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行》块块人

3、道人

　　灰袍老道缓缓来到两人跟前，朗声问道。
　　“两位善信，前几日雨夜，可有察觉到什么动静？”
　　肥胖女人端着粥碗站起来，挪步间便站到了赵湘身前，脸上没什么好表情。
　　“能有什么动静，雷雨天稀里哗啦的。”
　　老道人笑着点头表示明白，含笑着看向舅妈身后的赵湘。
　　“小友呢？可有听到什么声响。”
　　赵湘也站了起来，脸色如常收着桌上的碗筷。
　　“没有。”
　　老道人没有再纠缠，和满头大汗的王员外一路循着土路往山上去了。
　　刷洗碗筷的赵湘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内心多日以来终于有了一丝忐忑。
　　这老道不是凡人，身上灵韵聚集，难保真的会被对方察觉到此事的端倪。
　　赵湘踌躇了两秒，想着就趁现在离开此地，但是自己一穷二白，既没银钱也无阅历。
　　跑出去能有多少生计更是另说。
　　虽说有了这服气法，但是这气也不能当饭吃啊...
　　她反复思虑，最后还是决定静观其变。
　　山路崎岖，多日的雨让原本错杂的小路变得更加难走。
　　灰袍老道人好似在平地间前行，步履稳健，反而身边正当中年的王员外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先前那户人家，你可知晓？”
　　王员外驻足，眼珠子转了转。
　　“那是赵家女儿赵湘和她舅母赵月芳。”
　　“赵月芳两口子没有子嗣，赵湘父母没了后就带着她了。”
　　他察觉到老道话语中的不对劲，试探性地问道。
　　“天师，她们这是和我儿之死有关？”
　　其他人不知道这位老道人是谁，但是王员外可是清清楚楚。
　　这可是浏阳郡松山观的观主，整个越国都鼎鼎有名的真修。
　　若不是早年间为松山观的迁修投了大笔的银钱，今天他都不一定能请到这位大师。
　　老道人笑着摇头。
　　“非也，汝儿之死，需向内求。”
　　王员外红彤彤的脸霎时间便白了。
　　“天师，你的意思是？”
　　“我话言尽于此。”
　　老道人悠然前行，只留下苍白的男人在原地惴惴不安。
　　只听噗通一声，王员外跪倒在老道人身后，惶恐地说道。
　　“天师，我儿早几日在这浏阳郡城内玩死了个民女，我这是迫于无奈才想着将他关在家里面。”
　　“再怎么样，他也是我儿，我...”
　　老道人的声音在山林间缓缓传来。
　　“员外是执着于子嗣之死，还是担忧于自己的安危呢？”
　　王员外话语一滞，这才卸下了伪装，大声跪求道。
　　“还请天师保我性命，那鬼魂已经索走了琦儿，我，我不想...”
　　倏忽之间，老道人飘忽在山林间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员外跟前，他拂尘轻点对方额间。
　　“汝儿命中定有一劫，如今已受灾而去，善信平日不做亏心之事，又何须惧怕呢？”
　　王员外一愣，却见一黄纸道符飘入身前，脸上骤见喜色，三两下收下后便叫道人打发离开了。
　　老道人足尖悄然立在一青叶之上，看着那华服男子小跑离去，摇了摇头。
　　“痴儿。”
　　入夏的野菜老了不少，赵湘坐在家门口靠近路旁撕着菜叶茎秆上的皮，一眨眼就看见王员外粗喘着气从山上跑下来，看都没看他就快步离去。
　　她好奇地朝远处后山看去，灰色的身影如风一般，三两下就到了自己面前。
　　灰扑扑的老道人隔着一路之隔，看了她一眼，眼眸不悲不喜。
　　“小友与我走走可好？”
　　赵湘咽了咽口水，先前老道人眨眼便到眼前，简直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这更加印证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她内心有些发憷，一是为先前王琦的事，二是为对方神鬼莫测的能力。
　　“无需担忧，不过闲庭信步，倏忽便好。”老道人轻叹。
　　“嗯。”赵湘内心突然大定，站起来将菜篮放下。
　　两道灰扑扑的身影在山林间漫步，毫无声息。
　　赵湘看着身边道人神韵内敛，还是按捺不住问道。
　　“仙师先前和员外说了什么？”
　　听到仙师二字，老道人哑然失笑。
　　“仙师担不起，叫我道友即可。”
　　“你觉得呢？”
　　他突然反问，笑眯眯地看着一边的赵湘。
　　赵湘身子僵硬，摇头。
　　“在下不知。”
　　“你觉得，员外是执着于王琦之死，还是担忧己身安危呢？”
　　老道人话里有话，赵湘看着对方，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王员外执着于王琦的死因，那么今天来的就不是道人，而是捕快。
　　老道人的到来，多半在于王员外信了那精怪之说。
　　赵湘内心非常清楚这件事压根和所谓的精怪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为什么这王员外还这么....
