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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心子 ...
简松言与老总的酒局,定于天街不挂牌、不迎客、只认人的醉梦会所。
今夜,最后一子落下:要么杀了项目,要么被项目吃尽。
赢,一步登天,光耀万丈。败,退场封杀,再无姓名。
霓虹初上,摩天耀彩。奢糜过度的不夜城炼金,也炼命。
顶层包厢,丝绒帷幔低垂,乐声绵软缠绕耳骨,金鼎焚着从波斯远道而来的龙涎香。
侍应生双手托着纯金雕花托盘,三只水晶杯盛着深棕酒液,年份比人生老。
墙面是镜面与鎏金浮雕的交织,映着无数个简松言。
微醺的在演,淡笑的在抖,伪装的在撑,真实的在碎。
“牧总,我不敢跟您拼酒量,我拼的是心意。”鼻尖萦回一缕雪茄的醇苦,他低眉耸眼,唇角温和勾勒笑弧:“您喝一口,我敬三杯。”
老总轻蔑举杯,不为敬酒,只为称量他骨头的分量。
黑檀木玻璃桌上,三盏酒静静列阵:
一杯敬昨天的盟友,一杯敬明天的对手,一杯敬今天的自己。
“我敬您,项目做成,是您的英明。做砸了,是我的命不配。”
三杯酒,三重门。
是敬酒,更是断头酒。
杯起,命落。
今宵醉梦不醉人,醉的是命。
酒入愁肠,化作金粉雨。
简松言感觉自己正在融化,融进酒池肉林,融进暧昧低语与缠绵呢喃,融进老总看透生死、玩弄规则的双眼。
他快醉了,醉得意识模糊,分不清哪句耳语是真心,哪句是精心设计的杀局,分不清谁在笑,谁在下套。
只知简凝推门而入时,他正陷落丝绒沙发上,耳边是女人轻佻的笑,意识飘浮不夜城的上空。
简松言没想真拖简凝入局,可事从不由人。酒局日日摆,胃回回吐,脸次次煞白,把人当酒囊使。
可今夜助理请假回了老家,人去楼空。倘真醉极断片,他怕自己会烂在酒池里。倚仗生父白搭,不知正搂着谁把酒言欢,暖香软玉,笑得忘了年岁。
男人从不配算父亲,只是血缘路上的匆匆过客。
简凝郑重承诺过,她是他穷途末路时的退路。
是以,他今夜不再挣扎,不再假装坚强。允许自己贪一回,把退路走成生路,把一个人走成光。
若光熄了,他不再问路。
老总早知他藏了后手。
简凝的出现是局中添的一味药。苦感恰好,足以让假醉变真亡。
“小姑娘,你是小简的妞?”上首的牧总翘着腿,吊顶的迷幻灯晃了他一脸油光:“怎么称呼?”
简凝一眼看穿他的分量,心知哥哥的项目悬于一线,不敢拂了面:“叫我Jann就好。”
没否认,更没有承认。
唯恐“简家千金”四字落地,棋局立马血洗牌桌。
身份是雷,踩不得。
“会玩骰子不?小姑娘。”
牧总声不高,却压得包厢空气一滞。
骰钟静立桌心,铜身盘龙,红宝石为眼。他手指一挑,骰钟启封。三颗象牙骰静静平躺墨绿绒布上,点数全一。
全场静了半秒,随即爆笑。
“三一?牧总你老了,手抖了?”
“这把该不会直接认输吧?”
老总咧嘴一笑,镶金的两颗门牙碎闪碎闪:“骰子最公平,落地之前,谁也不知道生死。”
顿了顿,他抬手把骰子捞回掌心,再一抛。三颗白影腾空,落地,滴溜转:“落地之后,生死我说了算。”
简凝听闻过牧总那夜的传说。
金鼎会,他一把掏空对家两世家财,踩上主位。输家红了眼,台球杆照脸爆砸。
没人敢拦,没人敢喘。他却站着不动,任杆子砸碎牙槽,血从唇缝渗漏,他笑着把碎牙吐落掌心:“留着,以后镶金,当传家宝。”
后来,真镶了。
金灿灿的,日日挂脸上,也戴命上。
可没人知道,他赢的根本不是钱,是命契。输家亲笔画押:永世禁入金鼎会,子嗣三代见赌即跪。
今夜,骰子落地,无定数。
可人心落地,局早布死。
满耳笙歌。简凝扫视醉眼观花的简松言,心知他没有酩酊大醉,不过佯狂避世耳。
又忌惮祁熠遗下的疯言疯语,不敢与哥哥有分毫亲昵,恐招祸端。
只对侍应生抬了抬眼。一瓶酸奶静静摆上桌。
“小简的妞这么贴心。”陪局的人笑眯眯开腔:“年龄相仿,气质不俗,也在创业圈混?”
