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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你的道谢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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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夏的检查报告出来后,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软组织挫伤,养一养就好。殷梦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
回学校那一周,安夏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微不至”。
每天早上,殷梦会在去教室之前跑到安夏宿舍,把早饭放到在她的桌子上,叫她起来吃,如果时间来不及就发发微信提醒。
中午下课,她会掐着点问安夏想吃什么,要么陪她去食堂,要么去校外买了然后打包带过来,两个人坐在安夏宿舍里吃。
晚上更不用说了。殷梦在医院买了药膏和理疗贴,每天准时出现在安夏宿舍,帮她涂药、按摩,再盯着她做完一套康复动作。
“你把手抬起来,对,慢慢来……疼就说。”
“不疼。”
“骗人,你眉头都皱成什么样了。”
安夏每次都说“不疼”,但殷梦的手劲总是恰到好处地轻下来。
除了日常护理,殷梦还特意在校外找了家中医理疗馆,每周带安夏去两次,做做推拿和艾灸。理疗馆的师傅看她们来了好几次,笑着问:“你们是姐妹吧?感情这么好。”
安夏还没来得及回答,殷梦已经点了头:“嗯,姐姐照顾妹妹。”
安夏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事实上,安夏只比殷梦小两个月,生日在冬天。但安夏叫“姐姐”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点别的什么——不是撒娇,也不是依赖,更像是……确认什么。
殷梦没多想。她觉得安夏只是比较黏她。
这一周,安夏嘴上说着“不要管得这么严”但却乐在其中。殷梦的注意力几乎全部放在她身上,每天找她吃饭、给她上药、叮嘱她早睡、不许她熬夜画画。安夏嘴上抱怨“你好啰嗦”,心里却巴不得这伤好得慢一点。
可周六那天,殷梦陪安夏从理疗馆出来后,一边收拾包一边说:“晚上我不和你吃饭了,你自己解决啊。”
安夏刚把外套穿上,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
“约了人。”
“谁?”
殷梦拉上背包拉链的手顿顿,但语气仍随意:“江涛。之前球场上他帮忙抱你去医院,我还没正式谢过他。正好今天有空,请他吃个饭。”
安夏没说话。她低下头,慢慢地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截下巴。
殷梦以为她在担心自己一个人吃饭的事,补充道:“我给你点了外卖,六点半送到,还是上次那家粥铺,你爱喝的皮蛋瘦肉粥。”
“哦。”安夏的声音闷闷的。
“怎么了?”
“没怎么。”
殷梦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总觉得哪里不对。安夏平时话少,但不会这样。
“你是不是不想我去?”殷梦试探着问。
安夏沉默了几秒,然后别扭地说道:“你去呗,反正你也要感谢他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殷梦听出了一点酸味。她忍不住笑了:“你这语气,像我背着你在外面有人了似的。”
“本来就是。”安夏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执拗,“这一周你每天都陪我,今天突然说要去跟一个男的吃饭,我当然不习惯。”
“只是吃个饭道个谢,”殷梦耐心解释,“他那天的确是帮了忙,抱你去医院,跑前跑后的。我要是不表示一下,显得多不懂事。”
“你可以不用表示。”安夏说。
“嗯?”
“道谢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单独吃饭。”安夏把目光移开,低头看向脚边的石子儿,大力地踢了出去,“你可以买点东西让人转交,或者直接在微信上说谢谢。”
殷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安夏,你这想法有点奇怪啊。吃个饭怎么了?又不是鸿门宴。”
安夏抿了抿唇,没再坚持。但她也没说“好”。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边。殷梦走在前面,安夏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半拍。
殷梦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来等她:“你是不是不想我跟江涛吃饭?”
安夏走到她身边,说着:“我只是觉得……他人看起来不是很好,我怕你被骗了。”
“骗我什么?”
“骗感情——”安夏想了想,“他看起来就像玩得很花的体育生。”
殷梦被她这副认真分析的样子逗乐了:“人家怎么骗我感情了?我俩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吃饭?”
