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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情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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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规定的惩罚不是为了私人的利益,而是为了公共的利益;一部分靠有害的强制,一部分靠榜样的效力。——格老秀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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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只在家休息了一天就要去上班。戚少商非常理解他的心情,第二天一早就开车把他送到“连云”。
所里的律师们见到顾惜朝回来都异常兴奋,还有闻讯赶来专程拜望他的客户和其他同行,一整天22层办公区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傅宗书一案经过大半年艰苦卓绝的努力,终于峰回路转、苦尽甘来,顾惜朝不但无罪、可以继续当七略所的主任、B市律协的会长,更是一举成名天下知,成为当前国内司法界最受瞩目、最具影响力的英雄、奇才、风云人物。当然不可否认,他和戚少商的关系也是令他备受关注的原因之一。
对于世人如何八卦与评价他的私人感情,顾惜朝一向是不在意的,他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和精力应酬这些没事上门溜须拍马或者无聊闲扯的人。他来单位本是想用工作转移注意力,可一面对这些人,反而更忍不住想起英绿荷——以往这些公关事务都是英子替他出面处理的,可如今……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最后一拨客人,也到了下班时间,所里的同事们陆续离开。顾惜朝推开英绿荷办公室的门,缓步走到班台前面,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摆着的相框,那里面是去年七略所成立前、三位创始合伙人第一次开碰头会时英子非要拉着他拍的一张合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张合影。
他坐在班前椅上,伸手拿过相框,双眼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像窗外正在西沉的落日一般、凄然下坠。
与英绿荷相识在邂逅晚晴后不久,转瞬也有四年多了。那是在他硕士毕业后实习的第一家律所,第一天报到时就遇到了她。彼时这位明艳照人、妩媚多姿的女律师对他一见钟情,且毫不掩饰和做作,不但在日常工作中对他百般关照,更在其他同事排挤他、领导苛责他时挺身而出维护他、支持他。后来他决定辞职创业,她又是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要跟他并肩奋斗、毅然决然放弃即将升任二级合伙人的机会。此后的岁月,无论是创业初期无人问津的寂寞清苦,还是被傅宗书操纵舆论打压时的众叛亲离,她始终都陪他一起面对。她容忍着他极端的个性和坏脾气,竭尽所能为所里开拓业务、维护关系,帮他打理好里里外外、方方面面的人和事。就像姐姐,悉心,周到,包容,守护。
四年来,他早已习惯身边有她。她为他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上。职级、权力、薪酬、奖金……他应给尽给,唯独没有说过什么。
凡涉及感情,他都不习惯说,也不知该怎么说。现在想说了,却不知还有没有说的机会……
“惜朝——”身后传来戚少商的声音。顾惜朝不在的时日,戚少商经常来“连云”,对七略所里的每个人、每个房间都已十分熟悉。一见他办公室没人,立刻猜到他准在这里。
看到他手中的相框,戚少商把手按在他的肩上紧了一紧,没说什么。
“我利用了她……”顾惜朝没有回头,幽幽一叹,“我早就知道她的心思,我知道她对我好,什么都听我的……我想创业,我需要她这样的人去找案源、搞关系,我想的都是自己要做的事、要达成的目标,完全没有替她想过。假如她没跟我一起,今天她就不会出事,是我害了她……”
“惜朝,不要这样想,”戚少商拍拍他的肩膀说,“英子不傻,如果不是她心甘情愿,你‘利用’不了她。当年她明知道你有晚晴、仍然愿意跟着你创业,可见在她的情不狭隘,做不成恋人一样可以做朋友、合伙人、为共同的理想和事业拼搏奋斗。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讲,很多时候,付出不一定就要回报,喜欢也不一定就要占有,每个人的选择不同。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我会心疼。”
听完戚少商的话,顾惜朝转过头,扯出一抹笑意。
“以前或许可以,现在我就是想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也不能了。”
戚少商呵呵一笑,露出一深一浅两个酒窝。
“别胡思乱想,刚才我跟老高通过电话了,他说韦鸭毛那边已经把消息全部散出去了,他人脉非常广,应该很快就有线索的,别太着急了。走,回家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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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天,戚少商接到刘独峰的电话,说公安那边已经找到了英绿荷,人在医院,生命无虞。戚顾二人立刻飞到S市。
刘独峰特意在医院等着他们。一见面,顾惜朝没有寒暄、劈头就问:“英子怎么样了?”
刘独峰道:“顾律师,别担心,英子小姐目前恢复得不错,体征平稳,没有生命危险。”
顾惜朝追问:“除了没有生命危险,别的呢?”
刘独峰看了戚少商一眼,犹豫着没有开口。
戚少商拍拍顾惜朝的肩,劝道:“惜朝,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英子此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顾惜朝却只盯着刘独峰,沉声道:“你直说吧,是不是受了侵犯?”
刘独峰轻轻点了点头,看样子不忍多说。
顾惜朝登时红了眼睛,双手紧攥成拳,咬着牙问:“凶手抓到没有?”
