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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死子 ...


  •   距离生疏离,生敏感,生嫌隙。
      但对于对抗路的情侣完全失效。

      不见面时,两人之间的空气带着高压电,隔着电话线擦出比朝夕相处更滚烫的火花。

      罪魁祸首,永远是祁熠。

      那夜,山巅的失控如一场血色的烟花。车辆翻滚,鲜血飞溅,用生命做赌注,换取一刻的极致体验。

      被老K从悬崖边捞了回来,身上带着一种“大难不死,必有后患”的煞气。

      又被老K火速送往最权威的三甲医院,接受了一整套从头到脚的顶级待遇。

      医院如临大敌。
      X光、CT、B超,冰冷的射线穿透皮肉,留下的是仪器特有的金属触感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清冷而疏离。

      医生神色凝重,一帧一帧排查影像,不敢遗漏任何一处潜在的内出血或隐匿性骨折。

      三更半夜,沉浸梦乡打呼噜的院长,一通电话如惊雷炸响:“祁少出车祸了。”

      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惊醒,手忙脚乱套上衣服,袜子穿反了,领带胡乱一扯打了死结,皮鞋一只踩歪。

      不到半刻钟,平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院长,满头虚汗、衣冠不整地现身急诊区,一眼锁定被人群簇拥的身影。

      祁熠即便额角包扎,手臂淤青,却紧紧搂着身侧的简凝,姿态强势而保护。

      院长立刻压下喘息,整了整歪斜的领带,恭恭敬敬小跑上前,声音放得轻软:“祁少,您怎么样?需要什么立刻说。”

      恰逢医生拿着报告推门而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万幸,没有骨折,脏器完好。主要是多处软组织挫伤和轻微脑震荡,建议留院观察至少24小时。”

      奈何简凝一早有飞加州的航班,直接回绝了医生的要求。

      祁熠更不是乖乖听话住院的主儿,更何况他是最医学生,对自己的状况了如指掌。

      回公寓匆匆洗去一身血腥与尘埃,换上利落衣装。简凝只丢下一句:“送我去南山机场。”

      祁熠没废话,像影子般贴身而行。

      全程无话,只有呼吸的气流声。

      简凝是真不愿搭理他,她烦他透透的。满脑子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回加州那片没有他的海。

      祁熠有自知之明,没做讨人嫌的坏狗,安分守己陪她身侧,却时不时厚脸皮讨吻。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落他脸上。

      他半分不恼,反用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注视她,坦然接受她带着芬芳气息的咒骂。
      又被人不轻不重赏了一巴掌。

      浪荡半生,他挨过的巴掌总共两记。无一例外,全是脾气小暴躁的女朋友赏的。

      他倒挺享受的,证明了他不是路人甲,他是她专属的麻烦。

      趁她神思涣散,又凑上去偷了个香。
      果不其然,喜提第三记脆生生的耳光。

      他装模作样摸了把不存在的伤处,语气斯文,威胁却明晃晃:“消息及时回,电话及时接。远离路边的蠢狗,也别给任何不怀好意的死狗开口的机会。这七天,我会每日报备行程。”

      顿了顿,目光锁紧她:“你要是敢失联,我就把你绑在身边,哪儿也别想去。”

      简凝左耳进右耳出,极尽敷衍“嗯”了声。

      她怎么可能听他的鬼话?
      一登机,她立刻化身断舍离大师,将他的vx与电话通通丢进黑名单。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美滋滋以为,终于能摆脱这个人形牛皮糖,自由自在挥霍国庆小长假。

      岂料翌日清晨,被简母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是祁熠见联系不上人,极度无耻转战后方,向简母告御状,并编了一套“关心则乱、怕她出事”的感人说辞,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顶着母亲“不联系就扣零花钱”的死亡威胁,简凝只好含恨认命,不情不愿将他从黑名单中解禁放行。

      是以,她被迫开启了每日打卡的地狱模式:每日主动贡献十条微信,外加一通电话。

      每次一通电话,火气不争气蹭蹭往上涨。

      ——祁熠,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告状这一癖好?
      ——祁熠,我看你是八二年绿茶,老绿茶了。
      ——祁熠,你那脸皮堪比防弹材质,军工企业该为你立项研发。

      ——祁熠,要不要我给你颁个“最佳孝顺男友”奖杯,再配个红绸带?

