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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死子 ...


  •   终是引到了这个点上。
      他凭什么恨她,却不承认喜欢上她?
      明明爱得发疯,却偏要拿恨喂养自己。

      祁熠从不言恨,可眼神早咬碎她了千百遍。

      他恨她,分明是恨自己不肯放手。
      恨自己攥着十年前那场暴雨的碎片,死守着不撒手,活活将自己困死原地。

      恨是爱的倒影,她不回头,影子便永生永世贴着他走。

      “简凝,别跟我玩火。”他阖了阖双眸,再睁眼,暴戾被强行按了下去,惟余深不见底的沉寂:“我舍不得冲你发脾气。”

      挺,嘴硬不承认喜欢,可字字破绽百出。

      他的喉结绷着隐忍的滞涩感,声带振动频率异常,呈现病理性的沙哑:“你定的规则,我一条没破。可你忘了狗听话,是因为还没撕开链子。”

      “你要乖狗?”他扯了扯嘴角,一排森白的牙裸露:“抱歉,从头到尾,我想做的都是咬断你骨头的那条。”

      雨声织成一张无形的灰网,沉默在网眼中无限膨胀,沉甸甸网住了整个世界。
      也压碎了两个摇摇欲堕的少年人。

      简凝觉得今夜的果白种了。祁熠心底的疯子没死,反倒因她的血肉滋养更疯。

      她不救了,救不动了。
      她只纵他。

      枯叶一飘一飘落尽了山野的秋。简凝眼眶漫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潮汐,视线落及山路凌乱的碎石与落叶上,像是看着自己狼藉的心事。

      她极轻极轻开口,声音几乎被风揉碎:
      “祁熠。”
      “联姻结束后,我们别纠缠了吧。”

      一个“吧”字,把一场轰轰烈烈的告别,压缩成一个无关痛痒的建议。
      分不清是征求他的意见,抑或安抚自己动摇的心。
      或是认命,或是投降。

      纠缠不起了。
      见一次,伤一次,哪次不是对峙?

      一切变质的污染源,永远是简松言。
      他不会放过他,她更骗不了心跳。
      仇人枕畔,睡的是她的命。

      “结束之后呢?”祁熠颈间的喉结上下滑行,动作幅度小却暴露了情绪。
      明显控制着声感,隐忍的质问:“是不是要和他在一起?”

      “他”是两人之间一道无需点破的伤。

      简凝尚未决定是否与陆京驰共度余生。不是不愿交付真心,是畏惧结局。
      怕爱到焚尽,唯余他一人俯身拾捡满地碎瓷。

      可她更怕与祁熠纠缠一生,却一直凑不齐一个“我们”。

      她的眼神冰冰的,却透着一股纯欲感:“不然呢?我们本该就是有未来的。”

      祁熠每每对上她的蓝眼睛,心口无端一陷。
      分不清哪儿是刺,哪儿是他的心。

      “未来?”他的笑斯文又败俗,尖牙咬上她耳垂,用痛感代替亲吻:“简凝,你知不知道,死人是没资格谈未来的。”

      下颚的阴影浓重,一道血痕斜劈而过,是碎玻璃的杰作。
      反倒凶相毕露,十足的不好惹。

      雨丝顺着风的方向斜入车厢,晕染了简凝睫上的清醒。
      她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留情将他的心理剖析得鲜血淋漓:“祁熠,你知不知自己的这些标记,不是占有,是乞讨。你亲我、咬我、逼我,不过是在问‘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她看透了他的骨血,刺得狠而残忍,喉咙却哽着湿雾:“可悲的是,我越冷,你越上瘾。你要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在这场折磨里的快感。”

      昏透的暗色,雷声滚滚,好似有人正一帧一帧复盘一场败局。

      祁熠一双淬着冰与火的眸,薄薄的水雾软化了视线,折射一抹无机质的、湿漉漉的冷光。

      拿一双经络明晰的手小心翼翼揉捏她艳极的眼角,薄唇滚落的字字句句却自带凉薄:“我无所谓你怎么说,怎么想。你只要清楚一点,你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我确认,我还能坏到什么地步。”

