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 47 章 ...
-
天色已晚,但余热不减,自行车车轮滚滚,最终停在小区门口。单薄的少年停好车,收起双臂间如蝙蝠般被风吹得很薄的衣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泅出一个小小的世界地图,他背着世界骑了很久。
今天的天色是难得的蓝调时刻,但小区电线缠绕,很煞风景地一粗捆地横过头顶。时尔快步走,七绕八绕,顺手撕掉门上新贴的开锁广告,掏钥匙开门。
室友在客厅倒水喝,对他打了个招呼,一开门还有个陌生人让人感觉并不像家。时尔点头,径直走向房门,把手拧开,正在床上四脚朝天学猴子的陈劭珣咬着冰棍啪嗒一下放下腿,呈大字摊在床上,头朝下倒着看他,莫名其妙地把手攥成望远镜,神经质地嗯哼哼地开始笑。
风扇对着床,螺丝颤悠悠的,嗡声悠长,nonono地摇着头。
这时候时尔才终于看到了窗外一览无遗的天空,笔触轻薄,色彩却浓郁纯粹至极的蓝色,宁静悠远又赏心悦目,连同他逼仄的小房间也像某个做旧的观景台。时尔越过书桌拉下那白色的透光窗帘,陈劭珣手撑在后背,歪着脑袋看他。
时尔回身,天色不见,可那份漂亮、明亮的感觉却均匀地涂抹了整个空间,正中是陈劭珣那张更漂亮的脸。
他沉默地看向陈劭珣好一会,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脱那件灰色T恤。
天太热了,脱下的湿衣服都卷在了一起。时尔甩掉飘进眼睛的碎发,伸手托住下滑的眼镜。看见陈劭珣捂住脸,正从指缝里看着他,快要融化的雪糕沿着木棍摇摇欲坠。
时尔拿过角落里的盆把衣服扔了进去:“要滴了。”
陈劭珣啊了一声,赶紧用手接住,眼睛欲盖弥彰地眨了又眨,就是没正面看他:“你吃不吃啊,我给你留了一根,放在冰箱里了。”
时尔说:“洗完澡再吃。”
洗干净后身上总算清爽了一些。时尔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没顾上擦头发,先在客厅冰箱里找到了那根陈劭珣放的巧克力雪糕。进房间前他拎着领子闻了闻身上的味道,确定没有那股风尘和汗水味,才推门进屋。
期末结束他就托江文君帮他问问初中家教,哪怕他谎称自己是刚考完的高三学生,可录取结果没出,最多也就是让他给人辅导辅导作业,费用也不高,还是江文君再三担保的结果。
陈劭珣想要帮他,但是他多的是一帮狐朋狗友,时尔怕他托人让自己演一出名为自食其力的游戏,毕竟他是这样的冤大头,所以先斩后奏,租房租的也是合租了个便宜喽嗖的单间。
陈劭珣看了就黑脸,时尔是觉得条件挺好的,至少有热水器。
放假有段时间了,时尔找了个在超市订单配货的活,所幸他已经成年了,没有毕业证也能做,只有在这点上时尔才懵懂地感受着些长大的好处。超市里的阿姨听说他在自己挣学费,都挺怜惜他,私底下常偷偷塞给他一些临期的小食品。
饿是饿不着,就是吃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东西。时尔咬着雪糕回了房间,陈劭珣知道大门密码后天天都往他这边跑。原本室友是不太情愿的,但陈劭珣太大方了,来就给每个人都带伴手礼,室友看到他就和看到财神爷一样。有天时尔家教临时取消,提早回来,隔着门听见陈劭珣又在散财,他和那几个打不着交道室友说,时尔是我好哥们啦,平时拜托你们帮我多照顾照顾他啦!
时尔不是眼窝子浅的人,他被那些坏运气千锤百炼,忍耐对他来说就像是皮肉外层生长出的那一层茧子,但总有人试图短暂地让他忘记那些茧子生长好之前的疼痛。原来这个人是奶奶,后来变成陈劭珣。
他不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但却总人接力棒似地对他好,那种感觉很奇妙,时尔握着把手,迟迟没有拉开,白日在外奔走的那一点成就感又变得很微小。
他一直、一直都在受人恩惠......