“因为道谢啊。”
“你对他有感觉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直接。殷梦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就是觉得不讨厌,但也没到那种程度。”
安夏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她很快就把那点松懈收了回去,恢复了平常那副淡淡的模样。
“那你去吧,”她说,“早点回来。”
“你一个人可以?”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殷梦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行,那我走了。外卖记得拿。”
安夏站在原地,看着殷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拢,转身慢慢往学校走去。
她知道殷梦只是去还个人情。但她就是不喜欢。
不喜欢殷梦跟别的男生单独待在一起。不喜欢那些男生看殷梦的眼神。不喜欢殷梦因为这种“礼貌”而不得不去应付那些她并不感兴趣的人。
可她没资格说不喜欢。她只是殷梦的朋友。
至少目前是。
殷梦走在去餐厅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安夏刚才的表情。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安夏今天有点反常。平时安夏虽然不爱说话,但情绪是一个很稳定的人,甚至有时候稳定得像一潭死水。今天这潭水,好像被扔了颗小石子,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是因为自己一周都陪着她,突然要跟别人吃饭,所以不习惯?
殷梦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安夏从小家庭不完整,又一个人在成州读书,难得有人对她好,自然会有点依赖。她把安夏当妹妹看,妹妹吃醋姐姐要跟别人吃饭,合情合理。
这么一想,殷梦就释然了,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她今天没有刻意打扮。穿的是平时那件白色棉质衬衫,配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简单利落。出门前对着镜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支裸色口红,薄薄涂了一层。
不是因为要和江涛吃饭而涂口红。是因为她觉得,既然请人吃饭,至少应该看起来精神一点。
餐厅是江涛选的,在新区小北门最下边的第二条街,位置有点偏,但殷梦提前查过评价,这家粤菜馆评分很高。她不爱迟到,算了算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刚到门口,就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坐在店外的休闲椅上,正低头看手机。
是江涛。
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运动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明显打理过,清爽利落。他坐在那里,一双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时不时抬头照照手机前置摄像头,拨一下刘海,然后又低头笑,大概是在自拍。
殷梦站在几步之外,没有立刻上前。
她安静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有意思。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坐在椅子上笑得像个傻子,偶尔还臭美地照照镜子,一点也不端着。
阳光的人,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跟着笑。就像刘晓羽,每次看到她叽叽喳喳的样子,殷梦心情都会好一点。
江涛大概是感受到了视线,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收起手机,站起来,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来。那步子又急又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走到跟前,他却忽然局促了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挠了挠后脑勺,开口第一句话是:“你……冷不冷?”
殷梦愣了一下。
现在是九月下旬,夏天的尾巴还没完全收走,晚上虽然有点凉意,但她穿着长袖衬衫,一点也不冷。
“不冷啊,”殷梦摇头,又试探着反问,“你冷?”
江涛连忙摆手:“不冷不冷!”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问的什么蠢问题!
