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海》pp封柚

1、夏夜演唱会 “……

　　“……一共十四块八，扫这个。”云鸥将四盒冰粉装好，递给面前的游客，将摊棚上装着支付码的工作牌往下拉了拉，感受到裤包里手机消息提示时的震动，他朝面前的游客笑了笑，看人走远了，才重新坐回红色的塑料板凳上。
　　“哥——！”少女清亮的嗓音由远及近，一抹白色的身影闯入视线，海风吹鼓她的衬衣，好似长了双翅膀，要不是身下那嘎吱作响的老式自行车栓着她，下一秒她就能飞上天去了。
　　“小鹭！小姑娘家家的，悠着点！”云鸥摊位旁是隔壁邻居林姨的水果小摊，这老太太还在摆水果呢，一看云鹭把那老单车踩的都要冒火星子了，身子赶忙往后捎了捎，一股清凉的带着一丝咸腥味的海风划破她身前沉静的热流，老太太被吓得狠狠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却是少女明媚的略带歉意的笑容。
　　云鹭一个急刹停在云鸥摊位旁，前轮拱起一小堆沙子，少女一脚支在沙滩上，另一只脚熟练地背过去将支架踢下来，边停车还边和林姨回话，“姨~，我这不有急事找我哥呢嘛！~”
　　“啥急事啊能给你急成这样，瞅你那车轱辘，纹儿都快给你蹭掉了！”林姨嘴朝老单车一努，眼神略带嗔怪地剜了云鹭一眼，“看你，满头汗的，吃不吃橘子？”不等云鹭回话，林姨就往她和云鸥手里各塞了俩个橘子。
　　“嘿嘿，谢谢姨~”云鹭调皮地朝林姨一笑，剥开橘子就往嘴里塞。
　　“姨，糖水。”云鸥倒了几杯糖水，给林姨递了两纸杯过去。
　　“哥！哥！哥！”云鹭库库塞完俩橘子，喝了口糖水，满脸高兴地喊着云鸥。
　　“说。”云鸥给她递了块毛巾，让她擦擦脸上的汗。
　　“今天——沙滩上人好多啊——”云鹭用手搭成一个小凉棚，放在眼睛上方装作不经意四处打探的样子。
　　“每天都有几千几万号人来咱这玩呢！这有啥好稀奇的？”林姨打趣地问道。
　　“哎呀！姨，你不觉得今天格外多吗？”云鹭急道。
　　“不觉得，不都是一样的，戴帽子呢戴帽子，穿裙子呢穿裙子，玩呢玩耍呢耍……”林姨感叹道。
　　“……哎呀！哥！你说呢，你觉不觉得今天人格外呢多！”云鹭神秘兮兮地紧张期待地追问着，仿佛只要云鸥一开口说多，她立马就能说出一个惊天大秘密。
　　“宫徽羽来辞岛了，今晚开演唱会。”云鸥一语道破云鹭的“惊天大秘密”，坏笑着看着自己的妹妹脸上闪过震惊，赌气，失落和无奈。
　　“好吧好吧，就知道你不会上当，毕竟普默那小子消息那么灵通，但是——哥！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早就知道了，你还不告诉你亲爱的妹妹！你就喜欢逗我笑话是不是！”云鹭愤愤。
　　“你要考试，要是提前告诉你，你满心满眼都是演唱会了，哪还有心思考试。”云鸥笑着给妹妹又递过去一杯糖水。
　　“那哥你今晚去看嘛？”云鹭期待地问道。
　　“……”云鸥低头时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和不舍，但很快又抬起那双带着笑意的眼，手里还捏着一张被压的平整的漂亮精美的门票，“我就不去了，晚上人多，冰粉好卖，你去吧，玩得开心。”
　　“……哥，你真的不去吗？”云鹭看着云鸥塞给她的票，惊喜，难过失落……各种情绪一股脑地冲进她的心里，她没有着急接过云鸥手中的票，而是先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她知道她亲爱的哥哥和她一样喜欢音乐，和她一样想看一场热闹的演唱会，但是她也知道，一张门票就得卖好多冰粉才能赚回来，哥哥用冰粉换来了一次追逐热爱的机会，却让给了自己……心里有些难受。
　　云鸥看着妹妹小心纠结的表情，温柔地摸摸她的头，“钱还会再回来的，但宫徽羽可能就来辞岛这一次。去玩吧，刚考完试，好好放松一下。”
　　“……”云鹭看着云鸥，犹豫地伸出手，云鸥却把票一把塞进她的手中，“好好看，回来给我讲讲，票是花了钱的，别浪费。”