金樽映月,玉馔堆山,空气泛着美酒色的光晕。
简凝天生的冷感捂化了一点回潮的暖意,唇角勾着得体的笑靥:“上学,不打算实习。”
大小姐不借实习攀高枝,更不靠男人混圈上位。
许是高座坐久了,常被人阿谀谄媚供奉着。牧总的优越感太强,慢条斯理将雪茄按灭水晶烟灰缸沿。
“哎,真可惜啊……”他拖着腔,语气灌满精心调制的遗憾与惋惜:“我还琢磨着,给你在公司腾个位子,好歹也算提携后辈。”
简凝一听即懂,哪是提携,分明是挂羊头卖狗肉。权力场的老把戏,再锦绣的包装,也掩不住内里的陈年老坛酸菜味儿。
老男人的通病,年轻时靠规则苟活,老了却觉得自己是规则本身。
脊梁弯了一辈子,今时披着水滑猪油皮,讲人生大义头头是道。
当年是蝼蚁,如今是发了霉的蝼蚁,却以为自己成了凤凰。
面子给得太多,真当自己是大人物了。简凝懒得与他打机锋,只淡淡一句:“定个游戏规则吧。”
牧总骤觉她的眼神多了丝倨傲劲儿,冷却压人一等,是天生的上位感。
一介后生敢夺坐庄的气场,不怕压不住反噬?
他立马调整表情管理,笑得慈祥又宽厚:“按我们那的规则来。”
他不会让任何人,踩着他的地盘,改他立的规矩。
“每轮摇出三颗骰子,点数相加,大者胜。不可直接报数。必须虚报点数,下家可选择信或掀。”
“若信,下家继续虚报,或选止并开钟。若掀,则开钟验点。报数大于实际点数:报数者胜,掀者输。报数小于实际点数:掀者胜,报数者输。”
“三局两胜,输者喝酒,赢者拿项目。”
“不可戴表、不可用电子设备、不可中途离席。摇骰前,须饮定心酒。一杯烈酒,含一口,不咽,等三轮后才可吞下。若酒洒,视为心乱,自动判负。”
规则复繁,规矩一堆。简凝不懂,更不屑玩。但不懂,不等于不接。
侍应生适时捧上梅斯卡尔。风味野性,烟熏、泥土、花香、矿物感错杂相生,“活着的烈酒”名实相副。酒精度极高,纯酿无稀,烈而有骨。
一盏足以魂离魄散。
她有自知之明,一盏入腹,神思不昏是极限。
可合同不能落笔,哥哥不能入局。只得以清醒赌一场醉。
陷落沙发的简松言欲语还休,他明白简凝选了路。既然敢接局,一定有底牌。
赢了,是欧气爆棚。输了,是命该如此。
摇骰前,定心酒不可少。简凝接过侍应生递予的水晶杯,烈酒含一口,不咽。火辣辣的酒液灼烧舌根。
游戏开始。
制定规则的牧总率先执骰钟,轻轻一摇,落定:“我报十七点。”
全场哑火。
三颗骰子最大点数为18,17点几近极限。但三颗骰子,最大每颗6点,总和18,17点,意味着他报的是“两颗6,一颗5”。
桌角的手机震了下,简凝闻风不动,只微笑:“我信。”
牧总挑眉:“继续?”
“止。”她抬手:“开钟。”
骰钟掀幕。
三颗骰子静卧:6、6、4:总和16。
他报17,实为16,报数大于实点,按规,报数者胜。
第一局,简凝输。
第二局,她执骰。
闭眼轻摇,骰声如雨打芭蕉,无龙吟,无鬼哭,只有一片死寂。
放下睁眼:“我报:天、地、人。”
众人噤声。
“天、地、人”不是数字,是暗语,代表1、6、3,总和10。但此报法,是挑战规则,等同于说:“我不按常理出牌,你敢掀,就赌命。”
牧总盯着她:“你确定?”