刘独峰叹了口气:“目前还没有,公安找到她时只有她自己在一个废屋里,伤得很重,奄奄一息,就马上送来了医院。她清醒过来以后情绪很激动,拒绝验伤,也拒绝录口供,所以现在还不清楚整个情况。”
顾惜朝立刻说:“我去。”
刘独峰点头道:“那最好,你劝劝她。只是……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这句话听得戚少商和顾惜朝的心同时一沉。距离仅十步之遥的病房门轻轻掩着,他们虽尚未亲见、也足以想象得到推开门将会看到怎样一幕人间惨剧,受害者还是他们非常在意的朋友。戚少商用力揽住顾惜朝的肩、能感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可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静默片刻,顾惜朝终于一跺脚,向病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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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内,一片刺目的白。
白墙、白床、白被、白绷带、白纱布……
顾惜朝的眼睛被刺得生疼,几乎站立不稳。
英绿荷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周身上下被无边无际的白色层层包裹。若不是走近了看到她的胸口还有起伏,他几乎以为眼前的已经是一具尸体。
“英子……”他强忍住心中翻腾不息的痛与恨,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柔声叫她的名字。
顾惜朝的声音是英绿荷永远无力抵抗的致命魔咒。哪怕心丧欲死,哪怕竖起层层防御和伪装,可一听到他的呼唤,眼泪瞬间从紧闭的双眼中溢出、无声地滚落。
顾惜朝觉得喉咙发苦,伸手想去握英绿荷放在床沿的手,可指尖刚刚触及她手背的皮肤,她就条件反射般将手缩进被子里,猛地睁开眼睛,泪如泉涌,拼命地摇头,全身也跟着剧烈地抖动起来。
顾惜朝见状赶紧安抚:“英子,我不碰你,你别这样!你躺好,别乱动!别哭!”
英绿荷泪眼婆娑,泣不成声:“你为什么要来……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警察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多好……”
“别胡说!”顾惜朝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你死了我怎么办?七略所怎么办?”
听到这话,英绿荷哭得更大声了。他把她看得透透的,他知道他是她的软肋。在身陷魔窟、饱受凌/辱的时候,她几度想到死,也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却终究因为舍不得他、放不下他、想再见他一面而一再挣扎求生。
如今,她终于见到他了。
“我……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是……是上天派下来给我的……我也知道……你并不喜欢我……可我……我就是喜欢你……喜欢看你笑傲风云的样子……”她抽抽噎噎、语无伦次地说着。
顾惜朝闭了闭眼睛,感觉心脏像被英子的手紧紧攥着。四年多,这是她第一次将心里的话向他表白,却是在这间满目惨白的病房里、在她刚刚经历了最痛苦的折磨后。
他再次俯下身,毫不犹豫给了她一个强有力的拥抱。
英绿荷这次反倒没有激烈反抗,起初虽也有推拒,最终还是攀住他的脖子放声痛哭起来。
顾惜朝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英绿荷哭声渐止、情绪平复了下来、主动松开双臂,他才慢慢直起腰,拉过椅子坐在床前。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英绿荷咬住下唇,痛苦地摇头,刚刚止住的眼泪又要夺眶而出。
顾惜朝坚决握住了她的手,一字一顿地问:“英子,你恨不恨?”
“恨!”英绿荷咬牙切齿地说。
“既然恨,就要报仇!现在凶手还逍遥法外,只有你配合,我们才能抓到他们!”
英绿荷呆了一呆。从她被送进医院,前前后后来了好多警察、医生、护士看望她、安慰她、开解她,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话说了一箩筐,却没有一个人能像顾惜朝这么简单直接、一句话就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痴痴地望着他,他就是这么厉害,这么优秀,这么与众不同。他是她一直放在心上的人。从没有一个时刻,他离她这样近,他的眼里没有别人,只有她。
望着望着,想着想着,她认命地抹掉满脸的泪,顺从地开了口。
“我也不知道凶手长什么样子,二审宣判我特别开心,想着你马上能出来了,就去逛街给你买东西,晚上打车回酒店,还没走到酒店门口就晕了。醒来以后是在一个特别黑的屋子里,大概有五六个人,都戴着面罩,根本看不清。听声音都是男人,口音也很杂,不太像S市本地人。”
顾惜朝蹙眉道:“抓你一定有目的,他们必然会说。”
英绿荷点头道:“是,他们逼我给检察院打电话,说我被扣为人质、让检察院抗诉。我不肯,他们就打我,还……”
话说到这里无法继续,那些噩梦,令她连回忆都会毛骨悚然。
顾惜朝愤然道:“果然如此!还是为了救傅宗书!”
英绿荷悲声道:“是啊,他们说二审维持了原判,只有启动再审程序才有可能推翻傅宗书的死刑判决,但我绝对不让啊,你好不容易才盼到无罪释放,一旦再审,又要继续羁押不说,还不知道他们又有什么新的阴谋,我就是死也不能打这个电话!”
眼见她的情绪又要激动起来,顾惜朝忙握紧她的手安抚道:“不说了,英子,我都明白的,你是为了我……”
“我很傻是不是?”英绿荷抹着眼泪怯怯地说,“我应该假装同意他们的要求、打电话出来传递消息,是我太笨了,当时脑子里一团懵,我……我真没用!”
“别这么说,英子,这都不重要,你能平安回来就好。”顾惜朝拍拍她的手,又问,“他们为什么会让你给检察院打电话?你又不是本地人。”
英绿荷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问我是不是跟戚大哥很熟,我很奇怪他们怎么会知道我跟他认识的?”
——戚少商?顾惜朝呼吸一窒,眉头紧锁,眸光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