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觉动物》苍茫云海间

9、第9章 雨中笠（四） 雨势盛大，

　　雨势盛大，天地之间满是深海的碎片。

　　“爸妈跑了三个医院，但三个医院都没接诊，说是人送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救不活。”

　　那人平白地坐在雨里，头发是湿的，衣服是湿的，眼睛也是湿的。顾莲生的呼吸紊乱了一下，心跳快得数不清。

　　她觉得自己始终都在看着归光意，但始终都看不真切。

　　血亲手足的离世是她心口命门上的一把低温锁，多年来她在这个水汽弥漫的牢笼里面壁，与世界割席，三缄其口，噤若寒蝉，冰冷的面容让人望而生畏，不得不敬而远之。

　　她就像是一间肉屋，里面满满当当，里面空空荡荡，住了一捧血、一副骨、一场经年雨，和一张无序的、自由的温床。

　　“这么多年，爸妈从没说哪怕一句责怪我的话，因为他们觉得妹妹没能平安长大完全是他们的过错，一切原因都在他们自己身上，是他们自己能力不足，没把妹妹照顾好，没尽到做父母的责任，没能保护她平安长大。他们把这当成他们自己的罪孽。”归光意的声音悬浮在空气之中，像挂上高树的绳索。

　　说到这里，她浑身抖了一下，闭上眼睛，声音里有一种绝望的平静：

　　“可我知道，她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死于意外，死于卡住气管的玻璃珠。她是死在她那个混账至极的姐姐手上，死在她亲姐姐的疏忽、愚蠢和恶意手上。”

　　话音落下，归光意觉得面前忽然暗了一下。

　　她睁开眼，迟疑地抬头望去，发现是顾莲生撑着伞走了过来。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那双鹿一样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某种情绪。

　　是同情吗？还是怜悯？

　　她看不真切。

　　没等归光意做出任何反应，顾莲生弯下腰，猛一下把伞柄塞进了自己手里，然后屈膝蹲下。

　　归光意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头颈就毫无征兆地，蓦然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如同年久失修的引擎轰隆隆碾过砂石旧路，归光意怔在那里，耳畔嗡嗡作响，没搞清状况般的毫无反应。这时，她回想起来顾莲生在伞下的眼神，突然意识到，那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心疼。一种比所谓恻隐之心来得更为深厚、更为纯粹、更为清白的怜惜。

　　雨如簇簇细针与银箭，落在地上，积起淡而薄的一层水波，似大地的襁褓，向失意之人展开温柔的怀抱，将毫无保留的耐心和包容散发倾倒。

　　良久，她缓慢地抬起手，从背后攀住顾莲生的右肩，把脸埋进那人的衣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不早了，”她听见那人轻轻说道，“我们回去吧。”

　　浓郁清苦的柑橘气息充满了鼻腔，归光意几不可闻地哽咽了一声，湿漉漉的眼睫颤抖着阖上，眼角溢出一滴泪，沿着鼻梁滚落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大雨落地，如透明的烟雾之花，盛开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