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剑行》黄桃小帅

6、水潭 李

　　李霜觉得自己今天运气不错。

　　这句话是半个时辰前说的。

　　半个时辰以后，他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看着水潭里那条足有三丈长的蛇，觉得做人还是不能太早下结论。

　　事情得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秘境深处有一片林子。

　　李霜原本只是想找条近路。

　　结果路没找到，先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草木香。

　　他顺着味道往前走，拨开最后一片灌木，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林木之间藏着一汪水潭。

　　潭水碧得发青。

　　四周灵气浓郁得近乎凝成薄雾，几株李霜只在图册里见过的灵草正歪歪扭扭地长在石缝里。

　　李霜站在岸边看了半天。

　　蹲下。

　　伸手碰了碰水。

　　凉的。

　　又闻了闻。

　　没味。

　　他思考片刻。

　　“能喝吗？”

　　没人回答。

　　李霜又蘸了一点舔了舔。

　　下一刻，一股极淡的灵气顺着舌尖钻入经脉。

　　李霜眼睛亮了。

　　他重新看向这潭水。

　　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水。

　　他虽然修为不高，书倒是看过不少。

　　天地灵气汇聚之处，偶有灵泉生成。若是年份够久，泉水便有洗经伐髓之效。

　　李霜心跳快了起来。

　　洗髓。

　　这两个字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太有诱惑力。

　　他资质算不上差。

　　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修炼慢。

　　经脉窄。

　　灵气运转得也不如那些真正的天才顺畅。

　　如果这潭水真的能洗髓……

　　李霜已经开始脱鞋了。

　　然后他看见水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李霜停住。

　　鞋重新穿好。

　　水面恢复平静。

　　李霜盯着看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鱼。

　　他重新蹲下。

　　水底忽然划过一道巨大的黑影。

　　李霜：“……”

　　不是鱼。

　　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鱼。

　　下一刻，潭水骤然炸开。

　　一颗巨大的蛇头从水中缓缓抬了起来。

　　碧绿色的鳞片覆盖全身，蛇瞳细长，额间已经隐隐生出一枚浅色的角。

　　它没有立刻攻击。

　　只是看着李霜。

　　李霜也看着它。

　　一人一蛇隔着水潭对视。

　　李霜慢慢站起来。

　　“打扰了。”

　　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水潭。

　　洗髓。

　　再看看蛇。

　　洗髓。

　　蛇。

　　洗髓。

　　李霜站在那里进行了人生中第一次重大利益风险评估。

　　最后得出结论——

　　富贵险中求。

　　他重新回来了。

　　蛇还在看他。

　　可能也没想到这个人怎么又回来了。

　　李霜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符。

　　最普通的火符。

　　宗门统一发的。

　　威力一般。

　　胜在不要钱。

　　他夹在两指之间。

　　默念口诀。

　　符纸亮起。

　　“去！”

　　火光猛地飞向水潭。

　　轰！

　　水花炸开。

　　巨蛇猛地往后一缩。

　　李霜大喜。

　　有用！

　　等水雾散去。

　　他看见巨蛇还在原地。

　　身上掉了两片鳞。

　　李霜：“……”

　　巨蛇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抬头看李霜。

　　李霜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个。”

　　他试图沟通。

　　“其实——”

　　蛇瞳骤然缩紧。

　　“操。”

　　李霜转身就跑。

　　身后轰然一声巨响。

　　整片水潭炸了。

　　李霜头都没敢回。

　　跑。

　　往死里跑。

　　树木从身旁飞快掠过，后面那条蛇显然并不打算接受他的道歉。

　　李霜一边跑一边往后扔符。

　　“火！”

　　轰！

　　“雷！”

　　啪。

　　“定！”

　　符纸贴在蛇脑门上。

　　巨蛇停顿了一瞬。

　　李霜眼睛一亮。

　　下一秒，符纸从蛇脑门上飘了下来。

　　李霜：“……”