　　看着手里的票，云鹭还是忍不住要开口，“哥我……”
　　“行了，大太阳晒的，别傻站着了，赶紧回去打扮一下，晚上漂漂亮亮地去看啊。”云鸥出声打断她，将单车推到她面前。
　　“……哥，那你也别太累了，我晚上回来给你讲哦！”云鹭将票收好，骑上车晃晃悠悠地走了。
　　云鸥看看妹妹离开的身影，又看看不远处忙来忙去搭建演唱会场地，准备各种事项的工作人员，最后还是坐回塑料板凳上，打开手机备忘录，点了一下第一条后面的小框，小框里被画上一个标准的小勾，接着这一整条都被划掉了，自动排到了事项的最下面。
　　看着那条“6月15日 宫徽羽演唱会买票”显示已完成，他扯了扯嘴角，以后应该是没机会了吧。要玩得开心呐，小鹭。连着我的那份。
　　临近傍晚，沙滩上的人愈发多了起来。这个时间的辞岛没有中午炎热，人们大多出来海滩上散步活动，当然，今天大部分人是奔着七点的演唱会来的。
　　云鸥的冰粉摊和林姨的水果摊前围了一小群人，基本上都是从外地赶来看演唱会的游客，等餐的间隙说说笑笑的，谈论着今晚的表演。
　　“……哇，宫徽羽也太厉害了吧，十七岁就开演唱会了，我十七岁还是个苦逼高中生。”要了芋圆加红豆的女生同同伴调侃着。
　　“这都没有可比性好吧，人家一出生就在罗马，家里的钱三辈子也花不完，咱一出生就是牛马，看个演唱会还得和家长讨价还价的，我妈可说了，看演唱会可以，但下学期得考班级前三！啊，杀了我吧——！”旁边穿浅绿色沙滩裙的女孩子满面愁容道。
　　“哇你怎么那么惨，我爸倒没什么要求，就是让我玩开心点，好好放松一下，高三好好学。”芋圆加红豆的女生同情地看看同伴，云鸥将装好的冰粉递过去，她们朝云鸥笑着道了声“谢谢啊”，手挽手兴奋地朝演唱会那边走去。
　　等云鸥把十几单冰粉做完，抬头一看，小摊周边冷清了下来，演唱会会场的方向已经打起了白色和暖黄色的大灯，照着沙滩上乌泱泱的人群。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六点四十七分了，演唱会很快就要开始了。
　　云鸥坐回塑料凳上，给自己和旁边的林姨都盛了碗冰粉。辞岛的夏天太热了，没什么胃口吃晚饭，两人嗦着冰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哎呦呦，现在这些小年轻啊，就爱看这种东西，以前我和你叔也去看过一场，大灯闪的我眼睛都花了，人又多，声音还响，我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啧啧啧，看不来看不来。”林姨嫌弃地摇摇头。
　　“……”云鸥吃着冰粉，从刚才那群游客的话里他知道，这已经是宫徽羽出道以来第五场演唱会了。
　　宫徽羽是京城来的富家子弟，父亲是开娱乐公司的，母亲是著名的歌唱家，十二岁的宫徽羽就能和母亲同台表演了。宫徽羽的母亲很红，放眼整个华国，几乎没人不认识这位老歌星，所以，十二岁的宫徽羽在舞台上一亮相，帅气的外貌，卓越的天赋，显赫的家世，一夜之间就火遍整个互联网。云鸥还记得，十三岁那年老电视里宫徽羽的歌声回响了一整个夏天，成为辞岛一中学生课间必谈的话题之一。
　　“……哎小鸥，我记得你唱歌也蛮好听的嘞，你也喜欢这些东西吧，怎么不去看？”林姨问道。
　　“姨，小鹭去了，我就不去了，今晚来玩的人多，能多卖几碗冰粉。”云鸥放下手里的空冰粉盒子，倒了杯白开水喝。
　　“也是奥，来玩的人多，咱生意就好做，演唱会么声音挺大的，咱在这也听得见哩！”
　　云鸥点点头，正准备从旁边纸箱里拿新的冰粉盒子出来，一辆老单车急急停在他面前。
　　“哥！快，把手机给我，我给你录演唱会看！”云鹭回家换了套衣服，编了两个简单的辫子，绕城两小团盘在耳后，看起来充满少女独有的青春活力。
　　云鸥把手机递给她，“赶快去，要开始了，玩开心点！”
　　云鹭把手机装好，朝她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哥，等我回来给你讲！”语罢蹬着老单车朝会场赶去。
