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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的两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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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界的法律,是一整套尚未明文编纂成法律条文的东西,它们只存在于有理智的人们的大脑和良心中,这些命令都只是含蓄地存在着。实际上,这只是自然律的观念以另一个名字出现。在一次又一次的实际操作中,明确无疑的是,整个法律系统都被它推翻了。——菲力克斯·莫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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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铁手,戚少商有些心绪不宁。
他非常了解公安“四大名捕”的专业能力,尤其是铁手素来以成熟稳重著称,是绝对不会随随便便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傅宗书位高权重,黄金鳞经营公司,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的确很容易让身在公检法系统的他们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对,就是直觉,”铁手那天如是说,“我没有什么证据。”
话虽如此,可这“直觉”竟能让他放弃爱人、和傅家划清界限,显然也够非同寻常了。
只是眼下最令戚少商为难的是,该怎么用这“直觉”去提醒自己那位只注重证据、有时即使面对证据都不一定认可的知音好友顾大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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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顾惜朝饶有兴趣地看着坐在对面神游天外的戚少商——这人还从来没有在二人相处时这样心不在焉过。
“哦,没什么……”戚少商回过神,忙抓过酒壶倒酒,找个话题遮掩道,“呃……我在想昨天老三说的话……”
“阮明正?”顾惜朝一挑眉,“她说什么?”
“她说……”戚少商瞅着面前敏感的人,想起兄弟们开的玩笑,忍不住笑了,“她说好长时间没遇到顾律师当辩护人的案子了,莫非七略所没业务、快要关门大吉了?”
“哼,”顾惜朝冷哼一声,“她还号称什么‘红袍诸葛’,怎么连这点小事都想不明白?”
“哦?”戚少商眼珠一转,故意笑道,“不只是她,我也想不明白啊,还劳顾律师费心点拨!”
“因为我不再接你们院管辖范围内的案子了!”顾惜朝倒很直率,说完又朝戚少商一哂,“你不就想听我说这句话吗?装什么!”
“哈哈!”戚少商闻言朗声大笑,“原来如此!想不到你顾大律师也有怕输的时候!”
“我怕输?”顾惜朝嗤之以鼻,“戚处长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输的人是你吧!”
“哦……那这么说你是为了保护我、不想让我再输了?”戚少商忍俊不禁,明知故问。
顾惜朝眉一扬,想说什么却没有再开口。
——当然无须开口了,身为知音的戚少商怎会不明白?他二人棋逢对手,专业能力同样卓越不凡。然而诉讼立场对立,职能相抗,每次相遇必是一场惨烈的对决,谁都不希望对方输,可谁也都不能输,这样下去只会彼此伤害,影响各自事业的发展。当然,亦影响感情。
戚少商是公职,法定的管辖范围,无法自由选择案源。那么,顾惜朝就替二人做了最好的安排。
每每想到这件事,戚少商心里都会感到格外温暖,且,舒畅。
——顾惜朝是真心对他好,不愿意他受到伤害。
他当然也不愿意顾惜朝受到一丁点伤害,哪怕这伤害只是一种尚无法确定的隐形危险。
所以他犹豫了几天,还是决定按铁手的意思先提醒一下顾惜朝,即使没有证据。
可是,该如何提醒呢?
戚少商略一思忖,打算先作若无其事的闲聊,适时再引出话题,遂问:“晚晴家的事忙得怎么样了?她表哥那公司还好吧?”
“嗯,开始很忙,现在都理顺了。”顾惜朝说。
“那公司叫什么?做什么业务的?”戚少商问得很自然。
“金鳞贸易,用的就是她表哥的名字,他叫黄金鳞,”顾惜朝想起这个字号就觉得可笑,“做外贸的。”
“对了,说起晚晴,我还不知道你俩是怎么认识的呢?”戚少商笑问,心里倒很明白,就算没有铁手的事,这个问题自己也很想知道。
——无论何事,只要有关顾惜朝。
“你现在怎么这么八卦了?”顾惜朝瞥了戚少商一眼,用手指了指门外,“跟高鸡血似的。”
“呵呵……”戚少商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头,笑道,“近墨者黑!”
顾惜朝虽撇嘴作了嫌弃状,可仍是面带微笑地讲给了戚少商。
——美丽恋情的开始,在谁心里都是最幸福、最甜蜜、乐于和别人分享的一段往事吧?
