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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雾森林1 乔宁被掐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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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边太阳隐在鸭蛋壳青的山峦后,湛蓝高天印了弦弯月,两相交映,滤过层层绿叶后只剩零星暗光。
棕树被夜涂抹成灰黑色,伊莱倚在树边,黑色袍子罩住通身,几乎融进树色里,银白面具黯淡,只色如白骨的下颔明显,森然又诡异。
就像只有半张脸浮在空气里。
被这个猜想惊到,乔宁手上力道一大,小块黑面包被捏断,滚落进茂盛的草堆里。
扔了怪可惜的。
伊莱像是上了瘾,又丢了个光球砸过来。
白光忽明,她习以为常跳下车,捡起面包块吹了吹,递到毛驴嘴边,“喏。”
湿润鼻孔抽动,驴子磨磨唧唧张开嘴。
她塞进去面包块,手刚收回来擦向裤子,就听见轻微的啪嗒一声,熟悉又有点濡湿的方块滴溜溜滚到她脚边。
乔宁蹲下一瞧,就是她刚刚喂出去的面包。
她缓缓抬头,四目相对里,毛驴装傻充楞,眨巴着大眼睛拿头来蹭她,扬起蹄子把罪证踩进土里。
身后飘起声若有似无的轻嘲。
她破声道:“连你都不吃?”
驴都不吃的东西她苦哈哈啃了半个月。
两手抱住头,发硬的面包硌在她颊边,越看越觉得像煤块。
这叫什么日子。
兴许是她可怜到了一种境界,伊莱都没有再向她扔光球,他指尖轻转,薄如蝉翼的光刃随之舞动,在漂浮的果子上削皮雕花。
半晌,乔宁捋向驴耳朵,笑得和善又无奈,“就叫你小黑。小黑,你想吃什么?”
她还指望它拉车,得给人家吃点好的。
像是听懂了一般,她话音刚落,驴鼻子呼呼喷气,俩前蹄向同一方向歪去。
“你真是一头……有追求有品格的驴。”
她扭身看向伊莱,对方慢慢吃着艺术品似的鲜果,薄唇铺了层亮亮水色。
红果子才咬一半就被丢开,滚进泥巴堆里,眼珠随着果子骨碌碌转,她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
真是奢侈啊。
淡到近乎于透明的红色雾汽从树干往外蒸,每棵树表面都盘踞了团团云似的东西。
乔宁站在其中,满脸一无所觉地望向他,然而喉头不住吞咽,暴露出急迫的渴求。
忍不住动手了么。
好奇到亢奋的表情被面具遮住,伊莱唇角溢出丝意味不明的笑。
禁受不住诱惑,她扬声道,“我带小黑去那边找点吃的。”
不在这动手?
光刃一偏,果子被横劈开,伊莱慢吞吞点头,淡金眸色中闪过困惑。
见他同意,克索里轻快飞到乔宁身边,“我跟你一起去。”
她解下小黑身上的套具,牵住绳子,被小黑拉着摇摇摆摆往前走,“小黑,我们不能走太远。”
“张嘴,乔宁。”
她忙着跟小黑角力,一枚清凉饱满的果子突然被递到嘴边,牙齿下意识咬下,清甜汁水在口腔内迸开。
正细细回味,小黑停住蹄子埋头啃鲜草,她手上拉力一松,草地上馒头似的白蘑菇映入眼底。
“马勃蘑菇!”
她毫不怀疑,自己眼睛现在闪着饿狼似的绿光。
“小黑!你真是我的福星!终于能吃点热乎东西了!”她语气带出几分狂喜,“克索里,拜托帮我看着小黑,我回去拿袋子。”
小妖精骄傲拍胸脯:“放心,包在克索里身上。”
她正要往回走,寂静里忽然响起突兀的枝叶断裂声,轻不可闻,却被她敏锐攫住。
就好像大型猛兽捕猎前,刻意压住步子时,不小心发出的响声。
太阳彻底下山了,林间月光淡薄隐约,多的是向四面八方铺开的浓重黑暗。
而埋头苦吃的小黑身前,那片潮水似的黑错觉似的静静涌动了下。
没有火烧火燎的滋滋声,不是黑暗生物。
那么……是人?为什么要埋伏起来?