　　这破符谁画的？

　　哦。

　　自己。

　　那没事了。

　　继续跑。

　　巨蛇一尾扫来。

　　李霜被抽得直接撞上一棵树。

　　胸口一阵发闷。

　　他滚到地上，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这下终于知道双方实力差距了。

　　不是差一点。

　　是差得有点多。

　　巨蛇缓缓逼近。

　　李霜靠着树坐起来。

　　手伸进储物袋。

　　还有三张符。

　　两张火符。

　　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画废的雷符。

　　很好。

　　遗产非常丰富。

　　巨蛇已经到了面前。

　　李霜咬牙。

　　三张一起抽出来。

　　拼了。

　　就在这时——

　　一道剑光从林间掠过。

　　极快。

　　快得李霜甚至没看清。

　　巨蛇猛地偏头。

　　剑光擦过它的鳞片，硬生生将它逼退数丈。

　　李霜愣住。

　　有人从树梢落下来。

　　衣摆被风带起，又缓缓落下。

　　李霜抬头。

　　第一反应是——

　　真好看。

　　第二反应是——

　　怎么又是他。

　　秦沐月。

　　秦沐月连看都没看他。

　　手中长剑微转，剑锋直指巨蛇。

　　“东西呢？”

　　李霜：“？”

　　“什么东西？”

　　秦沐月终于侧过脸。

　　“玉佩。”

　　李霜：“……”

　　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惦记那个玉佩。

　　“先活下来再说行不行？”

　　秦沐月淡淡道：

　　“我活得下来。”

　　李霜：“那我呢？”

　　秦沐月看了他一眼。

　　“看你运气。”

　　“……”

　　李霜决定收回刚才那句真好看。

　　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

　　心是黑的。

　　巨蛇已经再次扑来。

　　秦沐月提剑迎上。

　　李霜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秦沐月出手。

　　快。

　　太快了。

　　和他那些扔出去只能打掉两片鳞的破符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剑气沿着水面掠过，硬生生劈开一道白浪。

　　巨蛇怒吼。

　　秦沐月踩着它的身体跃起，一剑刺向七寸。

　　李霜站在旁边看呆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拿三张符跟这玩意儿拼命的行为多少有点不尊重生命。

　　主要是不尊重自己的生命。

　　“躲开！”

　　秦沐月忽然喝道。

　　李霜回神。

　　巨蛇尾巴已经扫了过来。

　　来不及了。

　　李霜只觉得眼前一花。

　　有人猛地抓住他的衣领，将他往后一扯。

　　两个人同时滚出去。

　　蛇尾擦着秦沐月肩膀扫过。

　　李霜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哼。

　　下一刻，秦沐月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长剑脱手。

　　寒光贯穿蛇腹。

　　巨蛇挣扎了片刻，终于轰然倒地。

　　林中安静下来。

　　李霜坐在地上。

　　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结束了？

　　他看了看蛇。

　　又看看秦沐月。

　　“死了？”

　　“嗯。”

　　“真死了？”

　　秦沐月没理他。

　　李霜站起来，走到蛇旁边，用脚踢了一下。

　　没动。

　　又踢一下。

　　还是没动。

　　李霜放心了。

　　“你挺厉害。”

　　秦沐月转头看他。

　　“玉佩。”

　　“……”

　　怎么还记着。

　　李霜摸了摸鼻子。

　　“等一下。”

　　秦沐月皱眉。

　　“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

　　“你肩膀。”

　　秦沐月低头。

　　衣料被蛇尾上的倒刺划开了一道口子。

　　伤口不深。

　　周围却已经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

　　秦沐月神色终于变了。

　　李霜凑过去。

　　“有毒？”

　　“离我远点。”

　　“我看看。”

　　“李霜。”

　　“干嘛？”

　　“离我远点。”

　　李霜停住。

　　秦沐月的呼吸明显比刚才重了。

　　脸也开始发红。

　　李霜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脸怎么红了？”

　　“热。”

　　“你手在抖。”

　　“冷。”

　　李霜：“……”

