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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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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月寺的台阶非常漫长。
又陡峭,又曲折的青石板路,在虔诚攀登的人们鞋底的打磨下,变得光滑油亮。
启枝踩着小小的绣花鞋,艰难的走在湿漉漉的山路上。
她身上还带着一阵阵隐痛。
继母一大早,又借着个由头,悄悄掩着门,往她身上扎了四五根长针。
见过武林外传里被赛貂蝉虐待的婢女吗?
罗启枝苦中作乐的想,现在不必同情剧中人了,因为她本身,就变成了那个出气筒的角色。
大宛朝以孝治天下,但凡想要活成一个‘人’的样子,罗启枝就不得不忍受这种折磨。
如同戴着镣铐起舞的感觉,让她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入宫,只有入宫,才能在这个皇权大于父权,也大于母权的时代,给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徒步上山,为父亲祈福,罗启枝已经坚持了三年。
尽管,她几乎没见过自己这位所谓的父亲几面。
晨起洒扫的小沙弥笑着向她稽首,“罗施主,您今日又来了。”
罗启枝笑着向他回礼,“我给佛祖带来了最新鲜的桃花,希望我父在边关,也能看到如此美丽的春色。”
“您的孝心一定能打动上天的。”小沙弥一脸严肃的说,“阿弥陀佛。”
罗启枝笑了笑,继续向上攀登。
隐没在云雾缭绕之间的佛寺,此刻看起来是那样静谧。
可惜,此刻站在寺内的人,却对这种静谧恨之入骨。
“大哥,你念佛念疯了吧?就这么一个木头泥塑,他能干什么?”一位红衣似火的少年怒气冲冲的说道,反手指着在山道间攀登的启枝,“像这种无知小女子也就算了,你又是凑个什么热闹?”
跪在蒲团上虔诚祈祷的,是一位与这儿格格不入的人。
他虽穿着薄薄的百衲衣,身上的血腥气却连佛堂的佛香也压抑不住。
他平静的跪在那儿,默默的敲击着木鱼,单调的击打声,甚至没有一丝紊乱。
“大哥!”红衣少年怒火中烧,甚至顾不得平日里对大哥的畏惧,伸手就去抓他的胳膊,“边关还在打生打死呢!你跪在这儿,对得起那些兄弟吗!”
“顾施主若是无事,便先请回吧。”男子被他坠着胳膊,不得不停下敲打木鱼的动作。“我意已决,从此将皈依佛门,不问世事,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红衣少年看起来简直要疯了,“你是中邪了吗!”
启枝刚走到殿外,便听见了他们的争执。
她有些诧异的看了看红衣少年,恭谨的向男子问好,“糜大师,这是您的朋友吗?”
糜竺亲切的笑了笑,冷峻的脸上露出违和的微笑,“罗施主,你今日也很准时,香烛已经备好了。”
他伸手,向罗启枝示意一边的香案。
启枝不再纠结,用殿内放着的水坛净了净手,为佛祖敬了三枝香烛。
“信女罗启枝,愿菩萨庇佑我父自边关平安归来。”
红衣少年冷笑,“边关?这你也来求这块木头?你倒不如回回头,求求你身后的这个罗刹!”
罗启枝和糜竺皆没有接话,只静静的看着殿内这身批金装的大佛。
气氛一时之间,沉寂了下来。
罗启枝与这位糜大师在这佛寺里日日相遇,已有一年多了。
她也能看的出来,这位大师并不是真正能皈依佛门的人。
此刻,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她不由得为他开口,“佛或无情…但人间却处处皆是佛啊…”
她回首,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们,“世间的众生,又有几人能摆脱,世态如此这四个字呢?”
她自觉失言了,匆匆闭嘴,向二位施了一礼,“对不起,小女子未曾读过什么书,笨嘴拙舌,失言了。”
她一边告罪,一边赶紧离开了这个地方。
糜竺沉默良久,顶着红衣少年执着的眼神,发出一声长叹,“顾清让,你站在这寺门往外看看,看看这寺里连绵的寺田…上好的田土,仅仅只这一间小小的古月寺,就有一千多亩。”
“边关,已经十数年,没有收到足额的军需了。而像古月寺这样的寺院,大宛又有多少座呢?”
