扣得我火大."
　　"很好看."
　　“……啊?"
　　"你穿这个,挺好看的."
　　几秒的静默后,辛玺看见云闲唰地从耳朵红到了脖颈,速度快得惊人.他强忍住笑,拿上歌词装作催促他,往门外走:"快走吧,迟到就耽误了。”
　　身后没应,但传来了趿拉着步子跟上的声音.
　　理一班在礼堂后台又唱了一次，就开始候场了。他们是第六个节目,在中间,前面几个节目都是独唱、舞蹈,还有一个相声,逗得大家直乐.
　　但有个人乐不出来.
　　谯涵哆嗦着抓住云闲的手臂:"怎怎怎办云闲.我我我感觉……"
　　"……"云闲翻了个白眼"你彩排的时候不是最能咋呼吗?"
　　"我我我紧张啊啊..."
　　辛玺看着云闲,嘴上嫌弃,但并没有甩开谯涵的手.
　　嘴硬心软.他心想.他走过去,扯住了云闲另一只手的袖口。
　　"?"云闲不解
　　"我紧张."
　　谯涵看着他一脸平静地说出"我紧张"这三个字,刚想哆嗦着反驳,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拨开.
　　"我再带你唱一遍吧。”
　　"???"谯涵愣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只觉得自己像原配被小三踢进雨夜那样寒冷.
　　云闲拉着玺到后台角落,又带着他唱了一遍.
　　其实辛玺没骗人,他真的有点紧张,对于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他没把握就会心慌.
　　"不用紧张的,到时候你就像在台下这样唱就行了,你声音挺好听的,现在又不跑调了,可以唱好的."云闲说着,看见他在发愣,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嗯.我知道."辛玺垂眸去看他刚才扯过的地方。
　　"你紧张吗?"
　　"还好吧.不过很久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弹琴了,有点陌生..."
　　"你能做好的."
　　话没说完,就被辛玺打断了.他怔了一下,对上辛玺认真的眼神。云闲弯了弯嘴角。
　　"当然,我从来不装没把握的逼."
　　"《明天会更好》是哪个班级,准备了!"
　　耳边传来后台工作人员的催场声,两人往班级向走.
　　"云闲."昏暗的环境.
　　"嗯."
　　"明天来看我比赛吧."
　　"不要,好热."
　　"你来吧,我拿第一给你看."
　　云闲想说你拿第一给我看什么,但鬼使神差地没说出口。
　　".….."他沉默,直到快走到班级队伍他才再一次开口.
　　"你没拿到就死了辛玺."
　　还是昏暗的环境,辛玺看着走上台坐在钢琴前的云闲,低下头,在阴影里藏住眸底的笑意。
　　下了台,熊鑫一边拿着手机看刚才录的视频,一边激动地招呼一班人去看:"太好了,多好!唉，看看看看,大家都是好样的!真好…"
　　云闲跟辛玺两个人往观众席班级的位置走.他悻悻开口,"感觉下一秒老熊就热泪盈眶了.至于吗唉."
　　"体谅体谅,老父亲心理,"辛玺说着,套上校服外套.
　　"诶？不穿着一班班服了?"云闲看他套上衣服,故意问，"不热吗同学,大夏天."
　　"…..."辛玺拉上拉链,"这位同学,需要我提醒你,你也是一班的人吗?"
　　两人静了几秒,谁也没崩住,笑成一团.
　　"笑!还笑云闲!"谯涵从远处跑来,人未到声音先传了十万八千里.
　　"你说!"他扑上云闲身后,"上台之前你就那么抛下我了!?这么多年感情喂了狗了!小三窜位原配的苦我去哪说!"
　　"..."云闲对于他这个比喻无话可说,但辛玺笑了,他也莫名其妙跟着笑。
　　辛玺笑着开口:"不被爱的才是小三,退下吧谯涵."
