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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缘·章二 那人却只披 ...

  •   听见这熟悉的音色,二人身形皆是一僵。

      仙阶更上方,从清韵殿里缓缓走出一个男子,一步一步,不急不迫地沿着仙阶拾级而下,走动间衣带轻飘,仙气凌冽,施施然停在三人面前。

      男子着一身织锦玄衣,浓重的玄色间似有金色浮光隐隐流转,衣襟,袖口整理的一丝不苟,玉冠金簪,凌厉的线条如刀锋绘卷,勾勒出一张矜贵的脸。

      黑发下是纤长浓密的睫毛,羽扇一般遮住一双秋水潋滟的桃花眸,分明应该是多情动人的眼,却如冰雪侵染一般凛冽,那冷意直达眼底,眼角有一褐色小痣,又偏生透出几分昳丽来。

      如此脱俗的相貌,惹得云见渊不免暗叹了一声。

      “二师兄,受命不遵,还私放小师妹下山,依照宗门法令,禁闭清思堂七日,罚抄宗规十遍,稍后请自行领罚。”

      “小师妹,行贿师长,私自下山也罢,还因贪玩享乐,延误接引时间,依照宗门法令,自领禁闭清思堂十五日,罚抄宗规二十遍。”

      波澜不惊地说完这些话,那男子似未瞧见宋姝婉和那二师兄已成菜色的脸,冷冽目光一转,对身后的云见渊行了拜礼,语气和缓了些。

      “宗主正在清韵殿等候,少侠请随我来。”

      云见渊回了礼,对着宋姝婉二人点头示意后,便跟着那玄衣男子拾阶而上,宋姝婉思虑片刻,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独留下二师兄原地抱头懊恼。

      仙阶绵长,每踏一步像是云间漫游,云见渊故意落后三四步,和宋姝婉并排而走,眼见引路那男子玄色衣带渐行渐远,他才没忍住开口询问.

      “宋姑娘,这是哪位仙门前辈,惹得你们如此畏惧?”

      “算不得什么大前辈,那是我三师兄。”

      “不过除此之外,雁师兄还是执法长老的亲传弟子,清规堂的掌戒师兄,不光是我,上清仙宗的弟子几乎都尊他怕他。”
      宋姝婉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茄子,垂头丧气的。

      “你别看雁师兄长得好看,他的心啊,比石头都硬,一点情面不讲,刻板的紧,和三长老一个样子,冷冷清清的。”

      “我听你那雁师兄的话,你是与你的二师兄合谋,偷溜下来的,为何锁着你不让下山?”

      云见渊只瞧着宋姝婉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差,红唇抿起,半天也没再吐出一句话来,便没再继续追问,从怀里掏出一颗梨子糖,也是方才长乐街上买的,递到宋姝婉眼前。

      “喏,吃点。”

      宋姝婉一愣,从云见渊手上接过那颗糖,低声说了句谢。

      两人皆是不约而同的没再开口,缄默着走完了剩下的仙阶,登顶时,雁北临静静立在清韵殿殿门外,他见二人并肩上来,细眉几不可见地微皱了起来。

      “此处便是清韵殿,宗主,二长老,师尊以及四长老皆在里等候,少侠,请。”

      云见渊应了声好,回身想招呼宋姝婉一同进去,却被雁北临抬手制止,云见渊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瞳孔,眼前人明明一言未发,他却从那眼里读出了深深的寒意与疏离,身后原本已经上前的宋姝婉像被这眼神刺痛,收回了原本迈出的脚步。

      “云少侠,你随雁师兄进去吧,这样的大事,我,我一向是不许参与的......”

