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朝朝》四月不语人

2、骤变 岁安前往川

　　岁安前往川大的车站，我也去送他了。他快进车站检票口，突然转头对我说：“朝朝，我等你长大”。怀揣着自己的梦想与父母老师、岁安的期望，我埋头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学习中，争取收获一份满意的答案。然而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在我高二就去很远地方上班赚钱的父亲，开始变得很没有安全感。
　　新换的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时，我正在默写《赤壁赋》。她镜片后的目光像在看透明人："你最近总走神，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我攥紧钢笔，想起父亲最近经常半夜打电话给母亲，母亲一旦超过一分钟才接，父亲就会跟母亲吵架。“没事的老师，我会尽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我回答老师，她点点头让我回去上课。父亲的电话铃声总在我短暂休息时间的深夜响起。我缩在被窝里数着秒表，直到手机屏幕因低温泛起白雾才按下免提键。"你妈今天有没有出门？去哪里了？见了哪些人？"他的声音越来越重，我机械的重复回答：“妈妈就是去上班了，上完班就回来了，没有见什么人。”脑海想的却是小时候下雨天，父亲冒着大雨去兑现他之前答应我的给我买零食的约定；想着父亲母亲晚上背着我吃烧烤父亲没扔签子，被我发现时，父亲哄着母亲劝她不要生气的画面。
　　我不敢告诉别人我所经历的这一切和我内心的苦闷，只一味的调动自己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岁安上大学后，我们联系很少，偶尔联系他会安慰我，让我加油，告诉我大学生活的快乐。我很羡慕他，也害怕着他会不会遇到更好的人，而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从前那样有生命力的我，谁不会喜欢有生命力的人？周岁安看见现在的我，他会怎么想呢？我很害怕，觉得自己这样越来越像父亲。岁安寄来的包裹在圣诞夜抵达，胶带封口处残留着消毒水味。拆开层层泡沫纸，是一本崭新的《飞鸟集》，扉页上用铅笔写着泰戈尔的诗句："离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我抱着这本书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没多久，我又收到了另一个噩耗，母亲其实并不打算告诉我，但还是被我听到最疼爱我的外公去世的消息，他已经生病卧床一年，但我们约好了，他会好好养病，等我高考结束去看他。那时他去给我买我最爱吃的烤鱿鱼，我们一起种童年没有种成功的葡萄。可是外公食言了，像我再也不能捧着梦寐以求的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向他展示我的梦想成真一样。母亲在外公离世后，越来越沉默寡言，没有心情再去照顾父亲敏感的心思，父亲也暂时止住了他的猜疑。
　　岁安送的《飞鸟集》也只能短暂的让我抽离现实，如飞鸟似的自由。我依旧整宿整宿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便开始做噩梦。梦见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繁忙将我送回老家，老家比我大七八岁的表姐每天拿竹鞭抽我，让我跪在她面前抓着我的头发往地上砸，警告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梦见小小的我哭着求她别打我，鼓起勇气告诉父母，她却用离家出走，全村人找她一整晚，最后他们都怪我说小孩子打打闹闹我却大题小作；梦见寒暑假父母接我回家，我求他们不要将我送回去却还是被送回去的绝望；又梦见周岁安知道了我小时候的狼狈不堪，为了我错过了更好的人。痛苦、麻木、绝望、内疚的情绪轮番折磨我，我抑制自己不要去想，却在学校上课，看见黑板密密麻麻的字时，大脑一片空白，眼泪莫名其妙的落下。同桌小朱，我最好的闺蜜发现了我的一场，看见我拿指甲使劲的抠着自己的掌心，划出一道道血痕，她着急的拉着我的手仔细看，又瞥见我藏在校服袖子下那一道道刀疤。她心疼的抱着我，问我怎么了？我说我不知道，我没有感觉，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恐惧自己记不住知识点，我思考不出如何做题。我越说越崩溃，从她温暖的怀抱中缩下来，跪倒在课桌下，崩溃大哭。
