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山中习静观朝槿

1、罪孽的开始 丰阳市是个

　　丰阳市是个重工业出身的地方，总带着暴发户一样的高高在上，可谁都知道，这余晖马上要消散了，但谁也不会为这座城市的未来多考虑一下，毕竟从一开始，它的结局就已注定。
　　在易风的记忆里，丰阳市的治安一般，小到公交车扒窃，大到夜半抢劫，但没人会因为这里治安不好就离开。
　　只要还有一个家人在，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易风是个另类，他曾经离开这里许多年。
　　人总希望自己过得好，也希望别人过得不好。比如丰阳市的空气质量不好，大家会怪罪在工厂和汽车尾气身上，但没人会要求工厂停工，也没人会放弃方便的汽车。
　　他也是一个希望别人可以过得好的人。
　　这也不奇怪，人的善恶比起美丑更随意。
　　有人认为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是家庭幸福，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朝着家庭幸福的目标走。
　　因为人性，亦是兽性。人不过是高级动物，高级一点，把自己打扮成文明的模样，就觉得自己和动物不一样。人类认为自己主宰地球，也能主宰任何物种甚至同类的命运。
　　易风上初中的时候，听过老师讲述原始人的丛林生活。
　　丛林法则，你死我活。
　　这点他深信不疑。
　　但是他却成为一名警察，为人性的底线守夜。
　　易风从警校毕业以后，出色地完成了长达几年的卧底任务，成功活着归来。
　　现在他是丰阳市的一名刑警，手底下有一些可塑之才。
　　比如这个一脸惊慌失措，话都说不利索的姑娘——李秀秀。
　　“队长，队长，不好了！新华路小学北街发生劫持事件。”李秀秀是个实习警察，年纪不大，嗓门奇大。
　　易风从如山一般的案件卷宗中抬起头：“秀儿，冷静。你张哥带队过去了吗？”这小姑娘已经实习了一个月，也已经一惊一乍了一个月了。
　　“张哥去了。易队，你……你还不慌？”李秀秀无法理解易队的冷静，这个男人总是一脸平静面对任何事。
　　至少在她实习的一个月，她没见过易风有过特别大的情绪波动。
　　“慌有什么用？能救人还是能抓住歹徒？”易风毫不留情的呵斥道，虽然李秀秀觉得队长没有带一点点感情。
　　“行了，秀儿。你去找李冉，让他准备一下。”易风接着缓和语气吩咐道。
　　“冉哥，好，我去找冉哥。”小实习生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声音里不自觉带着点女高音，转身就跟无头苍蝇一样冲出办公室。
　　易风摇摇头，叹了口气，关上电脑，捞起外套，几步走出办公室。李冉正在出外勤，鬼知道和哪个线人喝去了。这小姑娘怕是要费一番功夫，正好不用看见劫持的场面。
　　支开了小实习生，易风招呼几个人大步走向警车。
　　其余几个警员面色不虞，易风是空降的队长，他的底细没什么人知道。年近三十就当上丰阳市市局刑警支队第一大队队长。这背后要么关系够硬，要么实力够硬。
　　二十分钟后，易风赶到新华路小学北街，指挥现场疏散群众。
　　“把那几个人的手机收了，视频删掉。”易风还没下车就指着窗外人群中来回乱窜的人头说道，“注意点，别搞出太大动静。”
　　两个二十多岁的警员率先下车悄悄混进人群，易风关上车门，走进早已警戒的现场。
　　副队长张艺正在焦头烂额，他是个老好人，对下属的威慑力等于给小学生第一次上课。
　　“那边堵住，别让那几个记者再溜进来！”
　　“确认嫌疑人的身份了吗？”
　　“队长什么时候到？”
　　张艺今天外出执勤的地点离北街两个路口，他到现场的时候，人还不多。
　　现场已被封锁，警察警车堵住了围观的人群。
　　那嫌犯躲在北街的深巷，警察堵在巷口和他对峙。