      他可不是善类。
      杀人太仁慈、太轻饶了。

      他玩弄存在,喜欢拆解完整的灵魂,不碎骨,专毁人格。
      偏要当最扎人、最不讲理、最让人痛与恨的刺。

      他对她纯纯病理性上瘾,似一帧被反复显影、描摹的底片,清晰处是爱,晕染处是病。

      爱得越干净,越像一场无解的感染。病得越深,越显虔诚如初。
      不应激,不排异,只静静将她封存呼吸的间隙,成了瘾,成了律,成了心跳的病因。

      简凝撇开他不安分的手,牙齿无声抵住左侧软肉,压下喉间的颤意:“你疯够了没有?每次情绪失控,就用这种神经性暴烈逼我回头看你。”
      她冷情冷性,咬牙一字一顿:“真难看。”

      她觉得祁熠是心口一道陈年恶疤,冷雨天偶尔作痒,不流血,不剧痛,却时刻提醒她有多狼狈。

      雨打林莽,点点是愁。

      祁熠痴迷嗅着她言语间喷薄的愠意,甚至神经质舔了舔后槽牙,低眉顺眼亲了亲她雾红的脸颊。“宝宝知不知啊,今夜看见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只想把你揣进兜里,揣严实了,不让任何人看见。”

      神经大条的一句情话,可笑又可怖。

      “疯子,变态。”简凝狠狠啐他一声,尾音丝丝的颤,分不清是恨是怕。

      她清楚,他对自己是疯子、是病娇有着清醒的认知。
      假装不在意,假装刀枪不入。

      可她偏要揭穿,偏要用最恶毒的字眼试炼他,偏要往他血肉模糊的心脏上再添新伤。

      不过善于伪装罢了。
      他根本承受不起她的不在乎。

      “没关系,宝宝。”祁熠额前的碎发湿趴趴贴着眉弓,遮了三分之一的视线。
      可眼神深得能将她看透,从肉.体到灵魂,一一剖开、审视、烙印:“只要占有你,不怕亲手毁你。”

      和风细雨的腔调,变态至极的台词。

      简凝喉间一哽。
      想笑,笑他的占有欲,既蠢又low。
      想哭,到底是谁把一个好端端的人,亲手养废成了今日的疯狗?

      低能见度的一片潮湿。他们隔着凉凉的秋意相视,眸中碎星生生灭灭。

      祁熠平日的冷戾被一层游移的水汽磨钝,却难掩一层天昏地暗的阴影,不是环境的暗,是心被阴影蛀空。
      像路灯下没有影子的人,底色是经年不干的阴雨灰。

      她不是不信任爱,是见过太多炽热如何冷却成冰。如今只信细水长流的温吞。

      可祁熠的爱太烫,她接不住,也扛不起。

      她记得他咬她肩胛时的撕裂感。
      记得他低喘着说“夹这么紧,被我C的就这么爽?”
      记得身体被痛感贯穿,尖锐又滚烫,顺着血管烧进心脏。
      记得自己闭上眼睛,任由身体顺着他的节奏起伏。

      不是没有心动,是理智太冷、清醒太深,掐灭了可能。
      她很清楚,他的占有欲,是会吃人的。

      身上的味道混杂一块,是他的、她的、欲望的、病态的,全都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又上瘾的味道。

      联姻的棋局,落子即定,无选无退,步步成囚。

      简凝吸了吸红彤彤的鼻翼,破碎中带着勾人,妩媚中透着纯,颓废中带着娇。

      她厌倦了徒费唇舌纠缠无意义的拉扯,只得将联姻的缔造者抬上台面,当作最后的了断:“你如果不想我们两家闹得太难堪,三个月后,别再纠缠。”