推开房门,书桌上的纸张忽然唰啦作响,时尔看到陈劭珣用手撑着,半身越过书桌,微微发红的脸凑近纱窗,正畅快地感受天黑渐黑后的稍凉的晚风。窗帘微动,他的脸上被灯光和最后一点蓝涂抹上不可思议的斑斓色彩,领口被灌满风,身体被吹得鼓起,好像气球人。
他占据着唯一的光源,身影倒映在时尔的镜片里,从镜片外到瞳孔里,重重叠叠的影子像陷入了繁复的万花镜,因为太漂亮,时尔有短暂的眩晕。陈劭珣嘻嘻哈哈地把风束进怀里,噗噗一下把头发吹起,对他说:“你洗完啦?今晚风好大,你过来吹吹风,好凉快,感觉晚上都不用开空调了。”
时尔嗯了一声,注意到进门的窄柜上放着陈劭珣买来的精致面包,时尔不知道一个面团还能分这么多种类,什么叫香栗蒙布朗,两块就要七十多块钱。边上还放着冒热气的酸汤馄饨,应该是趁他洗澡时点的外卖。
陈劭珣已经轻车熟路地去衣柜里找衣服,说:“浴室现在没人用吧,我也要洗澡。”
时尔的音调一直在往下走:“你晚上不回家?”
“不回去啊,我都和我爸说好了,我们通宵开学习会。”
“你爸没说什么吗?”
“说了啊,叫我少扯淡,我肯定十点就睡着了。”
陈劭珣已经收拾好衣服。衣柜是这个房间最拥挤的地方,时尔第一天去面试家教,想找陈劭珣借两件得体点的衣服。陈大少第二天就背个背包,把一件又一件叫不出名字的潮牌往小衣柜里塞,过夜时也顺理成章地从里面拿换洗衣物。
“我让他道歉,我今天语数英物化生各写了一张卷子,学了一整天!这是对我的不合理偏见,伤害到我了,我建议他赔偿我的精神损失,然后我爸就把电话挂了。”
时尔听他喋喋不休地抱怨,检查着卷子:“全都是自己写的?”
“真的啊,”陈劭珣像拿奖状一样展示自己今天的成果,“你说这种不难,让我写我就都写掉了。”说着,他又把声音压得小了点:“我可听你的话了。”
陈劭珣不知道为什么,在时尔面前说这种话就特别害臊。他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只眼睛偷看他的反应,但时尔只是仔细看着卷子,“嗯,我先看看,你洗澡去吧。”
煞风情!
陈劭珣以一种时尔不懂的跑步姿势尥蹶子洗澡去了。时尔将酸汤馄饨拆开,在书桌边边吃边看题,偶尔腾出手写点注释。陈劭珣洗澡很慢,隔音不好,时尔都能听见他断续的,荒腔走板的调子从水声里传来。
今晚的风很大,吹得手指在卷子上都留下了折痕,眼睛不好,迎风就会刺痛,时尔不自觉躲了躲。他在遮住眼睛的碎发里眯着眼睛,看到窗外黑透的天和渐次亮起的路灯,一瞬间有种不真实的错位感。好像人闲车马慢,时间被夏夜的风黏住了,流淌得异常缓慢。
以至于冒着热气的陈劭珣从他背后抢走卷子时尔都没发现:
“吃完再看。”
“吃完了,”时尔连同陈劭珣之前吃完的一起收拾好,还用手腕揉着刚刚刺痛的眼睛,眼水不断地淌出来,通红的眼圈让他看起来好像带着浓烈的困意,又极力克制着说:“过来吧,我给你讲。”
陈劭珣看了看时间,提醒学习狂人今天最多只能再学五个小时不到了:“你今晚不学了?”
