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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回廊之夜(一) 她嗅着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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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意识的泥潭里醒来后,顾莲生觉得后颈有些发疼。
像是受到过某种硬物的猛烈撞击,眼睛前面是一片雾黑。五感皆不真切,仿佛是被蒙上布条之后又套了个触感粗糙的麻袋,顾莲生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正处于一个昏暗湿冷的陌生环境之中,而这处境并不太妙。
她有点头脑发懵,尝试着动了动僵麻的四肢,发现两只手腕被反绑在身后,和另外一双手捆在一起,而那双手带有人的体温——
归光意。
全身的血液冷了下来,顾莲生极为清醒地认识到了她们俩遭到了绑架的事实。她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蹭了一下归光意的手掌外侧,没有得到回应。
还没有醒么。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顾莲生闭了闭眼,力道不轻地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借着头套掩蔽,她表面上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思考着眼前的处境和破局之法。
虽然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在这个屋子里,顾莲生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一星半点的自然光线。下午从墓园回程前她看了一眼手表,正好是五点四十五分,如果再在外面耽搁了四个小时以上,十点钟的例行查寝就会发现她们两人夜不归宿的情况,到那时候,事情就藏不住了。
这事一旦闹大,对绑匪一方来说就——
不对,他们一定是想事情闹大的,没有绑架是帝王心术,不会把自己的要求捂得密不透风,反而要赎者去抓耳挠腮地猜。他们必须找个方法让被绑者的亲属获知赎人的方法和条件,因而他们的事须得闹大,却最好不要太大,将范围局限在犯罪者与受害人之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惊动社会视野和相关执法部门。
那他们的要求是什么?
无非是求财、求色、寻仇中的一种或多种。
求色的性质太低劣,几乎要拖累“绑架”这个行为偏离它本有的定义范围,自己身上的衣物完好无损地穿在原位,除了后颈处的外伤,也没有其余的痛感,想必归光意身上也是如此。也就是说,对方大概率没动求色的心思。
顾莲生垂着头,缓缓地思索着。
至于寻仇,她们二人至今仍能胳膊腿俱全地坐在这里,没被大卸八块地扔到家门口,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既然不是寻仇,也不是劫色,那便只能是单纯的求财了。
对方想必是认出了云衢私立中学这件天胡开局的贵价校服,知道能在这所学校读书的学生,家里边的余粮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都是能狠狠宰上一笔的肥羊。
但单从行事上看,对方并不清楚云衢寄宿学制的个中内情,恐怕是临时起意动的手。
思及此处,顾莲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怪只怪她俩点背,就趁校运会监管松懈的机会偷摸溜出来这么一回,就被别有用心之徒撞个正着。
要只是为了钱,那就好办了。顾莲生心下微松。以自己的家庭条件,钱不是问题,看这帮绑匪的行事做派,也绝对不像是愿意为了一点钱财就沾上人命的主。
顾莲生思忖片刻,得出结论:只要人能平安无事地回去,多少钱都无所谓。
所以现下应该怎么办?对方如今是什么意图?怎么才能想办法让对方把她们……至少把归光意,心甘情愿地放回去?
顾莲生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绪——
“我说,哥几个。”
出人意料地,归光意率先开了口,声音蒙在不透气的棉线里,老神在在的,不清晰,却真实可感,如同弓弦震动时游离的闷响,听得顾莲生心里一抖。
她醒了?什么时候的事?
“打个商量呗。现在给我俩放回家去,今儿这事就算完了,我们保证,绝不会追究你们半点责任,怎么样?”
什么意思?她在干吗?这是有什么办法了?
顾莲生略感紧张地听着归光意这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心神微动。
而外面的世界一片寂静,黑暗之中无人应答。
“知道这人谁吗?知道她大伯谁吗?”
大伯?谁啊。
顾莲生一愣,下意识地思考了一遍自己大伯是干什么工作的。然后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父亲在姐妹兄弟当中排行老大,所以“大伯”这个角色,在她的亲属谱系里是不存在的。
“她大伯,市公安局二把手。”那人慢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沉静。
顾莲生:?
