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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女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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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源于人的自卫本能。——英格索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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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独自一人走进S市一分检3层的大会议室的时候,就见刘独峰和他的6名下属临窗坐了一整排,桌上摆着6台手提电脑还有几摞案卷,一派大敌当前严阵以待的架势。
他不由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刘处还有各位,辛苦了!”他露出礼貌的微笑,自顾自拉开正对着刘独峰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们之间隔着宽大的会议桌。
刘独峰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一双锐目只盯着戚少商看。他身边的云大先对戚少商开门见山地说道:“戚大当家今天想必是为顾惜朝来的吧,估计是有什么重要证据要专程送过来,不然怎么会千里迢迢飞这一趟呢。”
——双方都是中国检察系统中才智卓绝的顶尖人物,又暗自较劲,一见面自然是短兵相接、直达要害,不必那么多铺垫和客套的废话。
戚少商淡淡一笑,道:“刘处和各位都是精英,案子到了这时候再拿出的证据不是侮辱各位的智商么?大家不必这么紧张,我现在是放年假中,这次只是私人身份过来想跟同僚一起聊聊案子、交换一下各自的看法和想法而已。”
李二一听即道:“这么说来戚处直到今天也没补办给顾惜朝的合法委托手续了?”
戚少商道:“这个手续到今天还有什么需要补办的意义吗?顾惜朝已经做完了我需要他做的事,完成了委托的任务。”
蓝三道:“没有手续,就是口说无凭,我们又凭什么相信你跟他之间确实存在委托关系呢?”
戚少商道:“事实就是事实。顾惜朝是一名优秀的律师,以他的专业水准,如果不是因为要替我做卧底,你觉得他会一直留在已经被举报涉嫌犯罪的金鳞公司里做法律顾问吗?会继续和傅宗书的女儿保持恋爱关系直到结婚吗?他完全可以像铁手一样跟傅晚晴分手。”
周四道:“那是因为顾惜朝有贪欲,他想借助傅宗书的权力帮他自己发展事业和挣钱,所以他不可能像铁游夏那样立场鲜明、嫉恶如仇。”
戚少商道:“顾惜朝和傅晚晴交往时间已近四年,如果他真有企图想借力,为什么四年都不行动?如果他真贪图权势,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律协会长不做偏要让自己陷入看守所?如果他贪财,为什么主动把所有收到的钱一分不少全部交出来?”
张五道:“顾惜朝出身贫贱,傅宗书一开始未必看得上他,所以他当然需要时间来表现和争取。就因为傅宗书后来让他当上了会长,他才死心塌地加入傅宗书的犯罪团伙当了从犯。至于他提前上交受贿所得,依我看恐怕还是戚处您的关照提点,为了减轻处罚,赶紧做个自首的姿态吧。”
“呵呵,”戚少商闻言笑了,“别说,小张你的联想力还挺丰富的,听起来也好像挺有道理的,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逻辑经不经得起仔细推敲呢?如果顾惜朝这么听我的话,我会让他参与犯罪么?还至于走到自首的地步?假设按你说的,他是听了我的话知道事情可能要败露所以临时决定自首,那第二天为什么还会有婚礼呢?为什么我们监察委的人可以提前拿到请柬、提前到现场布置人员、提前办好拘留手续呢?”
廖六道:“这就要问戚处自己了,会不会是因为私人感情才和顾惜朝策划了这个戴罪立功的局?”
戚少商笑道:“很感谢小廖这么替我着想、拼命想把这么大的功劳给我,我也很想抢这个大功,可惜事实改变不了,我完全说不清楚婚礼布局的细节,可无情的证言已经非常清晰有力地证明了顾惜朝才是这个大功当之无愧的领受者。”
戚少商和云大等人的一番问答,刘独峰都看在眼里,真如武侠小说中的高手过招一般行云流水。电光火石间双方已交手六个回合,戚少商见招拆招,以一敌六,不但不落下风,反而让自己精心/调/教的几名下属左支右绌、难以招架,不禁在心中感叹,戚少商就是戚少商。
云大不死心,又问:“戚处跟顾惜朝到底是什么关系,方便说吗?”
