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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哪吒视角 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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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寿死后不久,我和师兄跟着师叔从朝歌回了西岐,不,现在是镐京了,我不明白,凡人怎么就喜欢变来变去的,我还是喜欢昆仑,几千年前是昆仑,现在还是昆仑,几千年后也仍是昆仑。师叔是不让我在姬发面前说这些的,不对,现在应该叫他武王殿下,但我更喜欢叫他姬发,姬发多好啊,有血有肉,有着个人的诉求和愿望,是活的。可是武王呢,好像登基那一瞬过后,他就被天下共主的位置吸光了生气,只剩下沉闷了,他不再是自己了,万般事情都是被推着进行的,他这个人倒像是死了。
也没准比死了还不如。
这话师兄和师叔也是不让我说的,说是犯了忌讳,生生死死命数天定,能有多大的忌讳。许是死过一次的原因,我并不觉得生死是忌讳,但师叔师兄不许,我便不说了。
我们去到西岐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西岐的百姓正忙着在地里收麦子,几年的仗打下来,西岐,像是被忘了一般,这里的人受到的影响最小了,挥舞镰刀的手还是那么稳,面上还是那么喜悦。我突然怀疑,这一切是真的吗?真的发生过天谴、伐纣吗?
可眼前的姬发,这个与在朝歌的姬发不相同的人,却是在提醒我,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姬发处理了一些积攒下来的政务,坐在了大殿的房顶上,我也飞上去,站在他身旁,称赞这西岐的美景,讲着天谴已平兵戈已止,真真是好时节。姬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我的话,看向不远处的麦田,我知道他的心不在这里,不过我不在乎,他又有了心,这是好事。
我看着西岐的麦田在暮色下渐渐变了颜色,又望见姬发在满天的红霞下苍白的脸,无来由的,我想起来那天被我和师兄运回昆仑的殷郊,苍白的天和满身的红霞,姬发的样貌似乎和殷郊的脸重叠起来了,我突然很想笑,我死的那天也是这样,苍白的天和五彩的霞光变换着,血从我的身上一点点流下来。我猜不透李靖在想什么,他好像是笑着的,母亲呢,也许是哭了吧,太久了,我很久没见过母亲了,已经要记不起她的样子了,屋子里挂着的画像却是没有变的,她的画像并不像她,是冷着的,不比母亲的慈祥。
也许殷郊也曾这么想过吧,他比我命好,人间有惦念他的人,天上也有他想见的母亲。
许是我许久不同姬发说话的缘故,我听到师兄声音回过神来时,姬发已经盯着我看了一阵了。
“师叔请你过去,武王殿下。”师兄说的淡然,姬发听到后也只是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和师兄去了后面稍小一点的大殿,我便知道他们要商讨国事了。我是不愿参加这种活动的,无趣极了,我又出不了什么主意。我从大殿顶上跳下去,去田里捉几只蛐蛐逗一逗蚂蚱来打发时间,师兄答应了要给我讲朝堂上好玩的事的。
天不知道黑了多久,师兄来田里找我。
“走吧,给你讲朝堂上的趣事。”师兄要来拉我的手,可我的手上都是泥,我怕脏了师兄的袖子,现下可是要自己洗衣服的,便躲过去,不让师兄拉我,“别躲了,你小时候闯祸,哪次不是我和师父帮你收拾。”
“今天商量了什么大事,怎么这么久。”我拉着师兄,往寝殿去。
“没什么大事,师叔问了一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什么问题啊?”
师兄便模仿着师叔的语气,讲了起来“讨商伐纣,平定天谴,给百姓安稳的生活,给大周清明的朝局。姬发,你让所有人都如愿了,可是你呢,你如愿了吗,姬发。”
师叔这话说的奇怪,一句话,讲了两遍姬发,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老糊涂了,师兄却说不是的,师叔想让姬发认真地想,认真地答。
我几乎能想到姬发是怎样的状态,他一定是伴着西岐空气中的麦香,抬头望着天上仿若可触的明月,想着朝歌的八年,想着去世的姬考和成神的殷郊,转过身不去看师叔,最后缓缓地说着“我,也如愿了。”
我把我的猜想告诉师兄,事实也果真如我想地一样。姬发一直这样,在伐纣以外的事情上温温吞吞,思量过多。我知道他在悲伤,可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死生天定,他又不愿意去昆仑逆天改命,也不愿意让殷郊来见他,“他来见我,差一点神形俱灭,还是不相见的好,我知道他总是在的。”我道上次是个意外,他没准是中了谁的谋算。
“上次可以中别人的谋算,这次就不会吗。”姬发笑的很凄凉,我不喜欢他这样,想见便见了,能有什么,万一没事呢。
“我不敢拿他的命赌,我怕赌输了,什么都没了。”姬发回着我的问题,欲伸手去摸殷郊的画像,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我和师兄没再说这个问题,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姬发,他正好没有事情要处理,带着我在西岐乱晃。
我总是疑心他没和师叔说真话,至少不是全部的真话,师兄之前问我,可是圆了所有心愿,我是怎么回的来着,我说,我的心愿就是和师兄师叔一起,修炼也好下山历劫也好,现在事情都结束了,我们一起回昆仑,这就是我的心愿。我是如愿了的,因而我回师兄的话不需要思索,可姬发没有。他想了那么久,一定有他未尽的心愿 ,但天下共主都是他了,他都拥有天下人的认可了,还有什么心愿是他未尽的啊?
