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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去 我和周岁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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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周岁安相识于我十六岁的一个雨天,我们所在的小城市很少下雨,所以每逢雨天空闲的时候,我便会撑着伞出来散步,呼吸雨水洗刷树木、泥土的清新。然后我就在一个种满梧桐的街道看见了他。他站在一个有屋檐的台阶上,檐角坠下的雨帘像道水晶门,他在整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浅灰校服衬得脖颈愈发白皙,整个人像株被雨水打湿的玉簪花。我认得那个侧脸——开学典礼上,他胸口的校徽在阳光下闪成小月亮,声音清凌凌地漫过礼堂:"高二(2)班,周岁安。"他好像没带伞,在等雨停。我想这样冷的天,他穿得有些单薄,雨一时也不停,便快步上前:"同、同学!"声音比羽毛还轻,瞬间被风卷进雨雾。我又往前蹭了两步,伞沿的水珠串成珠帘,模糊看见他睫毛上栖着细碎的星光。后来很多年我都在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该多好。他转过脸时,我恰好接住一滴坠落的檐雨。水珠在虎口碎成八瓣,凉意却顺着血管漫到心尖——我看清了他的脸,原来他右眼下有颗泪痣,像不小心溅落的墨点。
"要一起走吗?"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毕竟在这个年纪,少男少女相互之间还是有些距离,共撑一把伞总感觉有些羞涩。他一时不回答,我也有些尴尬,急忙补救:“这雨一时半会想来也不停,你穿的有些薄,我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正是学习的时候别感冒了,你别多想。”
他指尖掠过我的手背接过我手中的伞,凉得像初春的溪水。淡青色伞面在他手中绽成一片荷叶,我听到他带笑的声音:"高一(3)班李朝朝?谢谢你啊,小学妹。”不知道怎么,我突然觉得脸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说:“不用谢,学长。我们赶紧走吧。”就这样跟他一起并肩走入雨幕中。送他到达目的地他道谢后,我俩就各自分开了。本以为这只是一件小插曲,我们不会再有交集。谁知第二天上学时,发现我的课桌里放着一盒饼干,上面有张便签字很清秀好看,是周岁安写的:“谢谢你小学妹,这盒饼干是谢礼,你可以加我QQ号,我成绩还可以,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
我把那盒饼干拿出打开,发现是小熊形状,摩挲着便签纸上的QQ号,阳光斜斜切过教室窗棂,脑海里浮现昨日看见的周岁安眼角的泪痣。加上好友的那晚,我盯着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发了半小时呆。他发来的第一个表情包是撑着伞的卡通企鹅,伞面恰好是淡青色。
"朝朝同学,我长的有些吓人吗?"
"啊?"
"那天你离开的速度,比我们物理老师画受力分析图还快"
我蜷在被窝里笑出声,怀里的橘猫被震得不满地甩尾巴。窗台上晾着的伞突然显得格外亲切,金属伞骨在月光下流转着秘银般的光泽。
不知道是否因为有了交集,我们遇见的频率明显增多。
我从小体弱,特向学校申请了免去体育课。所以体育课别人在跑步时,我一般在操场边坐着。而周岁安他们这节课正好上英语,他们英语老师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喜欢带着他们在学校的小花圃里背单词,我坐在操场边刚好能看见。周岁安总在紫藤架下背单词,牛津词典边缘磨得卷了边。有次我偷看太久,正巧撞上他抬头放松的时候,我慌忙转移视线,却不知他早已看到了我尴尬的小动作,正暗自发笑。
蝉鸣撞碎在玻璃窗上的午后,我被历史老师塞了沓试卷。"小朝同学,帮我把这个送到三号楼203,谢谢你喽,"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张老师正给高二讲文艺复兴呢。"
我攥着试卷穿过连廊时,紫藤花的影子正在地砖上游弋。心里默念着历史老师交待的话,但是看着陌生的教学楼,我还是不争气的迷了路。悄悄踮脚透过门上的玻璃偷看第一间教室,粉笔灰正簌簌落在讲台前,穿格子衫的男老师举着《蒙娜丽莎》印刷品,像举着面旗子。第二间教室飘出肖邦的夜曲,钢琴声里混着石膏像的石膏味。我贴着墙根挪到第三间教室门前,突然听见粉笔在黑板上画圆弧的沙沙声——这该是数学组的地盘。
"同学找谁?"