“所以您二位现在的行为,纯属是招子长在头顶上,太岁头上建饭堂啊。”
顾莲生:……
什么玩意?
火车如丝天际来啊。
“大哥,这——”而被震撼到的显然不止顾莲生一个人,两名劫匪中的矮胖中年男人明显也被归光意这番话唬住了,语气略显焦急地开口,不安地往另一个瘦高男人身边靠了靠。
“所以说,你们最好在还没干出点什么出格的事儿之前赶紧回头。”归光意听出矮胖男人语气里的动摇意味,忙不迭地猛添一把火,“现在尽可把我们放了,丢回原地就行,我们自己找得着回家的路。如果你们不放心,我们可以发誓,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过后我们也绝不追究。我们是基督徒,我们的教义是不能说假话的。况且我们这蒙头遮眼的,管保认不出路也认不出人来,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的。”
两名劫匪中的高瘦中年男子显然更能沉得住气些,抬手拍在矮胖男人像是吃了一整个石墩子似的胖大圆肚子上,把他往回一拦,语气生硬冰冷:“你以为我们会信你?”
“不信?不信去查查不就得了,这个无缘无故被你绑到这鬼地方来的官家小姐姓顾,你再去打听打听,市属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又姓啥。”
归光意佯装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另外,这位二把手族谱底下七八个男孩儿,一水的小子,就得了这么一个宝贝闺女,眼珠子似的,掉一根头发都得心疼半天,要是让他知道她受这种罪……”
听到这里,那矮胖男人明显急了,神色慌乱地去拉另一个男人的手肘:
“哥!要不咱给这俩原路扔回去吧,反正这蒙着头呢,认不出我俩来!云衢这学校你我也知道,不是什么香的臭的都能往里进。钱的事咱还能再想想办法,万一这丫头说的是真的,那可就——”
“你给我闭嘴。”
那被称为“哥”的瘦高个儿气恼地打断他的话音,将矮胖男人伸过来的手一把甩开。
他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一眼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弟弟:“再不缴费,医院那边后天就得给人清出来!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做事儿都一个德行!”
瘦高男人的身形轻微地晃了晃,眼睛盯着一直握在手里的一把小刀,看了几秒。
那刀看上去不是什么寻常的水果刀,刀口又细又锐,银白的薄刃微微反着瓦青色的光。
这是把真家伙。
“就算她说的是真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那男人闭上眼睛,顿了几秒,仿佛横下一条心似的用力将它攥紧。
他睁开眼恶狠狠地往归光意的方向瞪过去,声音低沉又阴冷,像压着一股暗火,一字一字地往外蹦:“这回说什么都得把钱弄到手。”
挨了瘦高男人一顿臭骂之后,矮胖男人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把头扭到一边,不说话了。
“你们要钱?要多少?”归光意见场面冷了,又好死不死地开始讲话:“不管要多少,她家都付得起,你们只管开价就是,只要你们能把人平安无事地放……”
归光意突然住了嘴,因为她发觉眼前突然暗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很宽厚的东西挡住了光线,与此同时,有一片冰凉的冷铁贴到了她的脖子上。
“别人家的事情,你倒是很清楚啊?”
瘦高男人蹲在归光意面前,紧盯着她不放,阴冷戾气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比小刀的刃口更为锋锐,仿佛要隔着头套在她的脸上戳出两个洞来。
“是啊,我们两家是世交,穿开裆裤那会我就认识她了,”
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女高中生”,归光意没有像男人设想的那样表现出慌张或是恐惧,只在对答如流的语句中添了一分不易察觉的谨慎,像一小块被云雾遮住的圆月一般朗然,“不过该说不说的,我家外祖和她爷爷倒是沾了点亲,其实她还算得上是我远房表妹来着。”
“这么说,你两家走的很近咯?”
出乎她意料地,瘦高男人极有耐心地听完她滔滔不绝又没什么营养的一长串念白,食指挑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口,缓缓往上一抬:“那想必我们开的数目,你们家里也拿得出来吧?”
