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剑行》黄桃小帅

7、她喜欢你 本月前发生

　　本月前发生的事情，李霜其实不喜欢小师妹。

　　一点都不喜欢。

　　这件事情原本非常简单。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直到富满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告诉他：

　　“她喜欢你。”

　　李霜正在画符。

　　闻言，笔尖一歪。

　　整张符废了。

　　他抬起头。

　　“谁？”

　　富满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小师妹啊。”

　　李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小师妹正坐在廊下和几个女弟子说话。

　　长得挺漂亮。

　　眼睛大。

　　脸也白。

　　笑起来的时候，旁边几个男弟子总会偷偷往那边看。

　　李霜也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

　　“哦。”

　　富满等了半天。

　　“没了？”

　　“什么没了？”

　　“她喜欢你啊。”

　　“哦。”

　　“你不高兴？”

　　李霜想了想。

　　“还行。”

　　富满被他噎了一下。

　　“不是，你去跟她说句话啊。”

　　李霜重新低头画符。

　　“不去。”

　　“为什么？”

　　“不熟。”

　　“熟了不就行了？”

　　“不想熟。”

　　富满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没想到事情会卡在这里。

　　他蹲下来。

　　“你是不是不敢？”

　　李霜笔尖停住。

　　抬头。

　　“谁不敢？”

　　“那你去啊。”

　　“……”

　　李霜看着他。

　　富满也看着李霜。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两个人。

　　“怎么了？”

　　富满笑起来。

　　“李霜不敢去找小师妹。”

　　“谁说我不敢？”

　　“那你去。”

　　李霜忽然觉得这件事情开始变得有点麻烦。

　　其实他是真的不想去。

　　他甚至不知道去了要说什么。

　　可周围的人已经开始笑。

　　“不会害羞了吧？”

　　“李霜还会害羞？”

　　“去啊。”

　　“就是说句话，又不会死。”

　　李霜坐在那里。

　　突然产生了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如果现在继续说“不去”，好像就显得他玩不起。

　　扫兴。

　　不合群。

　　大家都在笑。

　　那他也应该笑。

　　于是李霜也笑了。

　　“去就去。”

　　周围一下热闹起来。

　　“这才对嘛。”

　　“快去。”

　　“我们不看。”

　　嘴上说着不看。

　　一个都没走。

　　李霜站起来。

　　拍了拍衣服。

　　富满在后面推了他一下。

　　“去啊。”

　　李霜回头。

　　“别推。”

　　“快点。”

　　李霜又看了一眼廊下的小师妹。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想过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过去。

　　因为喜欢她？

　　不喜欢。

　　因为想和她在一起？

　　也没有。

　　因为富满说她喜欢自己？

　　……

　　好像是。

　　但更重要的可能是——

　　大家都希望他去。

　　所以去一下也没什么。

　　反正就是一句话。

　　又不会死人。

　　李霜走过去。

　　身后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点奇怪。

　　他没有回头。

　　小师妹已经看见他了。

　　她旁边几个女弟子也看见了。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几个人一起笑起来。

　　李霜停在她面前。

　　“师妹。”

　　小师妹抬头。

　　“干什么？”

　　李霜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的路上没人告诉他。

　　他想了一会儿。

　　“富满说……”

　　身后不知道谁咳嗽了一声。

　　李霜停住。

　　小师妹皱眉。

　　“说什么？”

　　李霜觉得有点不对。

　　可人已经站在这里了。

　　回去好像更丢人。

　　于是他说：

　　“他说你喜欢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

　　小师妹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像听见了什么特别荒唐的事情，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我？”

　　旁边几个女弟子已经捂着嘴笑起来。

　　“喜欢你？”

　　李霜站在那里。

　　“嗯。”

　　小师妹上下看了他一遍。

　　那目光很慢。

　　从脸看到肚子。

　　又从肚子看到脸。

　　最后她笑得更厉害了。

　　“李霜。”

　　“嗯。”

　　“你照过镜子吗？”

　　身后有人没忍住。

　　“噗。”

　　然后所有声音都出来了。

　　笑声。

　　很大。

　　李霜没有回头。

　　小师妹还在说。

　　“谁跟你说我喜欢你的？”

　　“富满。”

　　“他说你就信？”

　　李霜顿了一下。

　　“……他说的。”

　　“那他说我明天要跟你结道侣，你是不是连喜服都准备好了？”

　　又是一阵笑。

　　李霜站在那里。

　　耳朵有点热。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好像被骗了。

　　这个念头出来得很慢。

　　但一旦出来，周围所有东西突然都变得清楚起来。

　　为什么富满一直催他。

　　为什么那些人突然围过来。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应该说什么。

　　为什么他们现在笑得这么开心。

　　原来不是小师妹喜欢他。

　　也不是他们真的想帮他。

　　他们只是想看他走过来。

　　想看他说那句话。

　　然后——

　　看他现在站在这里。

　　李霜回头。

　　富满站在人群里。

　　也在笑。

　　两个人对上视线。

　　富满大概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笑容稍微僵了一下。

　　然后又很快恢复自然。

　　“哎呀。”

　　“开个玩笑嘛。”

　　周围的人也笑。

　　“就是。”

　　“李霜，不会生气了吧？”

　　“玩不起啊？”

　　李霜没说话。

　　富满走过来，伸手搭他的肩。

　　“别这么小气。”