“那……进去吧?”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殷梦点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店里装修得很漂亮。江涛提前订了位,报上名字,服务员直接把她们领到靠窗的卡座。
“菜我已经点好了,”江涛说,“都是这家店的招牌,你放心,绝对好吃。”
殷梦刚坐下,菜就开始陆陆续续地上桌了。
第一盘是豉油皇大虾,虾个头很大,壳炸得金黄酥脆,淋着琥珀色的豉油汁。江涛把盘子往殷梦面前推了推,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这个虾特别好吃,又大又没腥味,他家用的是罗氏虾,肉质紧实,你尝尝。”
殷梦夹了一只,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嗯,好吃。”
江涛看到她的反应,笑得比她还开心,又指着下一盘:“这个是煎焗鱼腩,外酥里嫩,而且吃鱼不会长胖,你们女生应该都喜欢。”
“嗯呢,好的,我挺喜欢吃鱼的。”殷梦点点头,尝了一下味道确实不错。
“嘿嘿~,”江涛笑着挠头,“那正好,你多吃一点。”
第三盘是叉烧肉,色泽红亮,边上配了一碟叉烧酱。江涛用公筷夹了一块放到殷梦碗里:“蘸这个酱,绝配。”
“我自己来就行。”殷梦客气地挡了一下。
“没事没事,你尝尝。”江涛已经帮她蘸好了放在碗里。
殷梦已经没法拒绝,吃了那块叉烧。确实好吃,肉质软嫩,甜咸适中。
“这个是酸梅酱蒸排骨,”江涛指着下一个,“不同于你们这边的炖汤或者红烧,它有种酸梅酱独特的酸甜口,很开胃。”
“你怎么对吃这么了解?”殷梦好奇。
“因为我是广州人啊,”江涛理所当然地说,“吃是我们那边的头等大事。我从小被我妈带着到处吃,嘴养刁了。”
“所以你是因为吃得多怕长胖才打篮球锻炼的?”殷梦开玩笑。
“那倒不是,”江涛笑了,“打篮球是因为我个子高,小时候被教练选上的。吃着吃着就练着练着,两不耽误。”
殷梦被他这种“两不耽误”的说法逗笑了。
“这个是凉拌青瓜牛肉,”江涛继续介绍,“我之前减脂的时候最爱吃这个,有肉有菜,热量还低。”
殷梦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还减过脂?”
“当然啊,运动员要控制体脂率的,不能乱吃。”江涛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腹肌,动作自然得像在拍西瓜。
殷梦被他的动作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最后一道菜是五指毛桃蒸鸡。江涛特意站起来,用公筷给殷梦夹了一块鸡肉:“这个是店里的特色,成州很难吃到正宗的,这家店的老板是我老乡,也是科大学长,请的师傅都是我们广东人,手艺特别地道。你尝尝,这个鸡肉特别鲜嫩。”
殷梦咬了一口,鸡肉嫩滑,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和药材香,确实是她没吃过的味道。
“好吃。”她尝了一口,味道非常好,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
江涛休闲地靠在椅背上,笑得灿烂:“我就猜你一定会喜欢。”
菜上齐了,满满一桌。殷梦看着这阵仗,忍不住说:“你点了这么多,我们两个人吃得完吗?”
“慢慢吃,不急。”江涛说,“聊聊天就吃完了。”
于是他们开始边吃边聊。江涛是个很健谈的人,而且不是那种自说自话的健谈——他会观察殷梦的反应,看她对哪个话题感兴趣,就顺着聊下去。
从广东菜聊到川菜,从川菜聊到各地饮食差异。江涛说他刚来成州的时候吃不惯麻辣,现在反而离不开火锅了。殷梦说她去过广州一次,觉得早茶太好吃了,尤其是虾饺和凤爪。
“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带你去广州吃正宗的,”江涛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好像有点太“下次”了,赶紧找补,“我是说,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去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店铺。”
“好啊。”殷梦随口应着,没往心里去。
话题又从吃聊到了体育。江涛讲他怎么被教练选中、怎么从高中一路打上来、为什么选择来成州读书。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殷梦能听出来,这一路并不容易。
“我爸妈本来想让我走文化课,但我坐不住,”江涛笑着说,“后来看到打篮球能上大学,他们就不管了。”
“所以你是因为篮球才考上大学的?”殷梦问。
“差不多吧。特长加分,加上文化课也过了线,就来科大了。”
“你打篮球的时候,开心吗?”殷梦忽然问。
江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开心啊。上场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就盯着球,盯着对手,跑、跳、投篮,投进了就特别爽。”
殷梦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眼睛里有光,嘴角上扬,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忽然有点羡慕。她很少有这种感觉。做什么事能让她这么纯粹地开心?看动漫的时候算一个,但看完还是会回到现实。学习、竞赛、保研、出国......每一步都像是在爬坡,累是常态,开心是偶尔的甜头。
“你呢?”江涛反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看动漫,”殷梦说,“还有……学习算吗?”