      僵持良久,倒是宋姝婉自己解了围,她对着雁北临行了个礼,转身慢慢地走了,云见渊见她小小的背影远去,颇有些落寞的样子。

      “请吧,云少侠。”

      雁北临再次开口,云见渊只得收回视线,跟着他向殿内走去。

      清韵殿是上清仙宗主殿,尽显磅礴壮丽之美,入目便是华贵无匹的碎金石雕琢的上位殿座,云见渊认出上头麒麟踏云的图案乃是松烟墨所绘。

      他曾在书中读到过,这松烟墨取自湘妃林里的燎火松,且不说避开松树一旁盘踞的剧毒之物取到制墨的松针需要多大的能力,便是要从这险恶诡谲湘妃林全身而退,就已是难如登天,从古至今更不知多少人葬送于此。

      那殿座前立着一位中年男子,锦衣广袍,身形威严,虽已经鬓生白发,但透露出的那种持稳厚重的气质,仅仅是站着,便扑面而来一股独属于上位者的傲气,任谁见了都能猜出这便是仙坛首宗,上清仙宗的宗主,天罡剑宋崖。

      左侧两人相立,一男一女,那女子宛如初春的晨露般纯净,青衫披身,峨眉素黛,清丽绝伦,此时正望着云见渊和善的笑,应是素问阁长老,仙姝妙手孙南荛。

      那男子一瞧便是修炼外门兵器的,生的高大魁梧,虎背熊腰,目光如灼,神采奕奕,正是业火断龙枪枪主武横江。

      右侧那男子更为惹眼,一时竟叫云见渊幻视雁北临,同样的玄色织锦,浮光流转,通身一股雍容的气质,不过比起雁北临那样冷傲却依然凌厉的美貌,这男子给人的感觉更肃穆死寂,像是千年万年化不开的坚冰固雪雕琢的清冷眉目,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弟子见过宗主,二长老,四长老,见过师尊。”

      雁北临上前一一行礼,最后又对着那玄衣男子再行一礼,经由那男子抬手示意后方才起身,默然退到那人身边,背手站立,云见渊猜测,这便是宋姝婉所说的,上清仙宗执法长老,雁北临的亲传师父,落月剑主严观楼。

      “云少侠远道而来,路途辛苦,先前我已收到尊师灵鸽传书,特派人接应,谁知小女任性刁蛮,偷梁换柱不说,还因贪玩误了时间,还请少侠莫放在心上,老夫定会好生管教。”

      宋崖振袖一挥,从上座行步而下,云见渊见他脚步持重平稳,明明走的端正有力,耳边却听不见一丝足音,不免暗暗吃惊,顷刻间,宋崖已行至他身前三步距离。

      “并非如此,是我这个山野之人,被长乐街繁华迷了眼,贪趣逛了许久,误了时间,还望宗主不要责备宋姑娘。”云见渊抬手行礼,话语间已是揽了宋姝婉的过错。

      严观楼微微抬眼望过来,云见渊只觉被千万根细小冰锥轻刺,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宋崖无言,殿上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倒是一旁的孙南荛捂着嘴笑了一声,她款款移步而来,像是朵水上被风吹动的白荷。

      “这少侠小小年纪倒是懂得怜香惜玉,既然你一片真心,妾身便替宗主和三长老做主,免了婉儿的罚,少侠可放心否?”孙南荛笑着打圆场。

      “罢了,这些不过是小事,既是远客之请,作罢便是,云少侠,咱们先谈正事,我嘱托尊师所制之物,少侠可否取出交予老夫一观?”宋崖顺势道。

      云见渊从天水袋里取出一个黑绸包裹的方形物件来,双手递上,这便是宋崖所说嘱托之物,也是云见渊此番下山的原因,早在十七年前,宋崖便委托他师父璇玑道人着手打造,为的就是今时今日,上清仙宗用以寻找四象圣物之用。

      相传五百年前,世间震荡,妖邪当道,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入目皆是白骨累累,饿殍遍野,死亡与痛苦如浓云蔽日。

      神兽麒麟怜悯世人,诏令四大圣兽相助,自焚其身为引,开启诛邪法阵,涤荡妖邪,还人世间一片海晏河清,并留下真言,若有人能使四象圣物现世而聚,使得血脉重燃,那时麒麟也必将重回世间,予此人一个心愿。