　　三个人笑得像智障,一个忘了反驳这诡异的比喻,一个故意接下这个比喻。
　　第二天早上,云闲在起床气拢罩的沉重气压下走到观众席,坐在贴了辛玺名字的椅子上。
　　"我靠云闲?!你发烧了?"谯涵伸手去摸他脑门,被一巴掌拍开,"滚,别他妈烦我."
　　"不是?你不睡觉来看比赛?"
　　"接力赛."
　　“..."又一次,谯涵觉得自己被绿得彻底.
　　辛玺是第四棒,被志愿者带队走到接棒点.云闲眯着眼看看那边,看到辛玺在原地跳了跳。
　　很快准备就绪,一声枪响,比赛开始了。第一二棒都维持在第一名,第三棒接棒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只几秒秒就落到了第四.
　　"我操,齐沿逵要干嘛!"谯涵在云闲耳边大喊。云闲也在心里暗骂了一下这第三棒，但这种时候不是内讧的时候。
　　齐沿逵维持着第四,离辛玺越来越近。其实前四名差得不远,就看辛玺能不能追上了。
　　接力棒到了辛玺手中,他马上开始冲刺。100米想要追回来四个名次,恐怕有点难。辛玺超过两个人,在心里叹气,估计拿不到第一给云闲看了。
　　慢了第一半个身位不到,辛玺第二个冲过终点线，惯性让他没那么快停下，跑道上却突然蹿出来一个人,辛玺躲避不及,减小步幅,但却不小心左脚绊了右脚，摔在地上。
　　"你说你能跑好才让你跑第四棒的,你他妈跑得什么?"蹿出来的人,是齐沿逵。
　　云闲远远看到辛玺摔在地上的时候就往终点跑了.到那的时候正好听见齐沿逵吼他。
　　"?"云闲心想这世界上还他妈有这种物种?
　　走过去无视他,蹲下问车玺：“扭到了吗?"
　　辛玺摇头:"没拿第一."
　　"...傻逼。”云闲看到他膝盖和手肘,还有下颌的地方都擦伤了,塑胶跑道磨擦出的伤口看起来很吓人。他皱了皱眉,伸手要拉他起来。
　　"你他妈装什么聋?云闲你…..."
　　"你滚远点行吗?"云闲头也没回。
　　"我靠,你有班集荣誉感吗?他..."
　　"需要我帮你回顾你接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还不是因为他跟我换棒次，我他妈擅长跑弯道，而且刘成他第二棒...”
　　“别一天到晚怨天尤人,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找找自己身上的问题,没镜子总有尿吧?"云闲扶起辛玺,准备往医务室走。
　　齐沿逵还要开口,被云闲堵回去:"让开,发炎了把你头砍了."
　　两人走出去几步,听见他又在后面阴阳怪气:"转校生多有钱啊,给你云闲多少你这么护着他?"
　　幽幽的谗言就这样飘进每一个人的耳朵。所以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存在,不顺意就要抵毁,要让所有人都不顺意。他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并没放心上。但辛玺却甩开他的手,回头走向齐沿逵,一脚踹到他肚子上,踹得人捂着肚子半天直不起腰。
　　"你他妈疯了吧?!"
　　"嘴放干净点,不带妈不会说话吗。"辛玺用鞋在地上碾了碾,"而且你也说了,我家多有钱啊,我不介意赔给你点,或者直接给你选一块墓好了."
　　云闲走过来扯他往医务室走,他脸上的戾气还没收起来,气压很低。他不知道辛玺为什么那么大火，可能是反感别人造他的谣吧。
　　他还在想,辛玺兀然开口:"你为什么不及驳他?"
　　"啊?"云闲愣了,"你很介意?那我下次跟他们说清楚好了,你别那么生气..."
　　"我是问你他那么说你,你为什么不反驳?"这一次,云闲是真的愣住了。
　　"我习惯了,无所谓."
　　"那他骂我,你生什么气?"
　　"你不一样啊,他…"
　　"我不一样什么?"
　　两人再没人说话,辛玺叹了口气，"可不可以把自己放在等一位,云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