      ——祁熠,触景生情你也就配占一三字。
      ——祁熠,不要自己有病,还非拉全世界陪你吃药。
      ——祁熠,收一收你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没人稀罕被你安排人生。

      一连七日,简凝不是在发火就是在开火的路上。
      同样,祁熠不是在受骂就是在被喷的路上。

      直至简凝踩着周四早十的尾巴,潦草返校。

      上午三四节是专业课,她支着晕沉沉的脑袋昏昏欲睡。

      十二小时的跨时区飞行,硬是把她的生物钟拧成了麻花。
      倒不是困,是该死的重力拉扯她的神经。

      讲台上老师的枯燥念经,不过是加速她灵魂出窍的背景噪音。

      点名是根导火索。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到”了一声,尾音黏着惺忪的软。

      老师捏着翻至一半的点名册,另一只手虚虚指向黑板上PPT的某一行,语气平淡重问题:“简凝,你说说看,为什么在系列设计中,廓形的递进要遵循由闭合到释放的节奏?”

      太阳的光是冷碎的,侵入阶梯教室的阴影,无声覆着简凝脸侧的绒毛,一双被光吻过的蓝眼睛如冰湖般清透、冷感。

      她的视线钉紧PPT上模糊的秀场图。
      模特身着层层叠叠的灰白色面料,从紧裹的茧状剪裁,逐步过渡至飘逸的伞裙与开衩长袍。

      设计的门道,于她是呼吸般自然的直觉。加州时,她将载入史册的经典系列拆解得支离破碎又重组万千。
      从迪奥的“新风貌”到三宅一生的褶皱哲学,从结构的逻辑到情绪的宣泄,从剪裁的锋芒到叙事的野心。
      她烂熟于心,信手拈来。

      “从结构稳定性到动态自由度的过渡。”冷凌凌的声线清清晰晰回荡教室各角隅:“闭合廓形提供支撑,是起点。释放型廓形增加活动空间,是演变。节奏上,也是一种视觉呼吸。”

      后半节课,她凭着“被点过名便安全了”的侥幸,任由目光放空、思绪漂白。

      离下课五分钟时,隔壁班的躁动隐隐可闻。

      她一边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将反扣的手机悄悄滑落膝盖上,借着桌沿的阴影,偷偷瞥了一眼屏幕。

      又是祁熠,不知从哪个软件上搜罗了一堆废话和土味情话。
      虽然廉价,但胜在殷勤。

      她一概无视,只拣了一句正经的信息回复:[十一点半下课。]

      不出意外,对方的消息几乎是追着她的发送键落定:[中午一起吃饭。]

      简凝的位置是第四排靠窗,既能看清黑板,又能随时眺望远方的黄金分割点。

      她不敢太放肆,只能从老师视线扫过的恐怖谷里,玩着危险的“一二三木头人”游戏,一边抬眸假装虔诚,一边单手飞快敲字。

      Jann:[我有约了。]
      Lluvia:[嗯,我去找你。]

      教室的扇扇窗户半开着,枝桠弯弯绕绕向天生长的苦楝树,黄透的叶层层叠叠将日光滤色,她从境意悠远的秋色中短暂抽离,警惕抬睫瞅了一眼讲台。

      确认安全,又垂目戳板砖,回复得更加决绝:[不用了,中午我要出校。]

      对方像是没看见她的拒绝,或者说选择性无视,又固执发了一遍:[嗯,我去找你。]

      同桌伸了伸懒腰,手臂一挥,不小心捣了下她的手臂。她倒好,草木皆兵,以为是她给自己打的暗号提醒——老师看见了。

      指尖一颤,未编辑完的消息猝然发送:[?你消息被吞了,还是故意装]

      手机被慌里慌张塞回桌洞,视觉确认:黑板上,老师正一笔一划描着线条,岁月静好。

      “对不起。”同桌的道歉声细若游丝。

      她恍然:是自己神经过敏。

      重新低目,吐了吐舌头。

      Lluvia:[没吞,也没装故意,就是想见你,想和你一起吃饭。]
      刚从加州落地,他就迫不及待黏她。

      Jann:[今天真不行,下次吧。]
      她中午约了简松言,校外大餐,谈的是公司起死回生的局。

      奈何祁熠是位我行我素的主,根本不管她下的逐客令:[嗯,我去找你,我知道你的教室在一教南楼1011。]

      简凝气结,噼里啪啦打字反击:
      [你有意思吗?]
      [我提前走,看你怎么来找。]