　　冯景十分有眼色跑了过来，对着易风说道：“易队，我来简单给您介绍一下情况。嫌犯劫持的人质是离这里三公里的丰阳一中的高二学生。人质年纪较大，我看我们可以试着配合一下……”
　　易风抬手打断了冯景的话，问道：“人质状况如何？”
　　“四个学生，其中一个被歹徒当挡箭牌，其他三个被绑在一起。目前没有发现受伤。”
　　易风望着北街深巷里面的模糊身影，沉声询问：“嫌犯有什么要求？”
　　“他……他一直嚷嚷着要领导去见他。”冯景有点为难。
　　张艺刚嘱咐完几个人防着记者，转头瞧见易风，小跑过来，接上冯景的话：“易队，嫌犯说的是市局局长。”
　　事情已经闹大，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劫持学生，这在近十年治安抓得极严的丰阳，简直前所未闻。
　　去年年初，年纪大的一批刚退休，他们这一批都很年轻，尤其是易风。遇到这样的大案，张艺不免有些慌神，他咽下口水，强制镇定。
　　易风的确年轻，身份背景成谜，接触以来没犯过什么错，但也没出什么功绩。
　　“去通知谢局。我先跟他周旋一会儿。”易风说着就走到张艺身边，拿起了大喇叭。
　　“里面的人听着，你现在逃不了了。只要你不伤害人质，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易风喊道。
　　“易队。”张艺皱着眉头小声喊道，这样的话不太合适，可能还会激怒歹徒。
　　“我……我要见市局局长，我要揭发，这群小混蛋，他们……他们杀了我的儿子，他们杀了人！可是你们都不信，他们是杀人凶手。他们杀了我儿子，他们……”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深巷中传出，像揉过的砂纸那样剌的人耳朵疼。他长长的一段话让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言语，最后齐齐看向前面的易风。
　　“嫌犯身份确定了吗？”易风回头问张艺。
　　“钱杰，国企职工。今年五十岁，丰阳本地人，家住平原小区。结过婚，妻子死于心脏病。有两个儿子，都有先天性心脏病。大儿子钱家耀常年卧病在床不能正常上学。小儿子钱家辉身体状况不错，在丰阳一中读书，前段时间因心脏病突发而意外身亡。”张艺一边回答，一边观察易风的神色。
　　“意外身亡？”易风问道。
　　“是的，据说是在食堂打完饭以后不小心摔下楼梯引发了心脏病，意外身亡。”
　　易风没再问，而是转头问人质的身份。
　　“人质呢？”
　　“钱杰所抓学生正好是他儿子的同学。张扬，男，十七岁，丰阳市一中高二三班学生。李锦，男，十七岁，丰阳市一中高二三班学生。齐乐，男，十七岁，丰阳市一中高二五班学生。赵晴，女，十七岁，丰阳市一中高二七班学生。”
　　“钱家辉也是高二学生？”易风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巷子里颤抖的身影。
　　“是，还是…那个张扬和李锦还是钱家辉的同班同学。”张艺越说越没底气，他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人质，“队长，我们先商量一下怎么解救人质吧。”
　　易风不慌不忙，抬头观察周围的建筑，命令两个狙击手待命。
　　易风忽略周围投来的目光，他需要给这些人一个解释：“他手里有四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其中三个还是男生。歹徒五十岁，常年劳作，身体状况欠佳，体格瘦弱。他现在全凭着一口气。”
　　他继续喊道：“你先冷静一下，市局局长还在路上。我是刑侦队长，有什么事你可以先和我说，我知道你失去了孩子，想要知道孩子死亡的真相。”
　　“不，我要见市局局长。这些小混蛋杀了我儿子，杀了我儿子。我要为我儿子报仇，我要，我要…”那声音嘶哑中带着凄厉，呼吸声急促，仿佛绝命的回响。
