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但没完全暗恋》川无砚

11、第 11 章 殷梦第一次

　　殷梦第一次见到安夏，是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

　　拿到科大录取通知书那天，舅舅殷勇高兴得不行，大手一挥，带她和弟弟妹妹去欧洲玩了二十天。回来之后，日子突然就无聊了起来。没有作业，没有补习班，没有倒计时牌，殷梦反而有点不习惯。她开始每天窝在家里刷做饭的教学视频，学了几道像模像样的菜，做好后装进保温袋，骑着小电驴给在医院上班的父母送饭。

　　那天是周六，下午三点，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殷梦送完饭，不想那么快回家，就在医院背后那条街上闲逛。路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她打算进去点碗冰粉避避暑，脚还没迈上台阶，就听到身后“砰”的一声闷响。

　　她回头一看，一个女生倒在地上，脸色很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旁边促销活动的帐篷还在嗡嗡吹着热风，显然是中暑了。

　　殷梦没多想，蹲下来检查她的情况。她赶紧把女生挪到路边的阴凉处，解开领口两颗扣子，用随身带的小风扇对着脸吹。旁边有人递来湿纸巾，她接过来敷在对方额头上。

　　过了一会儿，女生微微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别动，我打120送你去医院。”殷梦意识到不对劲。

　　救护车来得很快。殷梦跟着上了车，一路握着那个女生的手。对方的手死死攥着她，像抓着什么救命稻草。

　　那天的急诊乱成一锅粥。同一时间送进来三起车祸的伤者和家属，走廊里全是血和哭声。殷梦和一群看起来和她同龄但是伤情不是很严重的男生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看着护士跑来跑去，忽然觉得很紧张。

　　她从小在医院和家之间穿梭，闻惯了消毒水的味道，听惯了急救车的鸣笛，但这是她第一次以“当事人家属”的身份陪同在急诊室里。

　　也是她第一次觉得，生命消失起来，可能比一眨眼还快。

　　那个女生后来被确诊为重度中暑加脱水，需要住院输液。她不是本地人，家在S省，父母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殷梦问她要不要通知家里人，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虚但态度很强硬：“不用，别让他们知道。”

　　殷梦没再多问。

　　接下来的三天，殷梦每天给父母送饭的时候，都会多带一份，绕到住院部去。那个女生住在四楼走廊尽头的一张加床上，床头贴着标签：安夏。

　　安夏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看到殷梦提着保温袋出现在门口，眼睛就会亮一下。那种亮法，不是客气的、礼貌的，而是真的——高兴。

　　第三天下午，安夏的精神好了许多，靠在床上翻一本素描本。殷梦瞥了一眼，上面画的全是人像，有侧脸，有背影，线条利落，光影分明。

　　“你画得真好。”殷梦真心实意地夸赞。

　　安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素描本合上了。

　　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殷梦才知道安夏也考上了科大，是个美术生，在艺术设计学院。她提前一个多月来成州，想在开学前找点兼职，攒些生活费。

　　“你一个人住哪儿？”殷梦问。

　　“学校旁边有个青旅，挺便宜的。”

　　殷梦想了想，说道：“我家有套房子在出租，这几天刚好空出来，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来住几天。等开学了再搬去宿舍。”

　　安夏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之后的大半个月，安夏就住在殷梦家隔壁小区。白天殷梦做饭、看书、追剧，顺带过去给她送饭，安夏出去做兼职，晚上两个人会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影。殷梦的父母在医院见过安夏，当时就对这个安静又有礼貌的女孩印象很好，偶尔也会让殷梦叫她到家里来吃饭，安夏就会主动帮忙洗碗，擦桌子，做得妥妥当当。

　　殷梦渐渐知道了一些安夏的事。她父母离异，跟着爸爸过，爸爸在老家开了个煎饼店。她从小就不太会跟人亲近，朋友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画画。

　　“你呢？”安夏有一次问她，“你朋友多吗？”

　　“我？”殷梦想了想，“不算多，但有几个挺好的。”

　　安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开学后，两人各自搬进了宿舍。安夏经常会来找殷梦，带殷梦出去看各种画展和艺术展，但大多有时候是来借书或者送她自己画的画，有时候就是单纯坐在殷梦的椅子上，看她忙来忙去。

　　杨青青管安夏叫“小跟班”，刘晓羽说她像殷梦的影子。只不过大一结束后，安夏忙于兼职，所以两人见面时间从线下转为线上。

　　殷梦对于“小跟班”这个称号倒也没放在心上。她觉得安夏只是比较依赖自己，毕竟在这座城市里，安夏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而此刻，校医院的消毒水味把她拉回了现实。

　　安夏趴在病床上，校医掀开她后背的衣服检查了一下，说：“青了一大片，还好没伤到骨头。这几天别剧烈运动，涂点药膏就行。”

　　殷梦站在旁边，看着那片淤青，不自觉地向前 查看。

　　“你别这样看着我，”安夏侧过脸，嘴角弯了弯，“我真的没事。”

　　“你还说没事，”殷梦声音沙哑，“那么远的球砸过来，你又不是铁打的。”

　　“那你被砸了不也一样。”

　　“我是躲不及，你是自己冲上来的！”殷梦一激动没忍住提高了音量，随即又压了下去，眼眶又红了，“你干嘛要冲上来啊……”

　　安夏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风吹动着窗帘飘忽不定，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

　　“想也没想，就冲了过来。”安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顿了顿，又笑着打趣：“我身体比你好，我挨这一球比你挨要好。医生不是说了吗，养两个月就好了——那这两个月你就好好照顾我吧。”