她一手抓过克索里耳语:“快跑。”
电光火石间,乔宁狠命勒绳,小黑高高抬起蹄子,转身往伊莱在的方向撒蹄狂奔。
拉力猛烈强劲,木鞋在土地上拖过长长拉痕后,乔宁才缓过神来拔腿跑。
不是错觉。
除了砰砰心跳和耳边风声,她听不到其他声响,可身后仿佛有洪水猛兽追赶的感觉愈发强烈。
扒在肩头的妖精高叫:“怎么了乔宁?我晚上看不清东西!”
口鼻铁锈味儿越来越重,她疑心自己软得像面条的腿脚要断掉时,终于隐约瞧见篷车,以及靠住篷车的半截玉白下巴。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乱作,伊莱下巴微收,安静垂眸,掌心星星点点的白光明灭。
希望……她带来的东西足够有新意。
结结实实踩上空地,心安定下来,乔宁鬼使神差般回头看了眼,七八个穿黑斗篷戴兜帽的人影,不远不近在她后头飘着。
月光惨然清冷,从斗篷里探出来的手没有皮肉覆盖,赫然是森森白骨!
救命!
噩梦成真了!
整片红雾森林都浸泡在如水月色里,最中央圆形空地明澈如昼,身处其中的事物都好似蒙了层霜雪。
然而红雾愈发浓重,冲破了霜雪禁锢往空地涌动。
受到鼓舞般,仿佛地狱来使的黑袍人也拥向中央,锐利白骨忽略了乔宁,径直抓向好整以暇的伊莱,又即刻被光刃扎透,死死钉在树上。
惊惶的少女对此浑然不知,面白如雪,盈盈双眸灼灼有如火烧。
求生本能驱使下,酸胀的小腿落下又抬起,如钉子狠狠锥进地面又拔出。
木鞋跑过篷车,乔宁与伊莱擦肩而过,一边是沉重的求生,一边是轻盈的迎战,错开的目光没有任何交汇。
熟悉的手下败将齐齐围上来,伊莱勾起的唇压平,绷出冷硬直线,“原来,是这样。”
派乔宁来给杀手引路么……
真是一如既往的拙劣。
兴味消退,眸中凛然之色一闪而过,白光自瘦长指端流出,凝实成莹莹长弓,伊莱左手持弓,右手拉出光箭搭弦。
瞄准领头黑袍人的瞬间,箭矢忽而一歪。
他的老毛病,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了。
衣袍下白皙光洁的皮肤鼓动起伏,仿若底下涌动着岩浆,突如其来的灼烧感自灵魂升腾向外漫,伊莱眼前一黑。
“丢下伊莱,真的没关系吗。”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寻求克索里的支持,她平复着喘息,手指抚着小妖精冷润的额头。
克索里喉咙咕噜作响,“他可厉害了,遇见什么都不要紧。”
简直是天赐良机,被困在坏东西伊莱身边欺负了这么久,它克索里总算能摆脱伊莱畅快玩一阵子了。
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妖精诱哄的语气温柔,甜得像蜜,“放心啦,我们找个山洞休息吧。”
脑子里有两道声音嗡嗡吵架。
一道说,她弱小得可怜,回去了也是添麻烦。
另一道说,那些人是她引来的吧?全丢下让伊莱自己对付,太缺德了。
细手指在发间穿梭,克索里打理着它的发型,“不过乔宁,下次要好好规划路线,我们跑得太狼狈了,做逃兵也要优雅。”
逃兵。
心脏被不轻不重刺了下,正好刺中了陈年旧伤,变质的脓水肿胀,一股脑全流了出来,照见她扭曲的模样。
“逃兵!乔宁你个胆小的逃兵!我看不起你!”