　　他心里有鬼。
　　赵湘只能想到这个解释。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老道人呵呵一笑。
　　赵湘没有继续问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些权贵人家的腌臜事，里里外外都一个样。
　　“好了，今日也是有缘，我再给小友见个熟人吧。”
　　见赵湘没说话，老道人拂尘一挥，两滴水珠打入她眼眸。
　　少女下意识闭上眼睛，那滴水带着淡淡的咸味，湿润之中有股灵韵。
　　赵湘揉着眼睛，却看见面前骤然浮现一道怨毒的人影。
　　王琦满是恨意盯着她，赫然飘在老道身边。
　　“天师，就是她！她杀了我！”
　　“天师你可一定要为我报仇！”
　　赵湘被王琦死而复生的身影吓了一跳，脚步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老道人没有理会王琦歇斯底里的咒骂，只是微笑解释道。
　　“这是两滴牛眼泪，有窥灵之能。”
　　“小友作何解释呢？”
　　赵湘内心百转千回，脸上丝毫看不见愧疚。
　　“道友，我问心无愧，要杀要剐任由请便。”
　　杀了王琦在她心里是一根刺，但是赵湘从始至终都不为此而后悔。
　　“天师！我好心好意相说，她平白将我虐杀，天师你可要为我报仇啊！”
　　“这女人蛇蝎心肠，断不可留！”
　　王琦在一边怨毒地大声嚷嚷着。
　　老天师但笑不语，拂尘轻点，一阵狂风吹过，扰得满林不稳。
　　赵湘下意识闭上眼睛，却发现拂尘只是点到她额间，并没有什么动静。
　　一边的王琦怨毒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刚想撺掇着道人继续动手。
　　赤色火光亮起，他整个虚影被无形之火灼烧。
　　“啊啊啊啊啊！”
　　王琦的鬼魂发出痛苦而尖锐的哀嚎声，半是怨恨半是不解地盯着老道。
　　赤火凶猛非常，鬼魂不断哀嚎，身形悄然变薄。
　　不一会便消散于无形。
　　赵湘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景象，诧异地看着身边的老道。
　　“为何不动手？”
　　“为何要动手。”
　　老道但笑不语。
　　“小友有杀心而无杀孽，这便足矣。”
　　“王琦先前滥杀民女，命有一劫，小友不过是他的劫数罢了。”
　　赵湘皱眉。
　　“如果那晚上我没有动手呢？”
　　老道人呵呵一笑，意有所指。
　　“如果换做是王琦得了那奇宝呢？”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便飘然而去，冯虚御风，再也不见踪影。
　　站在原地少女咀嚼着老道最后一句话，只觉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宝珠遁天而落，居然恰好被两人所见。
　　就算是王琦得了那宝珠，她也会杀了王琦。
　　这是一个死局，给王琦设的死局，而自己不过是那把刀。
　　有杀心而无杀孽....
　　杀心，杀孽...
　　赵湘反复回味着老道的话，脑袋灵光一闪。
　　王琦杀的那个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