      她没把路走绝,没逼着今天撕破脸,是她权衡利弊的仁慈。
      只要回家与简父简母闹一闹,随时能终止这场噩梦。
      但她不愿两家的关系彻底崩盘。

      祁熠没听见似的,或根本无意回应。只以最优雅的语调,将赤裸的索求包装成体面的邀请:“要么心甘情愿,要么身不由己,选一个。”

      简凝恨极了他装腔作势的模样。话中是明晃晃的胁迫,却要披着斯文有礼的皮。把胁迫说成商量,把掌控讲成成全。

      她听懂了。
      看似绅士的二选一,实则是她根本输不起的赌局。

      可她宁可撞墙,也不愿折腰被驯。
      她充耳不闻般给自己创造了一条生路:“我选终止联姻。”

      昏黑的雨夜,一道似悲非悲的笑声刺骨清晰,一种压抑着兴奋的颤音。

      她听见祁熠神经质的温柔发言:“可以,但他的死,你承担得起吗?”
      “你想干什么?”

      “我的温柔,只给听话的人。为了把你留下,我不介意毁了他。”
      “你怎么敢的?”
      声音哽咽。

      祁熠的唇擦过她颤抖的眼睛,一枚恋物癖般的、毛骨悚然的吻落:“你的眼睛,只能用来映出我一个人的身影。”

      顿了顿,似权衡犯罪成本,又似申请所有权:“我们珍藏一只沾花惹草的小野猫,如何?”
      小野猫是她吧。

      温柔的喉腔音下,分明是剥夺人格的掠夺,一种非法拘禁的暗黑占有,美其名曰“珍藏”。

      “或者喝掉你的血,我便成了你。你活着,就等于我活着。”
      用平静的陈述句包装血腥行为,典型的恐怖谷效应。
      爱是最高级的寄生,死亡是最彻底的占有。

      她活着,等同于他活着——她的命,是他预支的债。

      引人触发嗜血联想。

      简凝一言不发侧头,拒绝与他对视。

      他身上有种病态的美——不是鲜活的,是将死的、病入膏肓的、带着霉味的优雅。

      复仇的执念被他抛诸脑后,仿佛妹妹的死不再重要。
      重要的只是眼前人,他会无死角覆盖她每一秒的存在。不能逃,不能动,不能有别的目光。

      他将最初不纯粹的心思,慢慢养成了畸形的执念,称之为“共犯美学”。
      爱不再是乞求,不再是退让,而是“我要把你拉进地狱陪我”的疯,是双向的慢性谋杀。

      一者沉浸式扮演“疯批爱人”,一者配合装作“无辜羔羊”。
      一场自我感动的独角戏,真又惨又蠢,且不自知。
      说白了,他可怜,她也不无辜。

      简凝大约是懂的,局棋最初定了格。
      她是一枚被画地为牢的棋子。

      他偏执得病态又可怕。
      若她识趣,便是掌中娇。
      若她不识趣,他自有千般手段,亲手拧断她的傲骨,哪怕把她逼疯,也要她死心塌地。

      顺他,是云端的极乐。
      忤他,是地狱的疯火。

      风雨一阵紧一阵,吹熄了所有关于温暖的妄想,吹散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耳端生生灭灭的雨声。简凝的骨缝沁着冷雨,瞳孔蓄着暴雨。

      她咬碎摇摇欲坠的眼泪,平静问他借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有烟吗?”