戚少商对这个问题毫不意外,面色如常,声音沉稳:“你们刘处如果要找卧底,相信也会找知根知底、自己最了解和最信任的人。我知道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但希望各位不要模糊了焦点,无论我和顾惜朝私下是什么关系,都不能抹杀我们之间的委托关系存在。他替我调查清楚了傅宗书、黄金鳞等人违法犯罪的事实,也让我们成功抓获了这一批具备极强反侦查能力的犯罪嫌疑人、追回巨额赃款、替国家挽回重大损失,立了大功,这是铁打的事实,不只我一个人,四大名捕都已经作了证。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顾惜朝都不应该继续被羁押,否则今后司法机关还能指望人民群众挺身而出提供助力与犯罪分子作斗争吗?”
这番话说得云大等人面子上都有些挂不住了,李二急道:“戚处这是教训我们几个还是想教训谁呢?如果我们刘处真想揪你俩不放,会压下顾惜朝的批捕手续吗?!”
“刘处英明是毫无疑问的,”戚少商即道,“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巨大,每一步确实都要如履薄冰,慎之又慎,一旦哪里仓促草率、稍有偏颇或掺杂私人情绪,都可能因小失大,放纵了犯罪人,也寒了自己人的心。”
戚少商把话说到这份上,刘独峰就不能不出声了。
他咳嗽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小毛孩子们不知深浅,戚处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戚少商笑道:“没事。强将手下无弱兵,今天算是让我开眼了。”
刘独峰沉声道:“他们一直关注你和顾惜朝的关系并不是八卦,是因为顾惜朝的所作所为并不像一般的卧底。虽然照目前的证据看傅宗书、黄金鳞等人定罪已经没有悬念,但定什么罪名、以及量刑的幅度还是会偏差很大,顾惜朝的身份将直接决定他所指证的那部分罪行能否成立,比如婚礼上的索贿金额,再比如李龄的死究竟是不是傅宗书授意。现在傅宗书、黄金鳞、鲜于仇、冷呼儿同时指认顾惜朝是他们的同伙且有实际的犯罪行为,所以在没有书面授权的情况下,我们必须得到你的亲口确认,顾惜朝到底从一开始就是替你去调查的,还是中途及时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你身为国家检察官,自然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意味着什么。”
“当然!”戚少商坦然迎视着刘独峰的逼视,正色道,“我说的句句属实,顾惜朝无罪,请刘处尽快安排释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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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办公楼的大门时,正好看到迎面走来一男一女。戚少商一眼就认出女子是傅晚晴;旁边的男子四十多岁、相貌衣着平平、手提公文包,凭直觉判断像是位律师。
双方愈行愈近,傅晚晴主动开口叫戚少商:“戚处长。”
戚少商也客气地回应:“傅小姐。”
不料傅晚晴却道:“我跟惜朝已经结婚了,戚处长不称呼我‘顾太太’,却还叫我‘傅小姐’,是什么意思呢?”
戚少商心头一凛,立刻观察傅晚晴的神色。虽然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温温柔柔,面容也很沉静,但他就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他心念电转——傅晚晴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
“不好意思,顾太太,是我疏忽了,”戚少商不动声色,“你们来检察院这是……?”
傅晚晴指着身边的男子轻声说:“这位是文章文律师,我接到通知,爸爸和表哥已经正式逮捕了,可以安排律师和他们见面了,我们来办手续。”
戚少商点头道:“哦,那你们快去吧。”
傅晚晴对文章说:“文律师,麻烦您先上去吧,我有几句话还想跟戚处长说。”
文章点点头:“好的,顾太太,你不用急,慢慢来。”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剩下傅晚晴和戚少商二人面对面而立。傅晚晴抬眸望着戚少商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戚少商静静地看着她,和王府饭店时相比,她明显消瘦了很多,面色苍白,眼睛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戚少商有些不忍,温言问道:“怎么小玉没陪你一起来?”