“确定。我报:天、地、人。你,掀,或信?”
“我信。”
“止。”她道:“开钟。”
骰钟揭晓。
三颗骰子:1、6、3:总和10。
“天、地、人”,实为10点,报数为暗语,但与实际一致,按规,报数者胜。
第二局,简凝胜。
一比一。
第三局,决胜。
牧总再摇骰钟,声音沉闷。
放下,他缓缓道:“我报:十八点。”
四座俱寂。
18点:三颗6,最大可能。他报了满点,意味着:若你掀,我必有666,你将死。若你信,我可改数,你永无翻身之日。
简凝沉默。
含在口中的定心酒,滚烫如血。
她缓缓抬手:“我掀。”
骰钟落地。
三颗骰子:6、6、6。
阒寂是最大的喧哗。
牧总摇出了真正的六道归。
姜是老的辣,局是旧的狠。
简凝心甘情愿认输,不争不辩:“酒,我喝。”
酒气熏得简松言脑袋发沉,但他断不能让她沾杯。男人的局,哪有让女人挡酒的规矩?
他知牧总用意:借局灌酒,借酒施压,步步紧逼。
五指轻轻拢下水晶杯口,他微掀眼皮,往日温柔的眸光难得冷硬:“我替她喝。”
可有人不乐意了:“小简,护女朋友心切是好事,可游戏是她玩的,惩罚自然她来扛。规矩不容破。”
话语挑明,赤裸裸冲她难堪去的。牧总斜倚沙发扶手,指尖轻晃酒杯,笑意不达眼底:“规则就是规则,你妞自己选的路,总得走完。”
天花板水晶灯投下冷白的光,映得人脸上情绪分明。
香雾氤氲。简凝抬手去端高浓度的梅斯卡尔,眼尾的笑意味不明:“哥,我输了,喝酒天经地义。”
又细声补了句:“我喝多了,送我回妈咪那儿。”
欺负她无妨。可敢动她哥,她背后的人会让他们跪着,把今夜的酒连本带利还清。
浓郁的烟熏味缠绕鼻息,简凝缓吐一口浊气,绯色唇瓣压上冰杯,仰头一饮成空。
入口初时柔和,毫无攻击性。中段花果香与烟熏味交锋,尾韵层层叠叠递推,苦意轻闪即逝,茉莉与洋甘菊的清雅悄升,最后惟余一缕烟熏盘旋不去。
简凝面上风轻云淡,可胃囊如烧了一片火海,五脏六腑焦灼烧烫。
后劲来得猝不及防,眩晕铺天盖地将她意识一点点吞噬。她晃了晃脑袋,嗡嗡作响的耳朵恍惚捕捉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牧总,老骨头了还玩这种把戏?欺负个姑娘,你他妈不嫌脏?”
不知从哪赶回的祁熠。
一身风尘仆仆的倦意与浓郁的戾气。衣领落着夜路的灰,袖口磨着城市的锈。
闻着她的气味,一路找来了。
酒毒深入骨髓,四肢百骸如浸酒精,麻木、刺痛、无力。混沌的大脑,模糊的视线,脱力的肢体。
一记强势的臂弯将她箍紧,世界颠倒。
那夜包厢之后的事,记忆成空。她只依稀记得,有人一口一口喂她喝下苦涩的醒酒药。像哄孩子般,声音低低的,手心暖暖的。
长路杳杳,夜漫漫黑,他们颠簸十里抵回了灯火可亲的公寓。
温热的水流哗哗啦啦兜头浇灌,激得简凝浑身一绷,酒意被冲得七零八落,大脑闪现半瞬清明。
隔着茫茫弥望水汽,模糊的眼膜上勾描一抹鲜活的轮廓。
扰人视线的白雾慢慢漸消,滚烫立体的轮廓愈发清晰。肩线、下颌、湿发黏贴额角的弧度,一寸寸毕露。
对上一双湿漉漉的漆黑眼眸,飘忽的意识强制回笼,失控的心跳撞上咽喉。
空气中无不充斥着危险因子。她下意识脱口唤他名字:“祁熠,你……”
怎么先回来了,不是说好一周吗?