归光意愣了一下,而后立刻反应过来,明白对方很有可能已经很大程度上接受了关于“顾莲生大伯”的说法,或者至少不肯冒着惊动警察的风险向她家勒索要钱。
也就是说,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并没有做好和国家行政执法系统过两招的准备。
归光意沉吟片刻,低声问道:“你们想要多少钱?”
“……二十万。”
瘦高男人没想到归光意回应得如此爽快,有点不大自信地答道。
“我们能给你三十万。”而这个让对方甘冒如此风险的数字却远低于归光意的预期,于是她反应极快地接上一句:“但有个条件——先把我妹放了,让她去传信交钱。”
“哥,三十万!那咱妈那病……”矮胖男人低低地惊呼一声,又没忍住,期期艾艾地想往瘦高男人身边蹭。
瘦高男人轻飘飘地斜乜了矮胖男人一眼,后者自觉失言,委委屈屈地闭上了嘴。他直着脖子低着头往后一缩,沮丧地走到旁边一张老旧椅子边上,一屁股坐下,坐得椅子“吱嘎”一响。
“我们只要二十万。”
瘦高男人转过身来,目光在归光意脸上来来回回逡巡不定:“把你家管钱那人的电话号码报给我,一会你来听电话,让他准备好二十万,得是不连号的现钱,明天晚上十点前放到中心公园北区寄存处306号寄存柜里,钥匙留在115号线第三站台的公共座椅底下。”
“其他的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用我教你,记得警告你家大人,不准报警。在钱到我手里之前,你们俩都得给我乖乖待在这里,一个也别想走。”
“管钱的?”归光意听完,完全抓不住重点似的愣愣问道:“我妈?”
“我管你妈还是你爸,是管钱的就行,”瘦高男人语气十分不耐烦地回答,右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型号很旧的小灵通摁亮,复又警惕心颇重地看了一眼归光意:
“别想着耍花招,否则我保证不了你妹妹能全须全尾地出这个门。”
闻言,归光意心神一凛,表面上却只是乖顺地点点头,报出了一串十一位的数字,末了,还很贴心地补上一句:“这我妈的号码,家里她管钱。”
系统默认的彩铃从四方格子里从从容容地流出来,瘦高男人把眼睛从显示着“正在拨号”的那方小屏幕上移开,很是嫌弃地瞥了一眼归光意:
“啰嗦。”
只有寥寥几段和弦的单调旋律在重复了五十九秒后戛然停止,无线电波的另一端没有人接听这通电话。
此时的瘦高男人还没产生什么想法,只是皱了皱眉,顿了两秒,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
见状,瘦高男人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用刀柄杵了杵归光意:“换个电话,打你爸的。”
“好。”归光意顺从地点头,报出了另外一串号码。
又是漫长的一分零一秒,又是没有人接。
瘦高男人来了气,不信邪地,又重拨了一回。于是他发现自己再次浪费了自己生命里并不怎么宝贵的一分钟,而在此之前,他从未发现一分钟可以如此短暂,又如此漫长。
这么一套操作下来,再沉稳的性子也难保不打个折扣,瘦高男人手里攥着小灵通,有些气急败坏地去瞪归光意,却发现自己责备的目光全数落在了那只乌漆墨黑的头套上:“你家大人怎么回事,不跟外界通讯的原始人吗?”
“我不知道啊,”归光意摇了摇头,带得那只该死的麻布头套一块茫然地晃,“其实我也不怎么打他们电话的……”
“算了,”那男人深吸了一口气,静默了几秒,复又将语气沉了下来,“你家还有别的管事的大人吗?”