红衣少年顾清让眼眶通红,“所以,你就不管了吗?你就自己躲在这儿,眼睛一闭,假装看不见边关的风雨?你…”
糜竺无奈,悄悄靠近他,在他耳边道,“皇帝不会再放我回边关了,功高盖主,只要我在一天,边关就休想拿到任何一份足额的补给。”
一股凉意,从顾清让的心底升起。
“我会想办法的,不要再来了。”
糜竺转身,伟岸的身影慢慢隐没在佛堂的阴影里。
罗启枝小心的提着衣摆,一步一步,努力踩稳。
被打磨光滑的青石板,昨夜又下了雨,此刻下山,比踩在抹了肥皂的浴室地板上更滑。
一道红色的身影,像风一般的快速从她身边刮过,差点把她带倒,身上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罗启枝好不容易才保持住了平衡,就听那少年喊她,“喂,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男孩眼眶通红,别扭的看着她,“我说不定能帮你照看照看他。”
罗启枝笑了,“家父名讳罗荣华,据说是在施将军手下任职。”
“施奎?”少年想了想,“行,我知道了。”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他的突然到来,和突然离去,并没有给罗启枝和糜竺的生活带来什么波澜。
他们仍然一个日日上香,风雨不停,一个日日拜佛,颂念不断。
但有什么东西,好像开始变得不一样。
这天,糜竺突然问她,“你这样日日都来,不嫌辛苦吗?”
罗启枝笑了笑,“替父尽一尽孝心,应当的。”
“怎么不见你提你母亲呢?”
“继母不信神佛。”
糜竺默契的笑了,“再有三个月,宫里头该选女官了。”
罗启枝抬头看着他。
“不想被母亲指婚的话,女官也不错。”
是的,这就是罗启枝三年来,日日香火不断的目的。
“我听说,娘娘们跟前,都更钟意孝顺的女官。”
低沉的笑声与胸腔共鸣,自糜竺的喉咙里滚落出来,“是的,尤其是,钟意孝顺,又聪明的。”
“如果你乐意的话,寿安宫就很不错。”
糜竺噙着笑,将一支木簪放在了佛前,敷衍的敲了敲木鱼,“你看,这发簪开了光,自会庇佑女子,心想事成。”
罗启枝穿越之后,作为一个民间女子,自然不知道这个架空时代的皇家之事。
她警惕而又大胆的问,“那糜大师也是喜欢这样的女子吗?”
“嗯…”糜竺斟酌了一会,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眼前的木鱼,发出呲啦呲啦的声音,“我欣赏一切头脑清醒,奋发向上的生命。”
他笑了笑,挺起胸膛,站直了身板,高大的身躯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毕竟,糜某一介武夫,就喜欢些离经叛道的东西。”
他轻佻的用小木锤锤了一下发簪,这些举动使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和尚了,“要不要,不要我拿走了。”
罗启枝赶紧上前一步,干脆的取过来,“长者赐,不可辞。”
糜竺哑然失笑,“你这小丫头…我可不是你的长辈。”
他慢慢的收拾起蒲团,原本锋芒毕露的气势也一点一点消弭,又努力变回一个和尚的样子。
“别和人说,你在这见过顾清让。”他努力做出一副畏缩的姿态,但僧袍之下过于健硕的身板,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老虎,披上了兔子皮。“就上次那个红衣服的。”
罗启枝眨巴眨巴眼睛,“什么红衣服?”
糜竺又笑了,“得,是我多嘴。”
他摆了摆手,端端正正,又亦步亦趋的往外走,一边手中转着佛珠,一边闭目凝神,仿佛正在参悟禅理。
罗启枝拿着簪子,敛容正色,对他深施一礼,“多谢您。”
她知道,她的很多想法在这个世界,都是如此的不合时宜,但人间际遇就是如此奇妙。
在古代,一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竟能如此默契的读懂她的想法,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幸运。
罗启枝小心的收好这个陌生人的馈赠,谨慎的在路上又买了一只镶着银箔的簪子,带回了家。
家里的长工小柳不耐烦的替她开了门,“夫人,孝女回来啦。”
他口中恭敬,表情却是一副不屑的怪模样,“不知今日,又去给山上的大和尚送了什么礼。”
罗启枝并不与他争辩,快走几步,到正堂屋前,低眉顺目的站定。
“知道母亲不喜神佛,今日回来,特意给母亲带了一只簪子。”
继母张氏路来看不惯她这大家小姐的做派,不耐烦的道,“什么破烂东西都往我跟前送,咱们虽然是小门小户,我也戴不着这些烂玩意。”
她从堂屋里出来,探头一望,隐约看见一点银光,赶紧圾拉着鞋,往前走。
跑到跟前仔细一瞅,是个木头镶银的,顿时大失所望,劈手夺过来,放在眼前端详,“这么一点点碎银你也巴巴的送来,真是没见过好东西。”
她扶了扶头上鎏金的玉簪,虽不是什么好玉,但也值得她时常夸耀了。
“还是我娘家好,一陪嫁,就是金玉满堂,哼。”她高傲的冷哼一声,转身走了。“改明天,把你头上那破木头也换换,叫人家见了,还以为我虐待你了呢。”
启枝连忙恭敬的应是,小心的回了自己的小厢房,不去她面前碍眼。
这根小木簪,也算是过了一下明路。
她疲惫的叹了一口气,从罗裙底下取出偷偷缠着的绑腿。
要是没有这个,那么长的山路,天天都走,她小腿都有些水肿了。
但是,无论如何,她总是要挣出一条生路来的。
一条,不必依靠男人,不必出卖自己,艰难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