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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亭馆风微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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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杨榭?幸会。”看起来不过二十才出头的赵溱轻轻低头,笑容悄然浮上他棱角分明又异常温润的面容,“卫生局的人已经把你叔叔的东西整理好了,怕是要明天才能去拿,那屋子还没收拾好,该做的也没做,这几天你的住宿还是交给我来安排吧。”
“赵溱,你真的是……”年轻人明显不满地撇撇嘴。
“欸,季池朗,蛇纹木柜那事儿你解决好了么。”
年轻人明显一沉吟:“搞清洁他妈又不是我负责的事。”
赵溱脸上露出戏谑的表情:“既然清洁搞没搞好都不知道,怎么能一句话就让家属住进去啊。”赵溱没有给季池朗接话的机会,几步就钻进小车的后座,靠近杨榭问道:“对酒店星级可没有要求吧。”
杨榭早对这有点神经质的两个人莫名其妙的对话间感到了不对劲,半天都是沉默,此时回头看靠背后面的赵溱的眼神更是充满警惕,手一直紧紧揣在包里。
赵溱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防备,却故意加重了神经兮兮的语气:“哥们儿放心,我们真的是你父亲联系的杨叔的朋友,假一赔十,童叟无欺。”他掏出手机,给杨榭划看先前自己和他的聊天记录。
“噢……不好意思。住哪都可以,看溱哥安排吧。”杨榭挠挠头笑道,手还是揣在包里。
“那去卫生局附近的文文亭吧,明天我们去拿东西也方便。”赵溱问季池朗:“季公子在淮州开了这么多年车,应该找得到位置吧。”
坏脾气的的季池朗突然不说话了。
“再会啦季公子!”
车穿过有些年代的巷子群,停在一幢木制建筑门口,很明显,这不是什么赵溱口里的星级酒店。赵溱带杨榭下了车,回身对着倒车离开的季池朗挥手。
杨榭不经意瞥到,季池朗离开时看他的最后一眼里,满带着复杂的情绪。
车在黑夜里朦胧的巷子里消失,杨榭回过头时,正对上赵溱有意凝视着他的眼神。赵溱仿佛换了一个,两人身高差半个脑袋,他一垂头,气场显得冷峻无比。
“你……”
“怎么不跟我确认就跟这个人走了?”赵溱冷冷地质问道。
“他说他是……”杨榭一顿,反应过来了什么,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对不起。但是在车上我偷偷看手机导航,他带我去的确实是我叔叔以前住的地方,所以我以为没问题。”
赵溱后退一步,阖上眼睛,靠在门口雕的木柱上静静听杨榭解释,更像是在默默消化着什么。等杨榭说完,半晌,他睁开了已然恢复温和的眼睛,拍拍杨榭的肩:“不好意思啊,不是你的问题。先进去吧。”
敞亮的大厅里陈设着简单的中式家具,一大株整枝的碧桃插在天青色瓷瓶里,血色的小叶和燃烧一样的花与浅青的透明玻璃茶几相得益彰,彰显着主人不俗的品味。最引人注目的是阳台前的一扇仿佛梨花木制的花鸟四色屏风,把入户的隔着一层薄薄地雾的清浅月色隔离在客厅之外。
杨榭放下行李,坐在浅色沙发上,恍然才回过神来,觉得自己仿佛从一个大坑里擦着边走了出来。
“事情很复杂,一时半会儿很难说清,但是请你相信我,这个地方很安全。”赵溱为杨榭用黑陶的茶具沏了一壶茶,倒在漆黑又泛着光泽的小盏里,杨榭闻着像是龙井。
赵溱慢慢地继续说道:“季池朗确实和我走得近,但是他不是我派来的。”
杨榭在赵溱缓和的语气里感到几分毛骨悚然:“那他怎么知道你要来接我?连约的时间都知道?!”