      祁熠难得顿了顿,先不紧不慢凑近替她饮尽她为他而生的湿痕,而后从口袋掏出湿透的烟,仅剩两支薄荷味的残骸。

      打火机是印着她唇痕的银质一枚。

      幽幽火光一瞬,引燃了两支烟尾相抵的薄荷烟,粉色的光晕舔过两张亲密挨蹭的脸。

      简凝第一次抽烟,明知生涩,却不愿让人捡了幸灾乐祸的把柄,沉着声命令祁熠背过身去。

      他难得顺从,今夜第一次乖乖听话。懒散淋雨靠着虚无的车窗,为她筑立一道人墙。

      黑色的衬衫湿漉漉贴着皮肤,勾勒他常年格斗练就的、充满爆发力的线条。

      简凝极度厌烦地斜瞥一眼。他背光而立,周身笼着一层圣洁又虚伪的薄光。
      烟圈横着喷,带着股子冲劲。

      像他此刻的心情——半死不活,却又烧得发烫。

      她敛回视线,指腹细细摩挲着细长的火种,不抽,只静静看它燃,看它如何引火烧身。

      时间的灰光一帧帧剥落,模糊了现实的边界。
      南州城挤满了活人的噪音,却足以安静听一场雨。

      悬浮着沉默中的是两道伤疤。烟颈烧得冷灰,烧干夜雨、烧短时间,唯独烧长了两颗心的距离。

      指间的猩红火光明灭,祁熠喉骨生涩滚动。他深吸最后一口,肺叶被尼古丁填满。倏忽转身,带着一身雨水和戾气探入车内。

      不容分说扣着简凝的后脑勺,带着火星的烟蒂和滚烫的唇一同压下。
      烟气混着雨的湿冷涌入她的感官。

      一个暴烈的渡烟吻,粗暴缝合两具冰冷的躯体。

      烟雾肆意游走,苦涩醇香交织。像他们,非爱,非恨,只是疯。

      简凝乖得让人心慌,只觉有一把火,顺着喉咙烧穿了心脏最软的地方。

      烟雾横冲直撞,呛得她眼眶生疼,失氧的大脑渐渐漂浮。
      分不清是雾是夜,只觉眼前人是谜,是蛊,是瘾。

      直至香烟燃尽,灼痛了他的指尖。祁熠稍稍退开,似一场暴风雨暂时的停歇。

      唇齿分离,拉出一道黏连着唾液与烟味的银丝,暧昧又下流。

      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灼热,将最后一丝烟味洇渡她的呼吸。

      简凝胶着他一张无害的少年脸,睫毛上颤巍巍悬着生理性的眼泪。
      她轻轻一眨眼,藏了太久的委屈争先恐后逃了出来。
      眼泪簌簌淌落。凉的,却烫伤了心。

      怎么还是为这个人,弄湿了脸。

      心口憋着满腔无处发泄的疼,尽数砸向他,反反复复,却只凝成一句破碎的控诉:“好恨你啊,祁熠。”

      第一次恨一个人,恨到骨子里。
      却偏偏,是第一个让她隐隐动心的人。

      她更恨自己,没出息地恨。
      怎么这么不争气?为一个烂人动了真心。

      祁熠放轻呼吸,柔柔吻她泪潸潸的漂亮眼睛。
      一副心疼的模样,倒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吻尽了泪,又低声下气细细哄她:“我也好喜欢你,宝宝。”

      到底是大大方方承认了。
      认了他爱的人,是杀妹仇人的妹妹。
      认了这盘棋,他输给了自己布下的局,输给了自己亲手推到面前的棋子,输给了本该用恨填满一生的人。

      他想,或许有些人生来带着缺口,怎么补都留着风。
      简凝是他掌心拼了命护的,暖不热的、最冷的风。

      祁熠再次压上她的唇。

      全世界凝成了冰海的一瞬。
      雨水灌满了耳道,盖过了整个世界,只听见两颗心跳不规则冲撞,一声比一声更急,更疯。

      吻是唯一的渡口,可渡情,可渡爱,唯独渡不过恨。

      棋局行至中盘,蓦然发觉,谁都不愿将死对方,也不愿赢。
      知道赢了对方,等于输了自己。

      今夜的雨又急又狂,他却比雨更执拗。她退一步,他进一步。她避一眼,他追一寸。

      恨的尽头是爱,爱到极致是瘾。
      或许,他们本不该有相遇。

      夜色艳烈,光火灼人。只有雨声如诉,哄着两颗千疮百孔的心慢慢靠岸。

      这余生山高水长。
      谁是你心上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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