　　看着妹妹活泼的身影，云鸥笑着摇摇头，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打新盒子，整齐地摞在摊位上。
　　他正低着头摆弄冰粉盒，一抹阴影投了下来。“来碗冰粉，加红豆，加草莓西瓜，多放糖水，不要芋圆~”一道清朗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云鸥抬头，眉眼弯弯地朝来人看去，“忙完了？”
　　普默笑嘻嘻地看着他，“搞完有一会了，去了个地方。”
　　云鸥将冰粉递过去，“小鹭看演唱会去了，这会应该准备开始了。”
　　云鸥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阵尖叫，嘈杂不清的声音里，宫徽羽三个字顺着微凉的晚风传进他的耳朵。
　　普默显然也是被这阵仗惊到了，“嚯！挺热闹的。”他嗦了一口冰粉，“我以为你会去。”
　　云鸥笑了笑，“小鹭去也是一样的。”
　　普默将吃完的冰粉盒扔到旁边装垃圾盒子的纸箱中，看着云鸥调侃道，“小鹭能有你这样的好哥哥，羡慕死我了！”他痞痞一笑，却突然反问道，“我认真地问你云鸥，你真的不想去看吗？”
　　“……”云鸥苦笑道，“想又能怎样呢？两张票太贵了，家里能有一个人去就好，回来让她给我讲讲就行。又不是小孩子了，想要什么非得拽着不撒手。”
　　普默看着嘴硬的“好哥哥”云鸥，小声嘀咕道，“你不也才十八岁……”无奈地摇摇头，他突然凑近问道，“你不好奇我送完货去哪了吗？”
　　“不好奇——”云鸥看着普默的眼睛，对方的眼神由期待到失落，不经逗，云鸥心想，嘴上却陪他闹似的问道，“好吧，还是有点好奇的，那你去哪了？”
　　听到云鸥改口，普默眼睛立马亮了，“想知道？那你跟我来！”说着就要来拉云鸥的胳膊。
　　云鸥皱眉躲了一下，“去哪？我还要卖冰粉呢！”
　　“哎呀，卖什么冰粉，你看现在周围还有人不？都忙着去看演唱会了，你在这干坐着也是干坐着，不如跟我去一个地方！”
　　见云鸥还在犹豫，普默一把把他拽了过来，“跟我你走就知道了，你肯定会喜欢的！”
　　云鸥被拽着往演唱会相反的方向走，却还记挂着他的冰粉，“摊子！摊子！”
　　普默拽着他在前面走，朝林姨喊了一声，“林姨，我和小鸥去个地方，摊子帮看一下！”
　　“哎！去哪儿啊？早点回来啊！待会演唱会结束了人多！早点回来啊——”林姨朝二人离去的方向喊道。
　　普默带着云鸥来到他送货的电动车旁，自己先坐了上去，然后用眼神示意云鸥，“愣着干嘛啊，上车！”
　　辞岛的夏夜很闷很热，但坐在电动车上行驶在不宽的沿海公路上，一阵阵清凉划破周围湿热的空气，云鸥舒服地眯了眯眼。
　　电动车在上坡，看样子普默是要带他去山上。离沙滩越来越远，越来越高，演唱会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小，断断续续的歌声传来，也不太听得清楚，更多的是人们激动的呐喊和尖叫。
　　要去的地方好像还挺远的，云鸥坐在后座上，吹着迎面而来微凉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闭眼休息着。
　　感觉过了很久，电动车好像在下坡，周围传来风吹叶子的沙沙声，演唱会的声响好像也逐渐大了起来。
　　云鸥睁开眼，发现普默已经带着他离开了沿海公路，不知道窜到哪条小土路里来了，四周都是灌木丛。又往前开了一会儿，前面好像没路了，普默把车停好，二人下了车。
　　“这是哪？”云鸥环顾四周，这里除了灌木丛还是灌木丛。
　　“好地方！”普默笑着扒拉开前方那片灌木，招呼云鸥过去，“这里！”
　　云鸥朝前方那片灌木走去，扒拉开灌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不大的空地。
　　“来这里干嘛，大晚上的——”云鸥正要开口斥责普默，一低头却是满目的绚烂。演唱会灯光变换不息，不时闪过这片山林，在夜晚是一束一束的光柱，射向夜空。