      下一秒,让人彻底没招的消息浮现,带着点坏心思:[是吗?侧头。]

      一瞬刻。
      手臂又被轻轻碰了碰。她以为是无心之触,下意识往内侧缩了缩。

      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他玩真的。
      提前堵人,准备收网。

      知道他正肆无忌惮盯着自己。可她偏不侧目,不去对上他一双不讲道理的眼睛,假装自己是个木头人。

      她今天套了件米白色薄衫,柔软的布料裹着微凉的空气,臂弯处总有一阵若有若无的轻戳。
      眉心拢了一缕几不可察的烦意。

      下一秒,伴随着一道小小的提醒声“老师一直在盯着你”,另一道声音顺着窗边的风势压入耳廓。
      是不知何时站定她那一排前方的老师的声音:“简凝,你回答PPT上的问题。”

      被抓包的感觉甚是刺激。

      简凝几乎是“蹭”一声弹直了身体,膝盖上的手机应声滑落。
      “啪嗒”一声脆响,孤零零摔落教室的瓷板上。

      窒息一般的阒静被打破。
      笑音是滚过长廊的雷,带着幸灾乐祸的因子趁虚而入。

      祁熠是懂怎么抢戏的。
      就这么明目张胆倚着走廊栏杆,像一帧突兀却耀眼的特写,笑得肩膀一颤一颤,仿佛简凝的狼狈是他镜头中最动人的长镜头。

      他或许不知自己有多抢镜,但简凝清楚。因为聚焦她身上的数百道视线,齐刷刷涌向了不速之客。

      后座女生的议论声悉悉索索。
      “他真是硬帅啊,好吃他的颜。”

      “所以,他来我们班接谁下课?”
      “祁可盈也不学设计,难道女朋友?”

      接谁都行,反正别接她。

      许是没正形倚墙而立的身影太过招摇,简凝扛不住似的,冷冷甩了祸害脸一记眼刀。

      长相是蛊惑人心的迷雾,骨子里却淌着惹是生非的坏水。

      正午的骄阳懒挂天空国,光影却追着他跑,整个人闪闪发光。
      有种气意风发的青春少年感。

      等下课的人,影子被拖得很瘦很长。

      候着简凝磕巴的老师,顺着前排学生整齐划一的“注目礼”侧视,一眼认出了这个祖宗。

      学校有头有脸的得意门生。
      权、钱、颜、路,样样不缺的公子哥,天生是命运偏爱的宠儿。

      他的视线太具针对性了,小小的视野只容得下简凝一人。
      似乎全世界都在为他们让位,唯恐惊扰了一瞬的对峙。

      空气噼啪作响,全是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笑得恣意——啧,男朋友亲自接下课,开心吗?
      咬牙切齿——你知不知自己很没劲,无聊至极。

      秋后算账——和谁有约了?
      眼神蔑视——男人。

      危险眯眸——哪只野狗?
      不屑一顾——不可奉告。

      斯文笑笑——行啊,我在这里等他来找你。
      挑衅挑眉——你等不到我,更等不到他。

      三百秒的煎熬,终于迎来放逐一切躁动因子的下课铃声。
      老师没再为难简凝,只丢下一句冷硬的预告:“下节课,第一排,准备好回答问题。”

      长廊上渐渐多了凌乱密集的脚步声,欢呼雀跃的交谈透着自由的呼吸。

      祁熠舒舒服服晒着阳光,心安理得收割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他眉骨轻敛,似正细细咀嚼着简凝最后眼神的意味。

      下一秒,简凝给了他一个“惊喜”。

      甩上书包拉链的她,顶着他意味深长的打量与同学拖拖拉拉的围观下。

      “哐”的一声闷响,一把推开整扇窗户。众目睽睽之下,明晃晃翻窗跃了出去。

      一楼的地势让她落地极稳,脚心踩碎了一地斑驳的阳光,碎金四溅。
      她拍了拍裤腿沾的灰,头也不回,径直扎进南州暖洋洋的秋意。

      她可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猫咪。
      身后炸开一阵惊呼,有震惊,有错愕,有藏不住的佩服。

      枝丫间跃跃欲雀的暖风,吹动长廊上接女朋友放学的人的眉梢,睫毛落下的斑驳光影掩了一缕玩味。

      爱心泛滥的主人,又去宠幸路边的野狗,该如何罚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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