时尔说:“教会你我再写。”
“......不要,你都累一天了,”陈劭珣抱着卷子滚到了床头,啪地摁开小台灯,“有问题我留着周末问老师。”
时尔似是失望地收回了手:“不会就问我。”
时尔在桌上写,陈劭珣就靠在床头,很委屈地打个台灯盘着腿写。没有办法,这个房间实在是太小了,连腾出两个人待一张桌的空间都没有。
陈劭珣靠着墙,一会觉得灯有点暗,一会又觉得脖子酸,于是干脆趴在了枕头上。他仰头看那个专注的小眼镜,隔着空错位摸摸他毛毛的头发。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但是他太想见到他了,要是不死乞白赖待这儿,恐怕这个暑假都见不着小眼镜一面吧?
耳边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这些声音和气息交织成一片安宁的网,陈劭珣开着小差,发觉眼前的字有些涣散了,小台灯一点都不亮,他决定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对,为了高效利用时间,陈劭珣甚至戴上耳机打开了手机的英语听力。就闭眼二十分钟,不能时间太长,今晚时尔写到几点他就写到几点。但眼睛很重要呀,明天新买亮点的台灯,不然他和时尔就要变成两个小眼镜了,多麻烦.....为什么呢,唔,他迷迷糊糊地想,接吻的时候,镜片会撞到一起吧……
......
叮咚。陈劭珣猛地清醒过来,时尔那张还没摘眼镜,但是近到可以接吻的脸就在眼前,特别从容地帮他摘掉了耳机,然后转身,啪地摁灭了桌上的台灯。
“......”陈劭珣睡懵了,“我几点睡着的?”
时尔说:“九点多。”
草,他爸怎么又说对了。
“接着睡吧,”时尔把他像滚筒一样往墙边上滚了滚推过去:“别起来了。”
陈劭珣的鼻尖撞在了墙上,短促叫了一声。这个坏蛋,陈劭珣揉揉鼻子,鲤鱼打挺一样,一摆腿用肩膀撞他,结果时尔诶了一声,呲啦一阵皮肉从地板上摩擦过的声响。陈劭珣赶紧坐起,看到大坏蛋半边身子被他撞下了床。
电扇在边上嗡嗡地摇头。
陈劭珣手脚并用地把人捞了回来,时尔感觉自己像超市成捆的大葱,好不容易才从胶带里腾出一只手,正往地上摸索:“....等下,眼镜掉了。”
陈劭珣说:“明天再捡!”
电扇nonono地摇过来,又摆过去。
房间瞬间沉入一片柔软的黑暗,只有窗外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陈劭珣能听见自己克制的呼吸,能感受到时尔单薄胸膛在自己手掌心里的起伏。一鼓作气耍赖到底,陈劭珣心脏砰砰直跳,刚才那个关于接吻的荒唐念头又悄悄冒了个头。
时尔说:“不热吗?”
陈劭珣试图辩解说:“没位置了。”
“有位置,你躺平。”时尔把手从身上剥下去,给这个多大岁数了还不会睡觉的家伙挪正了。其实他很愧疚,委屈陈劭珣住这种地方。他从边上抽了个凳子放在床边,找个衣服垫着,放上腿自己斜躺进去,尽量给陈劭珣留出最大的空间,“行了,睡吧。”
“......”
黑暗里陈劭珣的目光有些幽怨。
他们的手臂紧紧贴在一起,肩挤着肩,风扇规律的嗡鸣着,徬晚还很凉快的晚风不知为何变得粘腻。陈劭珣偏头,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到时尔近在咫尺的脸。眼镜摘掉了,才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抖动。
可能是风扇的声音太吵了,陈劭珣突然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这拥挤的小床,这昏暗的光线,这肌肤相贴的温度。像夏夜里一个过于美好、因而显得脆弱的梦境。
陈劭珣把一侧的墙壁捂得火热,慢慢转过身,一边手握着拳贴在脸颊上,小声地问他:“....你睡着了吗?”