脑海里浮出一双含泪控诉的眼,里面写满了怨恨。
她小时候,已经因为这样那样的借口,对受欺负的朋友视而不见过了,之后的中学生涯里,【逃兵】就成了她的代名词。
克索里和伊莱不知道她有这么段过去。
要让新认识的朋友也这么想自己吗。
一个全新的自己,还要走当初的老路吗。
“不。”
冷汗湿透了衣衫,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我们两个撑不过今晚的,对,会有黑暗生物,我打不过,我必须回去。”
“必须回去。”
下定决心,她牵着小黑,又迈起简直像不属于自己的腿往回跑。
说的好好的,对方突然变卦,克索里急得团团转,又实在割舍不下乔宁,飞两步退一步,“红雾森林里没有暗黑生物的……听我说听我说!乔宁!乔宁!”
幸好她回来了。
乔宁憋着气,小心翼翼贴近那圈空地。
伊莱被三个黑袍人围住,背对她站着,脚下淌了一滩血,体面的斗篷被抓得破破烂烂,露出底下暗红金纹的长袍。
多久没有这么狼狈了。
失控的焦灼与疼痛唤醒的兴奋对冲打架,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瞳划过流星似的亮色。
杀手没有声音,他又看不见,这是个相当不错的游戏,放在平常,他不介意陪他们玩上一玩。
如果灵魂不是痛得要炸掉的话。
神游之际,他胳膊又被利刃刮过,如同被恼人的苍蝇叮了下,过家家似的小打小闹。
麻烦,全部吞噬掉算了。
灰焰自掌中浮动,刚冒出个头儿,他耳边炸响少女的脆声,“伊莱躲开!他要偷袭你!两点钟方向!”
乔宁……不是跑了么?
连带那谎话连篇的妖精。
她会帮这群废物骗他,还是转换战术,来继续骗取他的信任。
他耳朵轻微抽动,灰色火焰倏然熄灭,瞬间捏起光刃藏在手心,静静等待问题的答案。
“正前方!他换方向了!”
是后者。
她还不算太蠢。
他面上缓缓弥漫开意味不明的笑,如雪莲花开。
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风声同少女喊声一同响起,光刃前刺,沉甸甸的金属物自颊边滑落,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喷溅到脸上。
一股血腥气。
眼见黑袍人吐血而亡,乔宁松了口气。
只剩两个了。
方才她就奇怪,伊莱站桩似的搁中央任打,就像……看不见东西一样。
而且这群黑袍人好像看不见她,一个劲堵着伊莱打。
心脏要跳出喉咙,她壮起胆子捡了块趁手的石头,蹑手蹑脚绕到匿在一角伺机而动的黑袍人身后。
得砸晕对方留个活口。
瞄准后脑勺,她擎起石头一敲。
“咚!”
黑袍人软软倒下,大片暗色在他头底下洇开,她还维持着举起石头的姿势。
不会死了吧?
她杀人了?!
手指哆嗦着探向口鼻,试到微弱却存在的鼻息,她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往外吐着浊气。
回过神看去,黑袍人全都倒下了,月光里只站着一个伊莱。
忍住害怕,她费力拖这人到伊莱面前,“还有个活的,你要叫醒他审——”
伊莱……原来长这个样子……
造物主细细筛了雪山巅顶的冰雪,一点一点精心砌成这个人,眉目淡然清冷,线条清峻肃朗,一种磅礴而冷寂的美丽。
“回神啦乔宁,你的脸好烫!唔!呜呜!”
捂住克索里的嘴,她手忙脚乱把人搁在伊莱脚边,“人、人在这儿。”
伊莱手指一动,光刃洞穿了那人胸膛,血雾溅上长袍,吸满血水的袍角沉坠。
“你……不杀掉他?”/“不审一审再——”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内容却风马牛不相及。
拖着长调子,伊莱蓦然笑了,缀在眼睫的一滴血滑落,蜿蜒过面颊,如扎根血肉生长的枝蔓,长成雪地红梅树。
像幅点染写意的水墨画。
长成这样,可不能是魔头伊莱吧。
“你的面、面具……”
递过去银色面具,她晕晕乎乎想道。
月到中天,清辉尽数洒在相对而立的两个人身上,在茫茫红雾里劈出最后的朗朗明光。
伊莱的手套破了,纤长手指裸露在外,指尖相碰的瞬间,她被他指尖不正常的温度烫得往后一缩。
那束月光抖了抖,彻底消融在红雾里,飘忽的猩红里,乔宁被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沾了血的银色面具哐啷掉下,在草丛上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