这句话仿佛让傅晚晴终于想到了该从何说起,她扯出一抹微笑,说道:“我让小玉回B市了,不能老是为我耽误工作和正常生活,这段日子以来给红泪姐一家已经添了好大麻烦,我知道是您让她们特别关照我的。”
戚少商道:“像你家这种情况,突逢变故,只剩你自己一人在外,不管我、铁手……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安顿好你。而红泪本身就是热心助人的性格,她又很感激你对小玉平日的照顾,所以才主动提出接你去她家,这都是你为人善良、好心所得的回报。”
“是么,那我谢谢您这么夸奖了。”傅晚晴说完幽幽一叹,“可惜我再善良也不能换回我老公的自由和安康。”
戚少商没有答言,他知道这才是傅晚晴要跟他说的话。
“我见过惜朝了,他过得非常非常不好,”傅晚晴红了眼眶,声音也哽咽起来,“他挨了打,脸上都是伤,也好瘦,一定吃不好睡不好……”
戚少商的心猛然一阵绞痛。这是他早就预判到的情况,但一直被他刻意强迫自己忽略掉而不去想,如今被傅晚晴一说,如同亲见,饶是明知不能在傅晚晴面前失了态,他的呼吸还是有瞬间的不平静,脸色也变了一变。
傅晚晴咬着嘴唇,双手攥着大衣的下摆,像是竭力在控制情绪,片刻后才又开口说道:“戚处长,惜朝已经全跟我说了,原来他并不是真心要娶我,而是为了替您调查我爸爸和我表哥,所以才对我虚以为蛇的。我想……您才是他在这个世上最重要和最在意的人。希望您尽快把他救出来吧,无论他怎样对我,我都不愿看到他受苦。”
说完,傅晚晴不等戚少商回应,拔腿就走。
她已无力再继续面对他。她所有撑起来的坚强,在方才见到戚少商乍听顾惜朝受苦刹那间变了神色时就已经溃不成军。那是对心上人浓浓的牵挂、担忧和痛惜,她太清楚这种感受了,虽然戚少商自制力很强,但那一瞬间最真实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见过顾惜朝、听他亲口说出是为完成戚少商所托而伤害自己之后,她仔细回忆了自从戚少商出现后顾惜朝种种细微的变化,包括他为了戚少商第一次主动向父亲低头借钱,曾有整整七天人影不见连电话信息都没有,还有后来对自己渐渐的疏远和躲避,甚至他们之间除了拥抱之外他始终不肯再有进一步的亲密举动……点点滴滴,汇集成一个大胆的猜测。女人在这方面是相当敏感的,而就在刚刚,她的怀疑和猜测得到了证实,戚少商和自己的爱人之间存在不可告人的特别情愫!那她又算什么?她又是什么?这个残酷的事实比顾惜朝利用她调查家人更让她无法接受,因为这意味着他并不是因为立场而不得已放弃与她的感情,而是他真的背叛她了、不再爱她了、不再要她了!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只觉心丧欲死,真的是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被生生掐断了。
她像一抹游魂一样跟着文章去了看守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去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的,更没听到他叫了她好多声。直到文章不得已只能用手拍她的肩膀,她才如梦初醒,喃喃地问:“文律师,你……你见到我爸爸了么?”
“嗯,见到了,”文章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傅老说他是被顾惜朝陷害的,他是冤枉的,那些事都是顾惜朝串通黄金鳞背着他、打着他的旗号干的,跟他毫无关系。傅老说情况紧急,现如今只有你能救他了。”
“我?”傅晚晴听完文章的话只觉整个世界都是混乱的,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完全分辨不清了……
“是的,你!”文章用更小的声音说,“他让你马上帮他联系一个人。”
傅晚晴紧咬下唇,眼神空洞茫然,完全不知所措的样子。
文章见她这样,忍不住劝道:“傅老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如今他的女婿、外甥都背叛他、要置他于死地,你不救他,难道要眼睁睁看他去死么?老公再亲,说到底也比不过亲生父母,唉,其实这世上除了父母之外什么感情也靠不住。”
几句话正戳到傅晚晴的痛处,可不是吗,自己全心全意深爱着的丈夫,竟然为了别人背叛自己、陷害父亲、害得本来和和美美团团圆圆的一个家土崩瓦解,如今天大地大,除了父亲,自己还有谁可以依靠呢?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能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因为我不值得你为我这样痛苦。”耳畔蓦地又响起那日相见时顾惜朝最后的话,他是那样的冷漠、绝情,再想起刚才戚少商眼神中掩饰不住的那种心疼,傅晚晴只觉心中翻腾起一股强烈的情绪,她用手背抹掉眼泪,对文章说:“好的,文律师,你告诉我去哪里、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