我实在好奇的紧,吃过了饭,我问他真的如愿了吗,就在师叔之前垂钓的地方。
“是你师叔让你问我的?”姬发望着湖面,有几条鱼跳了出来,只一瞬,又掉回湖中。
不是师叔,是我自己想问,我是好奇,总觉得你还有未尽的心愿。我说着,他却没看我。
“就算是有未尽的心愿,说出来也无用,不若不说,大家都快活。”
可你是天下共主,封神榜你都打得开,还有什么心愿是你做不到的呢?
“你在昆仑做神仙,事事都如意吗”
我没法回他,事事都如意吗?如意是有的,师父师兄对我很好,我也喜欢昆仑。可是不如意呢,真的没有吗,我与李靖,只剩下稀薄的父子亲情了,怕是比殷寿殷郊还不如,师父师兄体恤我,我在昆仑从不曾见过他。
“神仙都没法事事如意,何况我这个天下共主。”他见我没有回答,笑了起来,弯腰捡起一片石头投入水中,雪突然就落了下来,落在姬发的眉间,他没有管,“我父亲说过,我小时就好强,最忌事事如愿,现下这样,未尝不是好事。”
越来越多的石头被投入水中,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往湖里扔石头,我俩谁都没再说话。后来师兄来寻我,说是师叔有事交代,我应下来,回头去看姬发,他好像没有听到一般,并不理会我,我知他还在记着我不相信他的话,不想这么快原谅我,他背对着我,我总觉得他是在笑,这样多好啊,比他成日沉沉闷闷的好多了,有着生气,像个活人。
师叔告诉我,他要留下来,助姬发处理事务,过几日师兄就要带着我回昆仑了。我不太情愿,我在西岐还没有玩够呢,而且,就算要回去,也是我们一起回去,师叔一个人留下算什么,师叔已舍了四十余年的修为,自此一别,不知还能否相见,就算此生还能相见,也不知是何时了,这样真的值吗?
师叔似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摸一摸我的头,温声安慰着我“世间万事,不能总是这么算。你觉得不值,是因为你觉得师门团聚是乐事,分别便是不值,我觉得值,是因为我为自己可以帮助到一个迷茫的孩子而感到高兴。”
姬发迷茫吗?
这个问题是我不曾想过的,不过也等不到我想明白,就到了师兄带我会昆仑的日子了。师兄一大早就带我去拜别师叔,没想到姬发也在,
“你来做什么?”我没好气地问他,如果不是他,师叔不用留下来,这许许多多的事情也便不会发生。
来送送你,姬发看着我,语气听不出喜悲,总算相识一场,我总想留下来什么。
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我记不清了。那时我刚上昆仑,不时闯一些不大不小的祸事,各路仙人来找他,师父总是笑眯眯地应下来,我总觉得他要生气的,可他只是和我说
来日方长,我们能共患难,自然也能同悲喜,你还是孩子,不过顽皮一些,却也是无妨的。
会有人和姬发说这些吗,会有人告诉他来日方长吗,我很好奇。西岐那位早夭的世子,寿数并不长久的文王,会在他犯错的时候,轻轻的告诉他,无妨吗。
我想是有的,殷郊未死的时候,一定有人拭去他眉间的落雪,让他的眉头不至于皱起来。事情是在殷郊死后变的,智慧如师叔,也只能让他的眉不蹙的那么紧。
再也没有人替他拭去眉间的落雪了。
我回昆仑不久,师叔便使了法子传信给我。
姬发危,速来。
我去找师兄,想要一起去,师兄没有答应,“我与他并不知心,去了也并无益处,你快去吧,我在昆仑等你回来。”
我从昆仑下山,见到殷郊,我问他要不要去看看姬发,殷郊想了想,说着“还是算了,平白让他担心,去得也不安稳。”我就知道,他一直是偷偷跟着我的,只是不现身罢了。
我到的时候,姬发已经开始说起了呓语,听不真切,见到我,他像是有了许多精神,坐起来和我说着一些往事。
我少时同他讲,此生唯有死别,再无生离。姬发的眼睛闪着珠光,看上去憔悴了许多。谁知道一语成谶,我总是在想,我若不曾那么说,他也许就不会死。
他答应过与我一起回西岐收麦子的,我不想他,只恨他不守承诺,留我一人。
……
我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西岐又下起雪来,我看着一粒雪落在他眉间,不曾化开,我知道,人间终是留不住他了。
姬发,你真的如愿了吗?
这是我第三次问他,也是此生最后一次,我站在他面前,雪落到我的脸上,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我的脸,那神情像是透过我看到了谁,我向前凑了凑,姬发看着我,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姬发看着我,笑了起来,再一次说出了那句话
“我,也如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