身后响起教导主任的声音,惊得我差点把试卷撒成天女散花。慌忙退到转角处时,瞥见楼梯口闪过浅灰色的校服衣角。那截露在袖口外的腕骨太熟悉,在紫藤架下翻书时总让我想起雨后的新笋。
我最终在顶楼储藏室旁找到203。张老师正用塑料普通话朗诵但丁的诗篇,夕阳给她的鬈发镀上金红釉彩。我以为自己这样无头苍蝇似的行动轨迹没人看见,赶紧回去向历史老师汇报工作情况。结果晚上在问周岁安一些物理学的问题时,他突然发了一句:"迷途羔羊顺利归队了?"我才知道我今天下午乱转的举动都被他看见了。我有些不自觉的鼓着腮帮生气,回他消息:“我就是路痴嘛!你看见了都不来帮帮我。”他连忙回:“抱歉啊,当时我和我朋友正要去找老师问一些事情,在我准备回去找你时,你好像已经找到教室并离开了。朝朝同学很棒!”“好吧”,听到他的解释和夸奖,我不自觉的红了脸。本以为这件事很快就会被我遗忘,直到那天我借了他的物理笔记,风吹散笔记,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我看见了一幅简笔画:扎马尾的少女正在门缝偷窥,裙摆翘起俏皮的弧度。空白处用铅笔写着小字:"建议作案时戴顶假发——目击者周"边缘注着日期,正是我送试卷那天。墨水瓶旁还有行未干的水笔字:"比蒙娜丽莎难画多了。" 心跳突然变得很快,紫藤花香从半开的窗缝渗进来。我轻轻合上本子。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时间匆匆赶路,高三的走廊开始飘荡起油墨味的硝烟,岁安换到了另一个教学楼,离宿舍楼很近。我总在晚自习结束后回宿舍的路上,故意从教学楼中穿梭,穿过两道连廊,就能到达岁安所在的教学楼。到荣誉墙前,看岁安的照片从"物理竞赛一等奖"的框格里对我微笑。他校服口袋上,挂着我去年送的钢笔。
我们默契地把聊天框冻成冰面。只在每周六深夜,他的QQ头像会准时跃动:"朝朝同学,晚安。"我对着屏幕弯了眼睛,把回复删了又改,最后回复:“晚安,岁安学长”。
高考前夜的月光是薄荷味的。我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在枕下明明灭灭,对话框里的"加油"打了又删,我的心和他一同紧张。
消息提示音惊醒了睡在习题册上的橘猫。岁安的头像跳动:"朝朝同学,你不祝我高考顺利吗?”我攥着发烫的手机坐在床上。蝉蜕从纱窗缝隙飘进来,空荡荡的壳里盛满月光,我终于发出那条斟酌很久的消息:"愿祝君如此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你。"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的回复早已静静等在收件箱:"朝朝同学,九月A大的银杏叶会记得晒足北方阳光。"
高考结束,已经拿到A大录取通知书的岁安约我到滨河公园散步。七月的滨河公园蒸腾着槐花香。我攥着融化的草莓冰棍,看岁安白衬衫的后背被汗洇出浅灰的云纹。他忽然停在棵梧桐树下,叶片筛落的阳光在他睫毛上碎成星屑。
"闭眼。"他的声音比蝉鸣先抵达耳膜。我慢慢闭上眼睛,心跳如鼓。“好了,可以睁开了”他掌心里躺着个玻璃瓶,里面是用紫藤花籽拼成的星座图。
"北斗七星的位置我调整过,"他指尖轻点瓶身,"这样你之后考上你心怡的师范大学,抬头都能找到指向我的坐标。"夏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那颗泪痣在树影里明明灭灭。是的,我和岁安的心怡大学不是一个。我们都不会影响彼此要达成的目标,都在摸摸的为达成自己的目标而努力。“朝朝,A大离你想去的师范并不远,快快达成自己的心愿吧,我想和你在阳光下`在大家都祝福声中牵手一起走向未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裹进带着薄荷味的怀抱。他的下巴轻轻蹭过我发顶,蝉壳突然从树干脱落,空荡荡的蝉鸣里,我听见他说:"等你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我要第一个在上面盖章。"我也慢慢回抱住了他,小声答了声:“嗯!”。
那天黄昏的公交车迟迟不来。我们坐在站台长椅两端,中间隔着装冰棍的塑料袋。暮色把我们的影子揉成一团时,他突然哼起我广播站常放的《晴天》。跑调的旋律惊飞了归巢的麻雀,我笑得差点打翻装着紫藤星的玻璃瓶。
最后一班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后,我才发现他偷偷在我帆布包里塞了封信。牛皮纸信封上有片梧桐树叶,拆开后没有字只有模糊画面。对着路灯细看,才发现纸上画着的是我与他第一次见面那个雨天,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撑着伞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