      本以为不过是流传下来的千百个玄妙传说之一,真真假假,人云亦云,可近几十年来,先是霓族现世,再是其他圣物崭露锋芒,都为这神秘的传说带上了更加真实的色彩。

      直到十八年前,上清仙宗大长老唐越的夫人唐瑶于苍山脚下意外早产,其子出生之时,天降异象,祥云列阵,日光相映,千山鸟飞,排列出麒麟之相,世人皆言其子为麒麟转世,而对于那真言所说的麒麟再临了愿,各大门派也开始重视起来,时至今日。

      宋崖着手接过,内劲轻轻一震,那层层叠叠包裹的黑绸便散落开来,露出里面物件的真容来。

      那是一个方正的罗盘一般的东西,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木材打造,正中心那只昂首的木麒麟嘴里衔着一枚暗色的灵石,准确的说,是只剩下一半的灵石,也不知是什么宝物,墨黑色的表面流动着火光一般跳跃的红色,那红色极其艳丽,却又转瞬即逝,诡谲的紧。

      云见渊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的全貌,仿佛中了邪一般地死死盯住这半枚灵石,那团红色好像吸了精血,幻化一团烈火,直直地烧进了五脏六腑,像是要把他一身皮肉都烧尽一样灼痛起来,他觉得喉口腥甜,竟生生涌上一口血来,被他堪堪抑制。

      “果然神奇!璇玑大师当真是高深莫测,竟真的造了这八方星宿仪出来!”

      宋崖大喜过望,完全没注意到云见渊的异样,捧着这罗盘,眼底精光大放。

      “老夫必会好生答谢璇玑大师与云少侠!”

      云见渊想回应些什么,却只觉烈火灼心,疼痛难忍,迷蒙间手腕被人扣住,几缕冰凉的灵力透过接触的地方,像是丝线一样,绵绵软软地顺着他的经脉游走,那火焰灼烧般的胀痛被压制了大半。

      他终于清明的星眸抬眼望去,是孙南荛,她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自己身侧,用她宽大的袖子遮掩二人手腕的部分,正为自己疏通这股无名邪火。

      “宗主,云少侠千里奔波,定已疲累,既已取了八方星宿仪,便叫人先领他去下榻之处歇息吧,等几日后唐师兄归来,再议寻找四象圣物一事也不急。”孙南荛轻声道。

      宋崖好似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应答。

      “确实,是老夫疏忽了,北临,你带云少侠先去吧,我与你诸位师长在此还有事相商。”

      雁北临正为严观楼端茶,闻言有些踌躇,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严观楼却是顺势接过那茶盏,低声说了句,去吧,莫要耽搁。雁北临便沉默了下去,点头道了声是,从他身后缓缓走出,在云见渊身前站定,行了个礼,要引着他出去。

      孙南荛也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搭腕的手,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又轻巧地走开了,云见渊对她行了个礼,跟着雁北临往清韵殿外走去,殿门关闭的缝隙里,云见渊瞧见宋崖依然高高举着那八方星宿仪,一动不动紧盯的眼里依然是那样的狂热情愫。

      ---

      云见渊一面跟在雁北临身后慢慢走,一面暗中自我调息。

      师父让自己下山之时未曾让自己见那黑绸里的东西,一时间他也不知为何那镶嵌的半枚灵石无端对自己影响如此之深,甚至牵扯出了这心火灼烧的陈年旧症来,心绪尚还在疏理,便被雁北临的冷清的声音打断,不知不觉间竟已经是到了地方。

      “这是清风台后的露落园,先前四长老说云少侠来自苍山,自是不喜有人打扰,此地偏僻清静,少有人往来,少侠可好生歇息,稍后会有人来侍候,在下先行告辞。”

      雁北临略一行礼,也不等人回应,转身便走了,云见渊瞧着他明显有些急迫的背影若有所思,自己怕是打扰了人家什么事了,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作罢。

      他推门进去,这一路走来见惯了上清仙宗金贵奢华的大排场,还真是没想到这偏僻之处还藏了个这么雅致的别院,只是简单的沉水木制的院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有股子古朴厚重的木香味。