时尔没有回答,可能他真的太累了。
陈劭珣那只握成拳的手臂慢慢下移,先试探性地搭在了时尔的腰上,看他没有动静,又愚公移山似地把半边悬空的身子往里捞了捞,再捞一捞。时尔好像没有睡熟,迷迷糊糊之际嗯了一声,陈劭珣就不敢动了。
他眼见时尔突然往边上挪了挪,才知道他刚才不清楚的那个嗯是问他:挤?
“没......”
陈劭珣有点受不了,于是把整个前胸贴了过去,就像是在胸前捧住贝壳的小水獭,缩紧手脚,把小眼镜整个人都团进怀里。
可惜睡着的时尔是一根笔直的木棍,真想拿来磨牙。陈劭珣才佯作张嘴,那木棍又推了推他,示意他松开。
不松不松。
于是陈劭珣又闭上嘴巴,钻进他的后背当听不见,把手搂得更紧,也装呼呼大睡。
不知道过去多久,久到手臂里的人呼吸变得安静而均匀,久到陈劭珣鼻尖全是自己呼吸闷出的水蒸气,他才红着脸,眩晕地从时尔的背后悄悄探出脑袋。
无意间地,手指碰到了时尔的手背。
他应该很快移开的,只是没忍住用指尖碰了碰。开始不敢肆意,只是若有似无地戳戳他的手背皮肤,可是陈劭珣又自我催眠说服自己:反正自己睡着就是会睡着了乱抱人啊。他大着胆子,更加过分地摸到他的手指,大夏天里竟还有些冰凉,中指有厚厚的茧子,因为他总是太认真太用力地做一件事。陈劭珣的手指总是滑到他的指缝,于是顺着指节滑下,直至滑到指根,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吧。陈劭珣像着迷了一样,手指扣进指缝中,用自己的手掌盖住他的手背十指相扣。
他们牵手了。陈劭珣差点激动地哼出了声,赶紧将头埋进枕头里装鸵鸟。
可是感觉幸福到要死掉了。
喜欢你,好喜欢你。
陈劭珣不断上撞的心跳声太吵了,他受不住地一下激动坐直身体,赶紧呼吸两口新鲜空气,然后轻轻地跨越半个身子去看时尔安然的睡脸。他凑近,再凑近,直到他只能够屏住呼吸才不惊扰他。时尔呼吸的小小气流拂过他的脸,好像物理课上学的,在一定范围内就能因为磁场产生作用力,他也隔着空气感受到时尔脸颊皮肤的触感和温度。陈劭珣已经不敢让他们的距离再近一点,所以剩下一点距离他顶顶鼻子,撅了撅嘴巴。
因为想到网上说男生接吻总是闭上眼先把嘴伸过去的样子很可笑,所以陈劭珣又把下巴收了回去,含蓄地趴在枕头上渴望地看向眼前的人。
可他想要亲亲。
好吃吗?会很甜吗?就像他皮肤的味道。
陈劭珣仍旧憋着气,像快要渴死的鱼,渴到快要憋死地想,他的初吻,他的初恋,给他一个像嘴唇边擦上了冰淇淋而毫无知觉的吻吧。
他想同性恋竟然能占这种便宜,就算是躺在一张床上抱着睡着也不会被讨厌,可以共同待在狭小的屋子里皮肤贴着皮肤,仿佛同居一样同吃同住。他的心脏里渴慕的狂潮翻涌成巨浪又碎成无数水珠,可是时尔有过接吻的人,有过喜欢的人,他只能借口朋友当他的小挂件,怎么能没名没分地逾矩占他便宜?
可时尔的心里被更迫近的东西填满了,里面挤满了兼职,学费,成绩,和时刻不能松懈的未来。那是一块由现实浇筑的、沉重而坚硬的区域,他那些轻飘飘的、关于恋爱和亲昵的幻想,在那里找不到缝隙落脚,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他要...忍耐。
再而衰三而竭的陈劭珣低眉耷眼,重新小小地缩到时尔的后背,一会又觉得太委屈,选择继续把一只胳膊挂到他的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