　　舞台上那个名叫宫徽羽的少年微微启唇，好听的声音被海风卷着传到周围的每一个角落，这一次云鸥听清了，“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演唱会，这是我的第五场个人演唱会。我有一首新歌，马上就要发行了，但现在，我想提前唱给大家听，它有关于海岛，晚风和夏天，我觉得今天在这里唱给你们听会比听专辑更应景。”
　　人群由一开始的吵闹慢慢消停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聆听少年的新歌曲。
　　普默在云鸥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两根棒棒糖，拆开包装，给身旁的人递了过去。
　　云鸥实在没想到普默会带他来看宫徽羽的演唱会，在这个小小山崖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舞台，听到舞台传来的音响声。接过棒棒糖含进嘴里，和其他观众一样，他也屏息凝神，期待着少年开口。
　　“那夜夏风吹皱 山岗
　　你远去卷走片片波浪
　　你的模样
　　渐渐淡出我的想象
　　那天星星也彷徨
　　那时月光也无声响
　　灯塔 熄了又亮
　　秋千空荡荡
　　你已不在我身旁
　　那些时光好像追逐你远去
　　不再回响
　　那年夏天好像封存在心底
　　大梦一场
　　只有我还在原地守候
　　等你年少轻狂 闪闪发光
　　再回来将我相拥 别来无恙
　　喔喔喔喔
　　呼喔呼喔
　　你的模样
　　渐渐淡出我的想象
　　那天海面平静无风浪
　　那时离别的话还在唇边未讲
　　鸥鹭 落了又翔
　　沙滩也默默
　　我已不在你心上
　　呼喔喔喔
　　呼喔呼喔喔
　　那些时光好像追逐你远去
　　不再回响
　　那年夏天好像封存在心底
　　大梦一场
　　只有我还在原地守候
　　等你年少轻狂 闪闪发光
　　再回来将我相拥 别来无恙
　　啊啊啊 啊啊
　　呼喔喔喔
　　直到如今我也将心放
　　这么多年我学会坚强
　　你走时的方向
　　筑起了高墙
　　那片蓝海不再荡漾
　　你的脸庞
　　渐渐被我遗忘
　　你的模样
　　渐渐淡出我的想象
　　不痛不痒
　　呼喔喔喔喔
　　呼喔喔 喔喔
　　不痛 不痒”
　　最后一个尾音完结，人群沉默，整个沙滩寂然无声。少年站在舞台上，前方是一支话筒，他微微喘气，音响里传来沙沙的声响。
　　几秒后，人群中先是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随后，整片沙滩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尖叫声呐喊声响彻整个夜空。
　　云鸥还没有回过神来，盯着舞台上微笑的少年，看着汗水从他脖子上滑落，悄悄地钻进衣领中，洇湿了一小片。
　　…………
　　普默拍拍云鸥的肩，“八点半了，快要散场了，走吧，回去吧。”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扒开灌木丛往回走去。
　　云鸥回头看了看舞台上肆意张扬的少年，眼里满是对音乐毫不掩饰的热爱。能无所忌惮地追梦，真好啊。
　　“普默。”回去的路上，云鸥开口叫了声。
　　“怎么了？”普默骑着车，耳边尽是呼呼的热风，他大声回应着。
　　“谢谢你，带我去看演唱会。”云鸥闭上眼，嘴角扬起一抹笑，“很好听。”他小声补充道。
　　那个夏夜，辞岛上的所有人都溺亡在一个叫做宫徽羽的美梦中。云鸥回想着少年肆意热爱的模样，第一次知道原来辞岛的海风也能如此湿热，怎么也吹不散他满心的向往。
　　一时头脑发昏，思绪恍惚。他大概是中暑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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