“我也不知道。”赵溱抿一口茶,缓缓吹出一口气。
“那他们套路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淮州人!”杨榭有些激动。
淮州物阜民丰,繁华一时,上个世纪,无数人在此处发家,一夜暴富,也有无数人在算计与较量里家破人亡,客死他乡。
客死他乡……
可是今日已不同往日,地方治理显然严格了不止一个两个度,早已不是凭着在黑白棋盘上通吃的本事就能如鱼得水的时候了。早年在淮州闯荡出一番天地的贵人们纷纷自立门阀,已然瓜分了淮州,和地方政府分庭抗礼,而又处于一个微妙的制衡点上。这种格局不是一个外来人可以动摇一分的。
经过近百年的发展,淮州和其他地方的起居水平和各方面实力明显不是一个水平,甚至经济实力对于国都永都也难以望其项背。地方歧视总是会因此产生,然而对一个地方一概而论为“歧视”的歧视似乎更加受到认可,淮州和其他地方之间无形地立起了厚厚的障壁。
淮州人不喜欢人们用特别的眼光看他们,上到权贵富豪,下到贩夫走卒,谁都是这样。
话刚出口,杨榭便后悔自己的失态。
可听到听到杨榭明显不合时宜的话,赵溱眼里波澜不惊。
又轻尝一口龙井,他似乎没有过多在意:“你叔叔早年和我父亲交好,一起历经了一些风雨。你也知道他是那些人口中的草根出身,但是他这个人很厉害。”赵溱眸子里流露出一些深邃,“非常厉害。”
他接着娓娓道来:“他有次生意,从南美捞得一大批蛇纹木。有人说他用一块质地最好的料子让人做了一架木柜,这柜子里面有他的‘底宝’。”
“底宝”是当地生意人之间的俚语。人越有财势,越不放心把钱变成银行卡上短短的一串数字。有些这种金融机构的安保实力甚至比不上前来存放财产的富商,可以说各种金融机构在那些人心里并没有足够的信用力。他们往往会把保底的紧急备用资金转化成一些体积不大,便于储藏,又不易贬值的东西自己保存,比如黄金……
人们戏称其为“底宝”。
“你叔叔出事之后,那常年放在他办公室的蛇纹木柜就突然不知所踪了。季池朗就是干帮人找东西的活儿的,所以他才会找到你。”赵溱直直地盯着杨榭,此时用虎视眈眈形容也不为过,“当然,他谁都可以帮。”
“觊觎你叔叔财富的人可不少。那帮人第一反应自然是你叔叔的旧宅,卫生局曾经做尸体检验打开几次你叔叔的旧宅,他们只能依程序整理重要的资料,像蛇纹木柜这样有保险柜性质的东西,他们是无权动用的。估计那帮人没有通融卫生局的能力,为了拿到蛇纹木柜,只有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希望你从你把你叔叔的旧宅打开。”
赵溱翘着二郎腿,侧脸问杨榭:“你本来就有钥匙,对吧。”
杨榭默然自忖,说道:“啊……溱哥的话我不太能听懂。”
“我知道你不信,或者还没有完全信任我,我也没有其他办法证明自己的意图。只是……不要太相信过去你所听到的,关于你叔叔的事……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杨榭明显感到赵溱这番话意有所指,他也明白所指为何。
杨榭感觉自己的父亲并不太喜欢他的亲生弟弟,只是他平时并不太流露出来——他总是有意地避开有关杨山小的一切话题。反而是他母亲,总想撮合杨父和弟弟的关系,让杨榭来淮州读书也是她的主张。
“嗯,我知道。”杨榭随口应付道。他说慌了,其实他并不了解自己叔叔。自打出生以来,杨榭和杨山小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叔叔每次回来也决计不会在哥哥家住,杨榭甚至不确定曾经有没有和他说过话。
赵溱给杨榭分了一个二楼的房间。等到杨榭真正收拾好东西,已经是八点了。
下楼时,赵溱已经换了一身玄青色的睡袍,懒懒地坐躺在梨花木摇椅上,和旁边一个中年身材,扇着蒲扇的女人在说着什么。
看见杨榭下楼,赵溱挥挥手示意他:“这是小艳姐,我请来的管家。你到开学前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生活上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给小艳姐说。”
那女子衣着朴素却又落落大方,耳上一对珍珠衬得她只有三十来岁,但鬓边夹杂的几丝白发诉说着她已并不年轻。
“哟,好清秀的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