　　普通的一句玩笑话，语气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殷梦的鼻子一下子就酸透了。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两人都不说话了。今天下午的校医院人不多，走廊里偶尔传来医生走动的声音。

　　杨青青靠在对面的椅子上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江涛坐在走廊里的椅子上，没进去。

　　他抱着安夏一路跑过来的时候，殷梦跟在旁边，急得眼泪一直掉，嘴里不停地说“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那种慌乱和心疼，是他之前从没在殷梦脸上见过的表情。

　　他见过的殷梦，是食堂里捏着虾、一脸懵的殷梦；是球场上被他递水、尴尬得想缩成一团的殷梦；是微信里回消息永远简洁得像公文一样的殷梦。

　　不是现在这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抱安夏的时候，手腕上沾了一点殷梦的眼泪，现在已经干了，看不出痕迹。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种大张旗鼓的“追求”，好像在殷梦面前并不奏效。

　　她不是那种会被阵仗打动的女生。

　　虽然他也不想遇到这种意外，但他不得不承认，短短一天里，他见到了殷梦的好几个样子——慌张的、心疼的、固执的、掉眼泪的。

　　每一个，都无比的真实。

　　他正出神，刘晓羽和李琦快步走了过来，把安夏的身份证递给了殷梦。

　　殷梦接过来，看了一眼安夏后背的淤青，皱起眉：“我觉得校医院拍不了片子，还是去我爸妈那家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吧。”

　　“现在去？”安夏侧身询问。

　　“现在去。”殷梦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安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殷梦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清楚这个眼神——殷梦一旦认定什么事，谁也劝不动。

　　殷梦扶着安夏慢慢从床上下来。安夏的动作有点僵硬，每动一下就微微皱眉，但嘴上一直说“不疼”。

　　路过走廊的时候，殷梦看到了江涛。

　　她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刚才帮忙。”

　　“应该的。”江涛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等我先带她去医院检查，后面再好好谢你。”殷梦的语气很诚恳，但也表示现在可能时间上来不及与他过多交谈。

　　江涛也注意到，殷梦扶安夏走过去的时候，安夏也不太想让他一同前去。于是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一行人刚走到杨青青的车旁，夏明洲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歉意：“实在抱歉，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安全措施不到位。同学，你伤得怎么样？校医怎么说？”

　　“没事，就是淤青。”安夏答。

　　“还是要做个详细检查，”殷梦接过话，“看一下脊椎有没有受影响。”

　　“那当然，做个检查最放心。”夏明洲点点头，语气诚恳，“你们要去哪个医院？需要帮忙吗？”

　　“谢谢，不用了，我让我室友送我们过去。”殷梦示意在一旁的杨青青。

　　殷梦正要扶安夏上车，余光越过夏明洲，落在后面的周珩身上。

　　周珩双手插兜靠在车旁，也没说话。他看着她，目光很静，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什么都发生过了。

　　殷梦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事。

　　她蹲下去护头的时候，余光里其实瞥见了另一个方向也有人冲过来。只不过安夏离她更近，也更快。

　　她当时以为是错觉。

　　现在看到周珩站在这里，她忽然不确定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开口。

　　殷梦想从他脸上找到点什么证据——证明那个人影真的是他，证明她没看错。

　　但周珩什么都没给。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和夏明洲。

　　或许他只是来陪夏明洲的。

　　最后还是殷梦先移开了视线。

　　她弯腰钻进车里，坐在安夏旁边，关上车门。

　　“走吧。”她对杨青青说。

　　车子发动，安夏偏过头，轻声问：“你刚才在看谁？”

　　“没谁。”殷梦把视线转向窗外。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周珩还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方向。夏明洲走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一下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后视镜里的画面被路边的梧桐树挡住了。

　　与此同时，校医院门口，夏明洲目送黑色奥迪拐出校门，转头看向刘晓羽旁边的李琦。

　　李琦正低头看手机，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安安静静的，看起来像个乖得不行的冷脸萌妹子，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

　　——如果不是十分钟前亲眼看到她拿球砸人，夏明洲也会这么觉得。

　　他突然想起吴青山之前托他的事，轻咳了一声：“刘晓羽，你室友微信能不能推给我？”

　　刘晓羽一愣：“你要谁的？”

　　“你旁边那位，”夏明洲笑着指了指李琦，“帮我朋友要的。”

　　待在几米外的李琦抬起头，看了夏明洲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头继续刷手机。

　　刘晓羽眼神一亮，忍不住惊喜：“行行行，我推给你。但你那个朋友可得好好跟人家聊，不能随随便便的。”

　　“放心，人挺好的。”夏明洲笑了笑。

　　李琦始终没抬头。

　　这时，江涛本来打算自己走回去，看到夏明洲他们要回新区，便走过去搭话：“夏主席，捎我一程呗？”

　　没等夏明洲开口，就跟着他坐上了车里的后排。

　　周珩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没看任何人。

　　江涛上了车，赶紧车里好安静，便闲不住随口说了句：“今天这比赛打得挺爽的，就是没想到出了个意外。”

　　夏明洲还在群里给吴青山打趣要到了萌妹的微信，交代他好好给女生聊。便没有过多精力与江涛闲聊。只落得他一个人自顾自的说闲话。

　　江涛又转头与一旁和周珩攀谈，但诡异地感到周珩的气场低沉，哪怕他这么热情的人。他也不想自讨无趣，到了食堂附近，就找了个借口下车，跟夏明洲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