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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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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在这个皇宫里,天底下权势最盛,富贵已极的地方。
纵是糜太妃,也不得自在。更不用提她们这些凡夫俗子了。
有人提点照应,罗启枝在尚仪阁里的修习非常平稳顺利。
人员分流的时候,管事没有再问别宫的意见,心照不宣的将她的名字从书册里隐没下来,直接写入寿安宫。
就像糜太妃自己说的那样。
寿安宫是个清冷的地方。
皇上自会去他自己的妃嫔那儿快活,偶尔想起来要尽一尽孝心,也有他的生母皇太后在前头挡着。
没人能想起来,寿安宫里还有一位长辈住着。
只是为了彰显陛下的仁孝,什么奇珍都少不得寿安宫里的那一份。
罗启枝被张嬷嬷提点着,接手了寿安宫里的一处私库。
各色绢帛头饰,都成堆成堆的在里面码放着,三不五时就得翻出来晒晒太阳,免得被虫子蛀咬了。
糜太妃行事低调,并不怎么裁制新衣,也不喜欢那些艳丽的花色。
这些被绣娘们点灯熬油,耗费青春编织出来的布匹,就这样在库房里白白空耗。
有些时候,罗启枝忍不住的想,为什么糜太妃不将这些东西,通通变卖,交到糜竺手里呢?
这或许不仅可以填上边军的亏空,甚至还能有余力收拢流民。
但即便是她也同样明白。
糜太妃可以让这些珍品白白的被虫蛀鼠咬,却绝不能插手政事。
糜竺可以颓废失意,也可以放浪形骸,唯独不能才华横溢。
这些不合时宜的东西,只会让他们如同冬日里的一个小火堆,平白被风雪压灭。
这样日日清点库存,与潮湿和虫蚁打交道的日子,其实很庙里头也很像。
每日只管敲钟念佛,拨动佛珠。
只不过一个念的是我佛慈悲,一个说的是圣上圣明。
都有一种自欺欺人的颓丧。
罗启枝已经看完了那本日记,自己在这寂寥的日子里,也忍不住重新拿起纸笔,绘了不少机械图。
她上一世学的就是这个,被不少人笑说,不像个女孩,总喜欢做些刀枪剑戟,和机油车床打交道。
但对于她自己而言,机械,远比人更好打交道。
她将这些超越时代的作品,一一封存进暗阁。
和糜竺、糜太妃一样,静静的等待时机的来临。
这个机会,来得并不太迟。
源源不断的美人和奇珍异兽需要越来越夸张的宫室去安置。
被僧侣和王宫贵族掏空了的国库,再禁不起一点风浪。
仅仅是连续两年,规模还不算如何空前的蝗灾,就彻底击沉了大宛朝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财政体系。
陛下愤怒的连续杀了好几任钦天监官员,但还是无法挽回急转直下的形式。
成群的流民,穿着破衣烂衫,就和乌压压的蝗虫一样,不分昼夜的扣响城门。
当人口数量落在纸上,那就仅仅只是轻飘飘的几个数字。
但当他们活生生的站在眼前,伸出劳苦了一辈子的干瘦手臂,地方官员才猛然惊觉,原来自己治下,竟有这样遮天蔽日般的庞大人口。
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粮仓,足以满足他们的胃口。
面对这样衰弱的大宛。北边的异族就像闻到了死亡腐朽味道的秃鹫,悍然发动侵袭。
刚刚结束了规模浩荡的春日狩猎,转眼间,竟就到了这样内忧外患的地步。
朋党之争和重文轻武的旧例,让朝中的武管,大多是些惯会上下逢迎的花架子。
大朝会上,他们左右推脱不过,不得不搬出来一个救兵,也就是原本的大将军糜竺。
下了朝,皇帝颇为罕见的进了寿安宫的门。
这还是罗启枝,第一次面见天子。
她安静的跪在张嬷嬷身后,只能看见一双精美华贵的靴子,和落在地上,显得特别庞大的影子。
虽然是同一个父亲,但这位陛下与糜竺截然不同。
痴肥的身体如同一座小山,仅仅是坐在那儿,就连呼吸也万分粗重。
他扬起珠圆玉润的胖手,将宫人呈上来的茶盏打翻。
“都是些什么玩意!”他粗粝的嗓子,带着重重的鼻音,听起来轰隆隆的,“我每年给太妃送来那么多贡茶,你们就拿这样的货色糊弄她!”
糜太妃慈爱的笑着,面色如常的品了一口杯中的茶叶。“陛下烦请息怒,并不是宫人们不用心。”
她笑眯眯的说,“这是今年古月寺那边送来的佛茶,有些粗陋,恐怕入不得您的眼。”
“哦…”天子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做出一副沉吟的模样。
罗启枝耳尖的听见,他身后的小太监悄悄在他耳边提醒,“陛下,古月寺就是糜王爷出家的地方。”
他恍然大悟,“是皇弟自己弄的茶?”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面上和气,语气却充满恶意的发问,“他那双舞刀弄枪的手,还伺候得来庄稼?”
糜太妃平心静气,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的幸灾乐祸。
“同样是为陛下尽忠,不管是在战场杀敌,还是在寺庙里为国祚祈福,都是他应尽的本分。”
皇帝冷哼一声,显然并不相信这种恭维话。
“那就让他好好种地,好好敲他的木鱼,别忘了,给太后和我那儿,送送他的茶叶。也算是他的一番忠孝之心了。”
糜太妃恭谨称是,言说今年必定让糜竺多多开垦田地,以供给宫中各殿。
皇帝乘着晃晃悠悠的步辇走了,留下了寿安宫大开着的宫门,和地上破碎的茶盏。
糜太妃深深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冷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