“那时候我硕士毕业,刚刚考下律师证,还在找工作。有一天经过护城河边,就看到她一个人望着流水呆呆地站着,失魂落魄的。学法律的人就是有种本能感应吧,我赶紧走过去,以防她一时想不开。果然,事后她跟我说,如果当时我没在旁边,她可能真跳下去了……”
“为什么?”戚少商问着,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时间——顾惜朝硕士毕业的年月,可不正是铁手出国前那段时日。
“不知道,”顾惜朝耸耸肩膀,看上去似不以为意,“可能那时候她有解不开的心事吧。”
听到这里,戚少商不由在心中暗想——那傅晚晴知不知道铁手和她分手的真正原因?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跟着她、陪着她了。”
顾惜朝说完,盯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戚少商,抿了口酒,淡淡地说了句:“你今天很有意思。”
“我想能够让女孩子产生轻生念头的心事恐怕和爱情有关吧。”戚少商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顾惜朝双眉一轩,不置可否。
戚少商认为可以进入正题了,刚想说话,却不料顾惜朝的手机突然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喂……嗯……在外面谈点事……没事,我可以去接你……挂了。”
——不用问也知道,傅晚晴的电话。
没来由地,戚少商心里蓦地泛起一阵酸涩。
“一起走?”顾惜朝已经起身开始穿大衣。
“我去干吗?当电灯泡?”戚少商不是不明白顾惜朝说一起走的意思,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冲口而出这样一句话,且语气相当不善。
“你今天很反常!”顾惜朝居高临下,一双锐目将戚少商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遍,“你到底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戚少商头也不抬,闷闷地说。
顾惜朝皱了皱眉,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先走了。他不想让晚晴久等。
剩下戚少商独自一个人,有些沮丧有些烦躁。
一定是傅晚晴的电话扰乱了自己原本打算提醒顾惜朝的安排,他这样想,否则又怎么解释自己突然转坏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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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
凛冽的寒意袭来,顾惜朝拉紧了大衣的领口,抬头望了望天——风几乎要将天上的云全部吹散了。
冬季的天空,总是这样锋利的高远。
他已经在医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晚晴没有按约定的时间出来。因为他刚到时,正看到一辆120的急救车凄厉地鸣叫着直冲到急诊楼门前,然后就见晚晴和另外几位医生护士从楼里跑出来,帮着车上的人一起把病患抬进去了。
——这个世上,每天都会有意外的情况发生,每个人都可能身处未知的危险之中而无法预测自己将会遭遇些什么。
公路两旁的梧桐在冬天里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地上偶见几片没来得及清扫的枯叶,也被风卷起,片刻间就消失无踪。
顾惜朝于是又想起戚少商,觉得那人临别前的神情很有些寒风扫落叶般的颓丧和凄凉。
其实从旗亭出来奔向医院的一路上,他心里一直在想戚少商,不知道那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何以会情绪反常,举止异样。
在顾惜朝眼里,戚少商一向是乐观开朗、坦诚豁达的,对自己的脾气个性更是包容有加,所以和他相处时舒心而愉悦,永远不会感到无聊、压抑、束缚,就像这冬日的阳光,不刺眼也不暴晒,却无时无刻不给人温暖与力量。
然而今天,那人一反常态,先是拐弯抹角套自己的话,后又莫名其妙发了脾气,古古怪怪,全然不符合惯常的风格。
顾惜朝太了解戚少商了,所以才愈发担心——一定是有什么非同小可的事情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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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黄金鳞打电话过来,才打断了他的沉思。
“顾惜朝,你跟表妹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到家?”黄金鳞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
“我在医院等她,临时有个急诊要处理……”顾惜朝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将头转向急诊楼的方向——却正好看到晚晴站在门口,在跟另一个人谈话。
一个身穿警服、体型健硕、气度不凡的男人!
晚晴的站位正朝着顾惜朝所在的方向,所以他清清楚楚看到她的脸上泛起了那种只有花季少女初坠爱河时才会有的梦幻般的笑容。
头顶飞过的一只飞鸟,留下一声尖锐的鸣叫,在寒冷的空气里硬生生扯出了一道透明的口子。
“喂?喂?顾惜朝?你说话啊!”黄金鳞在电话彼端一迭声叫唤。
顾惜朝深深深深吸了口气,鼻腔喉咙里瞬间充满了冬天的味道。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晚晴以前的男朋友——是谁?”顾惜朝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着手机发问,另一只手却用力攥紧了拳头。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黄金鳞显然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告诉了他,“说起这个人你应该也有耳闻,在司法界很有名的,就是公安‘四大名捕’之一的铁手铁游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