　　“大家就是逗逗你。”

　　李霜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然后抬头。

　　“哦。”

　　富满笑了。

　　“这才对嘛。”

　　李霜也笑了一下。

　　“挺好玩的。”

　　“对吧。”

　　“嗯。”

　　他把富满的手拿下来。

　　“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了？”

　　“符还没画完。”

　　“行，晚上一起吃饭啊。”

　　李霜摆摆手。

　　“再说。”

　　他走了。

　　身后很快又重新热闹起来。

　　还有人在模仿他刚才那句：

　　“他说你喜欢我。”

　　然后又是一阵笑。

　　李霜听见了。

　　没回头。

　　回去以后，他把那张画废的符拿了出来。

　　看了一会儿。

　　揉成一团。

　　扔了。

　　重新铺纸。

　　提笔。

　　第一张。

　　废了。

　　第二张。

　　又废了。

　　第三张。

　　还是废了。

　　李霜盯着纸看了一会儿。

　　突然有点烦。

　　笔扔到桌上。

　　不画了。

　　屋里没人。

　　他坐了一会儿。

　　还是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不大。

　　只能照到上半身。

　　李霜看见自己的脸。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其实他知道自己胖。

　　一直都知道。

　　只是以前觉得——

　　胖就胖呗。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突然有点碍眼。

　　他捏了捏自己的脸。

　　肉确实不少。

　　又转了一下。

　　还是胖。

　　李霜看了很久。

　　最后对着镜子问：

　　“有那么丑吗？”

　　镜子没回答。

　　“……”

　　李霜坐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

　　门外有人喊：

　　“李霜！”

　　是富满。

　　“晚上吃饭去不去？”

　　李霜没说话。

　　“李霜？”

　　他看着门。

　　突然很想说：

　　不去。

　　可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如果不去呢？

　　是不是显得自己真的生气了？

　　是不是他们又会觉得他玩不起？

　　是不是以后有什么事情就不叫他了？

　　李霜坐在那里。

　　很久。

　　最后还是站起来。

　　开门。

　　富满站在外面。

　　看见他，立刻笑了。

　　“走啊。”

　　李霜也笑。

　　“走。”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果然又提起了下午的事。

　　“李霜，你当时那个表情真的笑死我了。”

　　“我就没见过这么傻的。”

　　“富满说什么你都信啊？”

　　李霜夹了一筷子菜。

　　“滚。”

　　大家笑得更开心了。

　　李霜也笑。

　　有人拍他的肩。

　　有人给他倒酒。

　　有人说：

　　“还是李霜好玩。”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辣。

　　呛得嗓子疼。

　　但他没咳。

　　过了一会儿，富满凑过来。

　　“真没生气吧？”

　　李霜看他。

　　富满笑着说：

　　“大家都是兄弟。”

　　李霜也笑了一下。

　　“没。”

　　“我就知道。”

　　富满重新去和别人说话了。

　　李霜继续吃饭。

　　桌上很热闹。

　　所有人都在说话。

　　他也偶尔插两句。

　　好像下午真的只是一个很好笑的玩笑。

　　吃到最后，李霜甚至也觉得——

　　可能确实没什么。

　　不就是丢了个人吗。

　　大家开心就行。

　　至少他们愿意叫他一起吃饭。

　　至少他们把他当自己人。

　　应该是吧。

　　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李霜一个人走。

　　夜里的山路很安静。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想起下午那句话。

　　“你照过镜子吗？”

　　他站了一会儿。

　　低头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头。

　　石头滚出去很远。

　　李霜看着它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继续走。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操。”

　　没人听见。

　　他突然觉得很委屈。

　　不是因为小师妹不喜欢他。

　　他本来也不喜欢她。

　　所以到底为什么难受？

　　李霜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他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他真的相信了富满。

　　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笑的时候，他还得跟着笑。

　　他站在山路上。

　　鼻子忽然有点酸。

　　李霜赶紧吸了一下。

　　“不至于。”

　　他告诉自己。

　　“就开个玩笑。”

　　说完以后，又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今天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李霜沉默。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

　　如果自己今天一开始就说不去呢？

　　富满会怎么说？

　　玩不起。

　　胆小。

　　扫兴。

　　不合群。

　　然后呢？

　　李霜想了半天。

　　突然发现——

　　好像也不会怎么样。

　　最多就是他们笑两句。

　　可现在他们也笑了。

　　李霜：“……”

　　亏了。

　　早知道不去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又踢了一块石头。

　　这一次力气大了很多。

　　石头飞出去。

　　“妈的。”

　　李霜小声骂了一句。

　　“下次不去了。”

　　夜风吹过来。

　　有点凉。

　　他把手塞进袖子里。

　　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谁爱去谁去。”

　　然后想起小师妹。

　　还是有点不爽。

　　“还有。”

　　“老子照过镜子。”

　　“怎么了？”

　　没人回答。

　　李霜自己想了想。

　　胖。

　　确实胖。

　　不好看？

　　可能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踢开第三块石头。

　　“那咋了。”

　　这一次说完以后，他舒服了一点。

　　然后继续往山上走。

　　只是李霜那时候还不知道。

　　很多年以后，再有人笑着告诉他——

　　“她喜欢你。”

　　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眼对方的脸。

　　看看那个人是不是在等着他出丑。

　　有些玩笑笑完就过去了。

　　有些没有。

　　只是当时谁都不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