　　“那你到底热还是冷？”

　　秦沐月闭了闭眼。

　　“滚。”

　　“哦。”

　　李霜往后退。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还没迈出去，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李霜低头。

　　秦沐月的手正死死扣着他。

　　两个人一起沉默了。

　　李霜重新抬头。

　　秦沐月的脸已经不能用红来形容了。

　　李霜想了想。

　　“你不是让我滚吗？”

　　“……”

　　“那我滚不滚？”

　　“闭嘴。”

　　“哦。”

　　李霜不说话了。

　　过了两秒。

　　“这是什——”

　　“闭嘴！”

　　“行行行。”

　　李霜蹲下来检查那条蛇。

　　翻鳞片。

　　看毒牙。

　　又看了看它尾巴上的倒刺。

　　越看表情越奇怪。

　　他好像在书里见过。

　　这种蛇每到繁衍期，毒性都会发生变化。

　　不致命。

　　但会让中毒者气血沸腾，五感放大，灵力紊乱。

　　还有一个很麻烦的特点。

　　李霜转过头。

　　秦沐月还抓着他的手。

　　……

　　哦。

　　懂了。

　　李霜忽然有点想笑。

　　秦沐月抬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李霜。”

　　“真没什么。”

　　“你最好没有。”

　　李霜忍了一会儿。

　　没忍住。

　　“秦公子。”

　　“说。”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抱点什么？”

　　秦沐月：“……”

　　李霜立刻闭嘴。

　　很好。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他开始在周围翻东西。

　　“应该有解毒的伴生草。”

　　秦沐月坐在树下，呼吸越来越乱。

　　“什么草？”

　　“我找找。”

　　“你认识？”

　　“书上见过。”

　　“你确定？”

　　“不确定。”

　　秦沐月：“……”

　　李霜回头。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

　　于是大小姐闭嘴了。

　　李霜找了半天，终于在水潭附近翻出几株叶片发紫的小草。

　　闻了闻。

　　应该是这个。

　　他把草捣碎。

　　“可能有点苦。”

　　秦沐月看着那团绿色的东西。

　　“拿走。”

　　“那你继续中毒。”

　　“……”

　　“吃不吃？”

　　秦沐月冷着脸接过去。

　　吃了。

　　下一秒脸更黑了。

　　“苦吧？”

　　“闭嘴。”

　　“我就说。”

　　李霜在旁边坐下来。

　　天已经慢慢黑了。

　　毒显然没有立刻消退。

　　秦沐月靠着树，额头上全是汗。

　　李霜本来还想说两句。

　　看了一会儿。

　　不说了。

　　他脱下外袍，扔过去。

　　秦沐月没接。

　　“干什么？”

　　“盖着。”

　　“我热。”

　　“你刚才还冷。”

　　“……”

　　“反正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李霜把衣服塞给他。

　　“别死了。”

　　“死不了。”

　　“那最好。”

　　安静了一会儿。

　　秦沐月忽然问：

　　“玉佩呢？”

　　李霜震惊地看着他。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玉佩？”

　　“拿来。”

　　“明天再说。”

　　“现在。”

　　“不给。”

　　“李霜。”

　　“你现在打不过我。”

　　空气安静了。

　　李霜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缓缓坐远了一点。

　　秦沐月看着他。

　　李霜：“……”

　　“我开玩笑的。”

　　秦沐月没说话。

　　李霜摸摸鼻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感觉肩膀一沉。

　　整个人僵住。

　　秦沐月靠了过来。

　　额头抵在他肩上。

　　很烫。

　　李霜低头。

　　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近得能看见秦沐月垂下来的睫毛。

　　李霜没动。

　　心跳却突然有点快。

　　他确实喜欢秦沐月。

　　至少他觉得自己是喜欢的。

　　漂亮。

　　厉害。

　　脾气虽然差。

　　但还是漂亮。

　　现在这么一个人靠在自己身上。

　　李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摸了摸秦沐月的额头。

　　还是烫。

　　“秦沐月。”