“要能联系得上的那种。”
原本一直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矮胖男人自以为发现了兄长的话缝,突然令人迷惑地插了一嘴,并自觉这是句神来之笔,为此感到沾沾自喜。
瘦高男人扭过头,用看白痴的眼神望了一眼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望得矮胖男人那抹窃喜的笑容活活僵在脸上。
“……”归光意张了张嘴,显得有点尴尬:“有是有。我爸妈有个日务秘书,他们工作太多忙不过来的时候叫会让我去找她,但我找她次数不多,而且一般都会用更原始一点的通信方式。”
“电话号码,记不大清楚。”
瘦高男人听完,沉默半晌。
忽然,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他又把头转回去面对着归光意,语气里夹了一丝无奈退让之意:“仔细想想。”
归光意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随即否定了这种感觉,并暗中对自己竟然会对绑架犯抱有幻想的幼稚心理作了一番嘲笑,所幸自己并没有不理智到喜形于色的地步。明面上,她一边非常温顺地点头,一边照着对方的要求,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来:“137……”
瘦高男人把归光意报出的数串输进小灵通,又十分谨慎地将它重新念了一遍给归光意听,在后者不太确定地、迟疑地点了头后,这才不甚果断地拨了出去。
而这次可贵的尝试所达成的结果,与前两次不能说是大相径庭,只能说是如出一辙。所有人都在“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后的忙音里沉默,整整好几分钟,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瘦高男人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无语凝噎地盯着归光意看。
而后者茫然地偏着头,隔着一层黑蒙蒙的罩布同他面面相觑,纯然是一副全然无辜的做派。
他就这么隔着黑麻布和归光意对视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不那么气了。于是他把目光铺在归光意脸上来回移动,面色平静地瞧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许跳脱的高中生,语气有点儿古怪地开口问她:“这是你耍的什么把戏吗?用来拖延时间?”
归光意吞了一口口水,略显紧张地摇头,“没有,我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不接电话。”
瘦高男人用怀疑的眼神盯了归光意一会,没说话,只是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归光意被这种压抑沉默的氛围弄得有点心慌,眼前男人阴晴不定的言谈举止带给她一种不着边际的压迫感。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两个货真价实的绑架犯,为了财货能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要是达不到目的,谁也料想不到他们能做出什么事来。
于是归光意深吸了一口气,拿定主意,打算先发制人。
她试探性地偏过头,隔着一层粗劣布料看向瘦高男人模糊的剪影:“既然人工智能的办法行不通,要不,试试人工的办法?”
闻言,瘦高男人颇为意外地抬起头,眉心紧锁地,瞅了一眼归光意,并不应声。
“把我妹妹放回去,让她去我家里找人,传达你们的要求,让他们拿钱来赎我。你们放心,我家大人都认得她,知道她是牢靠孩子,肯定会按她说的办,明天晚上十点之前,你们一定能得到你们想要的。”
一秒,两秒,归光意提心吊胆地等着对方说点什么。同意,或者否决,她以前从没觉得寂静是这样难以忍受的东西。
瘦高男人没有回应归光意的提案,只是抿着嘴,沉静地思索了半晌。继而,他直起身,转而走到了顾莲生面前。
他把罩在顾莲生头上的粗布袋掀起一半,用刀挑落了嵌在她嘴里的黑布条带,俯身瞧着她,声音又沉又缓:
“听见你姐姐说的了吧,办得到吗?”
他松口了。归光意悬着的肝胆“砰”一声砸在实地上,她反应过来,强压住内心的狂喜,不想让自己在明面上表现得太过露骨,便悄悄地把头埋低,装出一副带点儿紧张的规矩模样,好整以暇,美滋滋地等着顾莲生点头,迎来自己战略忽悠大计的阶段性胜利。
而她身后,一直以来都无动于衷,默不作声盯着地板的顾莲生稍微动了动肩膀,幅度很小地微抬起头。
粗制的黑麻织物摩擦着少女光滑平细的皮肤,发出些几不可闻的窸窣声。一丝清冽淡薄的柑橘香调如海浪般上下起落,若有若无地渗进茫茫空中,渗进阴雨天潮湿的水汽里。
其实归光意并不认为自己的嗅觉有多么敏锐,但由于靠得实在太近,鼻端还是无可避免地捕捉到了顾莲生颈上发间散出来的味道。
她嗅着这一点淡薄的柑果香,不知怎么,心口忽然一抽,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两秒钟后,归光意感觉到那个和自己背对背绑在一起好几个小时都一动不动的人类非常轻微地摇晃了一下,仿佛初春吉时刚刚结束冬眠的某种兽类,缓缓恢复知觉,不慌不忙地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苏醒做点形式上的准备。
“办不到。”
归光意听到顾莲生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