“这么惊讶?”祁熠没放过她脸上的一丝一毫表情,莲蓬头喷落的连缀水线隔开两张冷脸,却割不断一股压境的势。
简凝拂了拂黏着眼皮的碎发,不敢否认,声腔被水音稀释一半:“有点。”
包厢之后的事,她记忆断片,醉得东倒西歪。但坦白从宽的道理,她明白。
“今晚我陪我哥去酒局的事给你说了,但你没回,我就当你默认了。”
虽然简松言提前一日告知她,她却拖至两小时前报备给他。
祁熠应与不应无所谓,先声夺人等于主动投案自首。
一有风吹草动,他保准从上沪瞬移南州。
可事实证明,疯是注定的局。早与晚是毁灭的两种节奏。
祁熠的气息极冷极冰,有一下没一下落她眼皮、鼻尖、唇瓣上的吻,毫无情欲温度:“继续?”
“没了吧。”
她哪敢对他隐瞒分毫,近两日乖得离谱,早不像从前敢跟他对呛的炸毛猫了。
浴室的吸顶灯“啪嗒”一响骤灭,冷白的光源色温转为昏透的暗黑。
布料摩擦声刺耳,衣扣崩落瓷砖上。
简凝的皮肤暴露微凉的空气,生了一层细密的栗。
一条腿被习惯性架高,身体瞬间失衡。
另一只脚的脚尖勉力踮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平衡。
她欲抬手撑墙,却被他另一只手紧扣手腕,粗暴按压瓷砖上,五指张开。
简凝咽下一声呜咽:“你慢点。”
她又哪招惹他了?
一言不发冷脸蛮干。
水雾茫茫地浮。
黑暗中,狭长的眼尾被淋得发红,他含弄她薄软的耳垂,冷得没温度,狠得没情分:“给我戴绿帽子?”
“……”
原来是因为这个。
简凝被他疾风骤雨般的节奏,弄得喘息断断续续。
意识飘升,灵魂离体。下意识出声解释:“没有,我不想暴露我的身份,所以没有解释。”
他们一旦知晓她的身世,态度必会翻覆十八转,疏离、试探、逢迎、谄媚,种种面孔轮番上演。
她厌极了被身份绑架的虚假情态,从不屑以名望压人,更不屑情意兑水。
简凝眨了眨压着沉沉水汽的眼皮,青色血管突突直跳。
抓着他衣领的指骨泛白,挠不破,撕不烂。
她□□,肌肤泛着红。他却衬衣领带全副武装,正经得离谱。
心理十分不平衡。
她一咬牙,学他撕她文胸的力道,直接撕他衬衫。布帛裂开的刹那,灌满水声与撞击声的耳道,强硬吸入一道陈年醋味十里飘香的质问:“不想暴露身份可以,解释一句只是朋友很难?”
“……”
不难,懒得费口舌罢了。
她迟滞的沉默终是惹了祸。
祁熠直接惩罚,她招架不住,“嗯啊”连环输出。
呻吟甩上回音壁,反弹,再撞,再弹,一声比一声碎。
倒不疼,是被侵占的实感。
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粗暴填满空隙。
哪敢再磨磨蹭蹭,立刻开口认错,语气难得放软:“我当时没多想,以后但凡有类似误会,一定当场解释清楚。”
脑海突兀闪过一丝疑影,拧着眉追问:“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没跟牧总解释清楚我和我哥的关系?”
她不敢触碰答案,只把窒息感埋进字缝与疑问,可声音不听话地抖了:“是后来在包厢,你突然出现,牧总起了疑心,才问起我和你的关系?又解释了我一开始没有否认的事?”
她亟盼得一妥帖诠解,哪怕用自言自语,用自欺欺人的谎,一遍遍自圆其说:“没有道理不是这样。如果真不是,我也不想听,当我没问。”
自欺是夜间最安静的挣扎。
欺人易,欺心难。
她骗得了一时,却骗不了一世,更骗不过心。
偏有人不识抬举,偏要拿刀挑破结痂的伤,偏要将两人苦心缝补的安稳推下悬崖:“宝宝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答案?”
语气太熟稔,太轻柔,太像他一贯的虚伪。祁熠薄唇翕动的一瞬,她疯了般狠命压他的口鼻,指尖发颤发抖。
可心口空了一拍,知道晚了。
她最不愿听见的答案,轻飘飘淌了出来,却砸碎了她最后一点侥幸:“从你踏进包厢那一刻起,我就在看监控,全程没漏一秒。”
年前这段时间太忙了,不好意思,各路宝宝,会更的很慢。没有达到8000字。我觉得到这个地方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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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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