　　母亲还未从外公离世的消息中完全走出，就连忙赶到学校带着我去医院看了医生。医院开了药给我，让我好好休息。新来的级部主任不愿意让我因为这种事放弃学习，毕竟已经高三了而且我成绩很好，就在我看完病后又亲自将我接回了学校，不让我回家。母亲气的发抖，级部主任却责怪她不为我的前程未来着想。班主任找级部主任无数遍，跟他说我的情况很严重，让我回家好好休息。在打开一条缝的办公室大门，我看见班主任站着被级部主任训斥的样子。我不明白，自己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连累别人？害得别人因我而受到伤害。于是我对班主任和母亲说，我会好好吃药的，不用回家休息，我可以坚持住。为了让她们放心，我努力让自己的状态看着更好，一想掉眼泪就假装自己在打哈欠。吃了药的我慢慢变得嗜睡，大大小小的考试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思考的速度越来越慢，小朱一直陪着我，耐心给我讲题，在高三这样压抑沉重的氛围中，她还想法设法的逗我开心，给我讲有趣的事情，宽慰我说我没有让她感到压力和负担，不允许我自责。但我的成绩还是开始下滑，我果然不是小说女主，而是活在现实中万千普通人之一。我离自己的目标师范大学越来越远，教室里挂着目标大学的墙上，我亲手写下的梦想与门口挂着的成绩单都刺痛着我，班主任告诉我的母亲，让她劝我换一个目标，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毕竟孩子已经尽力了。可我怎么会换目标？我的姑妈是老师，我亲眼见过她从未放弃每一个学生，父母外出打工寄宿在她家的学生，她不收一分钱仍关心他们会不会自卑，给他们夹许多菜，害怕他们不敢动筷。她告诉我，只要一个学生有梦想要走出大山，她就会拼尽全力帮助他们实现梦想。她完成了自己的承诺，二十岁开始教书，到现在也没放弃过为山里的孩子们点亮一盏引路的灯，帮他们成为自己闪亮的星星，也在小时候的我心中种下了一颗支教的种子。
　　我拼了命的学，现实却给了我一次又一次的打击，直到我的数学成绩一落千丈，我一个公式都记不起来。原来的级部主任回来了，他和班主任让我母亲把我带回家修养。母亲整天看着我，我半夜去卫生间，她都会醒然后陪我去。我不忍母亲整夜像我一样睡不了一个好觉，乖乖的在家休息，接受了这一切。快高考了，岁安很期待，我没有告诉他这发生的许多事，我的朋友很少，只有小朱知道这一切，我也让她不要告诉岁安。他祝我高考顺利，我积极回应他：“好”。
　　岁月悠悠，时光如织，那些关于爱与成长的故事，总在不经意间，被风轻轻吹散，只留下淡淡的忧郁潮湿的气息，萦绕心头，久久不散。我站在人生的又一个十字路口，回望过去，心中五味杂陈。我知道，我和岁安之间，早已注定了没有未来。他，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熠熠生辉；而我，却即将堕入深渊，失去了所有的光芒。高考的结果，如同预期般惨淡，我随意选择了一所学校，这份决定，只有小朱知晓。家庭的变故接踵而至，父母在我高考结束后不久终是走到了最后，分道扬镳。我谁也无法选择，只能在这两个新家之间徘徊。父母各自踏上了新的旅程，母亲带着我，前往一个陌生的城市，而岁安，还未放暑假。
　　于是，我提起笔，给岁安写下了一封诀别信。字里行间，满是歉意与不舍。我告诉他，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也请不要再来找我。我们都有着要强的灵魂，我不愿他看到如今这般狼狈的我。记忆中的雨天依旧清晰，他用紫藤花籽为我绘制的星座图，如今却成了我心中最深的伤痕。那些种子，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如同散落在人海中的星子，而我，却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光芒，成为了破碎的石头。
　　我渴望能与他并肩，在校园里发光发热，手牵手在阳光下漫步。但现实却如此残酷，我早已疲惫不堪，无力再前行，更不敢伸出那双颤抖的手去牵他。我只能依靠父母，艰难地支撑着自己活下去。岁安，我爱你，这份爱深沉而炽热。但为了不拖累你，我只能选择放手，让我们从此天各一方，再也不见。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无力再写下去，我们的爱情终究还未开篇，就已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