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九》花里予

1、第 1 章 梧桐叶

　　梧桐叶落进蓝山咖啡时，徐九正在计算支票上零的个数。

　　八十万整，建设银行现金支票，财务章边缘还沾着新鲜的红印泥。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天，陆知韫的白衬衫被自己泼洒的拿铁染出褐色云纹，他握着财务报表的手腕上，江诗丹顿表面正泛着相似的金属冷光。

　　“徐小姐，知韫今早飞纽约签对赌协议”对面的贵妇人将男士婚戒压在支票上推过来，翡翠吊坠在羊绒披肩里晃了晃。

　　玻璃幕墙外有劳斯莱斯幻影缓缓泊停，后座女孩耳垂上的南洋金珠刺痛了徐九的眼睛。那是财经周刊封面上的航运集团千金，陆家新收购的港口正需要这样的嫁妆。

　　搅拌棒在冷掉的玛奇朵里划出旋涡，徐九撕开第三包黄糖。塑料纸在她指尖翻折成微型资产负债表，这是上财务分析课时养成的怪癖。“伯母，”她忽然轻笑，“去年陆氏并购案里虚增的商誉，够买下整条临西路咖啡馆吧？”

　　贵妇人的珍珠项链发出细碎碰撞声。她紧接着开口，“我没其他意思，让我跟他通个电话。”

　　徐九按下免提键时，邻桌男人正在笔记本电脑上修改融资协议。她注意到他袖扣是蛇形手术刀造型，一双黑眸在晨光里泛着冷芒。“陆知韫，”她对着手机柔声说，“你记不记得大二寒假，我们在图书馆算过的企业价值评估模型？”

　　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像冬夜雪粒打在窗棂。“小九......”陆知韫的叹息裹着纽约冷晨五点的雾气，“我爸昨晚心梗进了手术室。”

　　搅拌棒“咔”地折断在骨瓷杯里，加了三包黄糖，怎么嘴里的玛奇朵还是比以往的更苦。徐九凝视着支票上未干的墨迹，那抹工整的楷体像极了陆知韫批注她作业时的字迹。大二期末的并购案例分析，他在她稚嫩的杜邦分析图旁批注：自由现金流折现模型更适合重资产企业。

　　“最后一个问题。”徐九将碎纸糖折成小船，“上周你让我卖掉安永的实习offer，说沈氏医疗要组建并购团队--”她瞥见邻桌男人突然合上电脑，腕表闪过“syt”的英文刻字，“是真的需要并购顾问，还是需要清空我邮箱里的录用函？”

　　陆知韫沉默的三十秒里，徐九看见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在银勺上晃动。那些挤在城中村隔断间刷夜备考的夜晚，那些为他整理尽调资料到天明的周末，最终都化作支票上冰冷的数据。

　　“小九，沈氏开出的年薪...”

　　“明白了。”徐九利落地截断话音，支票在她指尖弯成优雅的弧度，“代我向沈总致谢，他亲自设计的违约金条款确实精秒。”邻桌男人举杯的手顿在半空，黑咖啡在杯壁晃出涟漪。

　　贵妇人惊愕的目光中，徐九将支票对折两次塞进CUCCI信封。起身时她撞落邻桌的医疗AI企划书，弯腰捡拾的瞬间瞥见“基因编辑”“对赌协议”等字眼被红笔种种圈起。

　　暴雨突至。徐九站在廊檐下摸出震动的手机，猎头发来新消息：【沈氏医疗总裁办急招并购顾问，指名要参与过跨境重组案的候选人。】她转身回望，玻璃窗内沈宴听正在支票背面写写画画，笔尖戳破纸张的刹那，她看清那是道复杂的期权定价公式。

　　雨幕中幻影车灯骤然亮起，照见徐九背包上摇晃的徽章，三个月后这枚银色徽章将别在沈氏大厦的工牌上，而此刻她只是将湿发别在耳后，站在雨中，嘴角扬起，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金融街的咖啡永远凉的太快，就像有些爱情，还没来得及做合并报表就已经需要计提减值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