　　“不好，嫌犯身体可能有问题。冯景快去叫急救。张艺联系他的大儿子，这可能是一个突破点。”易风回头喊道。
　　“是。”冯景疑惑，队长首先关心的不应该是学生吗，怎么倒关心起嫌犯的身体了。
　　张艺似有不满，但只能听凭吩咐。
　　易风的任务是救人，人质的命他要救，歹徒的命他也要救。他要这些人活着接受审问，无论好人坏人，谁都不能一死了之。

　　北街深巷是一条死胡同，四周是老旧的出租房。发黄掉漆的墙面，乱糟糟缠绕在一起的电线，歪斜的电线杆，还有高低不齐的房屋。每个城市似乎都有一个鱼龙混杂之地，这里连天仿佛都是灰的。
　　“队长，急救来了。”冯景拽着几个医护一阵风似的刮了过来。
　　“时间不等人，你们时刻注意着情况。”易风吩咐完，手里的喇叭又举到了嘴边，“里面的人听着，我们市局已经决定会重新调查你儿子意外身亡的案子。你先放了人质，我们好好谈谈。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警察，我们会帮你。”
　　“我不信，我要见你们领导，让他亲自来说。他不来，我就宰了这群小混蛋，让他们给我儿子陪葬。”那声音歇斯底里，完全没有听进去易风的话。
　　易风紧紧握着手里的喇叭，回头向冯景说：“狙击手远程监控，以防万一。保证人质安全。”
　　“是。”

　　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天色渐晚，下班时间到了。
　　“这混蛋劫持小孩，真是该杀。”
　　“什么吗？你没听见他喊。是那群小孩杀了他小儿子。”
　　“冤有头债有主。”
　　“这些警察怎么回事？怎么还不救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这听说劫持的是一中的学生。怎么跑到小学这来了？”
　　议论什么的都有，看热闹不嫌事大。
　　张艺觉得不能再等了，歹徒油盐不进，易风说什么都不管用。他问道：“冯景，谢局呢？怎么还没来？再不来都要玩完。”
　　“谢局堵在路上了。”冯景拿着电话急得大冬天汗都流了下来。
　　张艺急地浑身发颤，只听易风在喊他：“张艺，钱家耀找到了吗？”
　　张艺的情绪彻底爆发，吼道：“那个钱家耀躺在病床上根本来不了。”
　　“……”
　　易风没回答他，其他人不敢出声。
　　突然深巷传来一声尖叫。
　　“啊—”
　　“小兔崽子，你敢跑。”
　　“啊！”
　　“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
　　“局长马上就来了，你儿子的案子有回转的余地。如果你杀了人质，你儿子的案子就不能重新调查了。”易风冲着深巷里喊，他丝毫不介意撒谎。
　　“有个小兔崽子想跑，我已经杀了他。你们局长还不来吗？再不来，我就把他们一个一个全杀掉，用不着你们调查，反着我已经为我儿子报仇了。”那声音里染上一丝疯狂，但易风已经听出他是穷途末路。
　　没人注意到，易风每喊一次话就上前一段距离，现在他已经能清楚看到里面的情况。
　　冯景抓着张艺喊：“谢局呢？再不来真的完蛋了。”
　　谢局在电话里气的眉毛胡子一把抓，吼道：“小兔崽子吼什么！这不晚高峰！”他说完，电话里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还有嘈杂的叫骂声。
　　“老头，你看着点！”
　　“踩我脚了！”
　　“……”
　　易风看见巷子深处倒下一个学生，其余三个学生低着头，钱杰看似把持住他们。
　　借着最后的天光，易风看到一副奇诡的场景。
　　钱杰把刀架在一个男孩的脖子上，靠在墙角的女孩蜷缩着身体，倒下一个男孩，还有一个男孩靠在最里面的墙壁上，神态自若，貌似正观察这一切。
　　而钱杰嘴唇乌紫，面色蜡黄，惊恐地看着他们，连刀都拿不太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