江涛被她的诚实逗笑了:“学习当然算,学霸嘛。”
“我不是学霸,”殷梦摇头,认真地纠正,“我只是比较努力。”
“努力也很厉害啊,”江涛说,“我最佩服靠自己努力打拼的。不是有首歌这样唱的吗,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爱拼才会赢。”殷梦笑着接了下一句。突然她觉得江涛某些特征还是和她挺像的。
尽管她不确定他是在说真心话还是在客套。但他的表情很诚恳,不像在拍马屁。
饭吃到差不多的时候,殷梦看了看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我去下洗手间。”
其实是去结账。
她走到前台,对收银员说:“7号桌,买单。”
收银员查了一下,回答:“7号桌的单已经买过了。”
殷梦愣住了:“什么时候?”
“大概您进店后十分钟左右,那位先生就去买了单。”
殷梦:“……”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座位。江涛还在喝汤,看到她脸色不太对,放下碗:“怎么了?”
“你去买单了?”
江涛的表情尬了一下,然后讪讪地笑:“啊……是。我想着,跟女孩子出来吃饭还让女孩付钱,不太好,就……”
“为什么不好?”殷梦打断他。
江涛被问住了。他眨了眨眼,像是在组织语言:“就是……常识吧。男生和女生出去,都是男生买单啊,这很正常啊。”
“正常?”殷梦的语气没有怒气,但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执拗,“我不觉得。这次是我请你,因为我要谢谢你。你买了单,那我谢什么呢?”
“你不用谢我啊,”江涛赶紧说,“那点小事,不用这么客气。”
“那不一样,”殷梦摇了摇头,“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原则。我们之前说好的我请客,现在你把单买了,怎么算我请客了?”
江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殷梦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殷梦掏出手机,打开转账界面:“这次饭钱我转你。”
“真的不用。”
“江涛。”殷梦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
江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和自己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因为漂亮,不是因为聪明,而是因为她有自己的一套原则,什么都要算得清清楚楚,不占便宜,也不让人占便宜。
他叹了口气,只能说好的。
殷梦转了账,然后站起来:“走吧。”
她拿起包,往外走。江涛赶紧跟在后面,心里懊恼得不行:早知道就不抢着买单了。不买吧,怕她觉得他小气;买了吧,又让她不高兴。他怎么也琢磨不透,为什么殷梦和别人不一样?
夜风吹过来,把店门口的佩饰吹得轻轻摇晃。两人并肩走在回校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江涛比殷梦高很多,他刻意放慢了步子,配合她的节奏。殷梦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沉默了几分钟后,江涛忍不住开口:“你生气了?”
“没有。”殷梦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殷梦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五官被勾勒得很清晰。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但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殷梦忽然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像他解释,因为这不是他的问题,是她自己的。她总觉得请客后,感谢江涛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但是此刻江涛买单后,她的道谢没有完成,那么她就得继续道谢。
这件事就一直没有完成,就会悬在她心里,这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殷梦觉得还是随便找个理由糊弄他吧。
“我在想,”她说,“你为什么觉得男生和女生吃饭,一定要男生买单?”
江涛想了想:“从小就这么教的。我爸跟我妈出去,都是我爸花钱。我跟我的女性朋友出去,也抢着买单。习惯了。”
“那如果女生想买单呢?”
“那……那她可以下次请。”江涛试探着说。
殷梦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向他,他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这个答案行不行。
“下次?”殷梦重复这两个字。
“嗯,下次。”江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试探,也有期待。
殷梦没有接话。
她加快了脚步,江涛也跟着加快。两个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谁也没再开口。
走到宿舍楼下,殷梦停下来,转过身:“到了,谢谢你今晚的菜,很好吃。”
“应该的,”江涛挠挠头,“那个……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殷梦转身走了两步,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梦梦。”
“嗯?”
“这次算我请客,你的道谢放在下次,可以吗?”
殷梦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好。”她说。
殷梦转身上楼,脚步比刚才回来时要轻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