　　“嗯。”

　　“你清醒吗？”

　　“闭嘴。”

　　行。

　　看来还有意识。

　　李霜重新坐好。

　　什么也没做。

　　过了一会儿，秦沐月似乎难受得厉害，手指抓住了他的衣服。

　　李霜低头看了一眼。

　　没笑。

　　只是把旁边的外袍往他身上拉了一点。

　　夜色越来越深。

　　水潭安静下来。

　　那条蛇已经死透了。

　　李霜靠着树。

　　不敢睡。

　　中间秦沐月醒过几次。

　　每次都很烦躁。

　　有一次甚至整个人往他怀里钻。

　　李霜低头看了半天。

　　最后小声说：

　　“你清醒以后最好别赖我。”

　　秦沐月没回答。

　　“是你自己过来的。”

　　还是没回答。

　　“我有证人的。”

　　李霜看看四周。

　　蛇死了。

　　草不会说话。

　　水潭也不会。

　　“……”

　　好像没有。

　　算了。

　　李霜认命地坐着。

　　后半夜，毒性终于开始退。

　　秦沐月的体温慢慢恢复正常。

　　李霜这才闭上眼。

　　第二天早晨。

　　李霜是被剑抵着脖子叫醒的。

　　他睁开眼。

　　秦沐月已经醒了。

　　衣服穿得整整齐齐。

　　脸也不红了。

　　就是表情不太好。

　　非常不太好。

　　李霜低头看看剑。

　　又看看他。

　　“早。”

　　秦沐月盯着他。

　　“昨晚。”

　　“嗯。”

　　“发生了什么？”

　　李霜想了想。

　　“放心。”

　　秦沐月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什么都没干。”

　　沉默。

　　李霜补充：

　　“就是抱着我不撒手。”

　　剑往前递了一寸。

　　“还有。”

　　李霜立刻改口。

　　“没有了。”

　　秦沐月眯起眼。

　　“真的。”

　　李霜举手。

　　“你还挺黏人的。”

　　剑光一闪。

　　“操！”

　　李霜直接滚出去。

　　“开个玩笑！”

　　秦沐月站在那里。

　　“玉佩。”

　　李霜蹲在地上。

　　“又是玉佩。”

　　“拿来。”

　　李霜从怀里摸出来。

　　秦沐月伸手。

　　李霜忽然又收回来。

　　秦沐月：“？”

　　“等一下。”

　　“你还想干什么？”

　　“昨天我是不是救了你？”

　　秦沐月看着他。

　　“我先救的你。”

　　李霜：“……”

　　好像确实。

　　“但是后来我给你找药了。”

　　“如果不是为了救你，我不会中毒。”

　　“……”

　　也对。

　　“那我照顾了你一晚上。”

　　“我杀了蛇。”

　　“……”

　　李霜开始认真算账。

　　秦沐月也看着他。

　　半晌。

　　李霜把玉佩递过去。

　　“行。”

　　“扯平。”

　　秦沐月接过玉佩。

　　转身。

　　李霜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什么。

　　“秦沐月。”

　　秦沐月停住。

　　回头。

　　“干什么？”

　　李霜笑起来。

　　“你昨天抱我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

　　剑光飞来。

　　李霜拔腿就跑。

　　“我说实话也不行？！”

　　“李霜！”

　　“知道了知道了！”

　　“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

　　林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过了很久，终于安静下来。

　　秦沐月走了。

　　李霜顶着被剑气削掉一角的头发，站在原地喘气。

　　半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

　　李霜缓缓转头。

　　水潭还在那里。

　　晨雾未散。

　　潭水碧绿。

　　灵气氤氲。

　　蛇也死了。

　　李霜：“……”

　　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对啊。

　　蛇死了。

　　现在没人守了。

　　他走到水潭边。

　　蹲下。

　　伸手碰了碰水。

　　洗髓。

　　李霜笑了。

　　今天运气果然不错。

　　这一次——

　　应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