      云见渊推门进去,铺面而来的便是满院的羽琼花,不知是如何栽培的品种,竟是鲜红的,连绵而去。

      他避开那些花,沿着蜿蜒的小路往内室走去,早春的风带着寒意吹拂而来,大片大片的羽琼在风里摇曳,像是残阳落下,燃烧翻腾的火海,云见渊嗅到淡淡的花香,也隐隐约约听到,在风里好似被剪断了,烟雾一般袅袅飘来的箫声。

      他从没听过那样的箫声,极低极细,好像从遥远的传说里飘荡而来的哭泣,洇过长风万里,明月千山的凄然,在寒光吞吐中花飞风碎。

      凤箫声里春寒浅,不到珠帘第二重。

      云见渊静静地听着,只觉自己的心绪也随着这断断续续的萧声起落,他循声而去,径直走入红花深处。

      尽头是一道更为古旧的小门,青苔遍布,藤蔓蜿蜒,偏偏是羽琼花开的最艳丽的地方,大团大团的花卉簇拥着这小小的门扉,箫声从这门后更为清晰,幽怨地传出来,回响在越发凛冽的风里,像是彼岸桥边奏响的魂曲。

      云见渊向前伸出手去,指尖触到薄薄一层结界,当下皱了皱眉。

      他到底是轻轻推开了那扇门,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巨大的摩擦声,那箫声便猝然间断了,几缕箫音呜咽着在风里挣扎消散。

      云见渊抬头望去,撞进一双空濛的眼里,那样浓墨重彩的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的黑,像是丹青化开的墨色。

      云见渊在那漆黑的眼眸里瞧见亘古深沉的长夜,但更深处却是一片人影空茫,好像在看着他,又好像没有将他真正的装进眼里。

      鸦羽一样长长的青丝只用一根簪子随意挽起,那簪子像是红玉雕琢,做成雀鸟羽毛的形状。

      早春虽有回暖,但仍是凄冷,那人却只披了件薄薄的红色单衣,怀里揣着一只白色的玉箫,安静地站在萧瑟的风里,像是要被裹挟而走的一片飞絮,衬的冷冷清清的一张面庞越发苍白可怜,并非是多么惊艳的长相,甚至有些平淡,可望过来的那双眼睛,无端使他心悸。

      云见渊莫名想起话本上那些孤魂恋世的故事,脑中觉得戚戚不已。

      那人也像是被惊到了,一时间也是愣愣地盯着云见渊看,相顾无言。

      寒风里一只青雀扑棱而起,擦过云见渊垂落的鬓发,将他拉回了神。

      “我循着箫声来的,一时失了神,无意打扰,抱歉,抱歉。”

      云见渊心绪大动,难得有点慌张地挪开视线,略显夸张地行了个大礼,转身疾步退出门扉之外,也没留心去听那人是否回复,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他一路急行,直到跑出露落园的大门才停下,捂着心口处靠在门廊旁大口喘息,只觉得这风里的寒气都是热的,心头又滋生出那火烧一样的痛,火焰里生长出荆棘,一层一层缠绕上他四肢百穴,像是要将他里里外外都剥落,只剩下枯骨架子,他痛的视线都有些模糊起来。

      这是怎么了,这病症怎会越发严重。

      云见渊浑身都颤抖起来,他扶着门廊防止自己瘫软在地,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嘴里断断续续念了一段剑诀,身后剑鞘微微颤动,发出金石鸣铮之声,顷刻间一道寒光闪烁,一把通体雪白的灵剑如出岫飞云般被握在了云见渊的手心,这把剑剑身薄如蝉翼,通透似冰,剑刃又似霜水凛冽,寒气逼人。

      云见渊咬牙站直,唇边已溢出鲜血,他眉头紧锁,星眸黯淡,早已没了先前那样风发的意气,他改换成双手握剑,将那残月一般的剑尖对准自己灼烧的心口处,重重捅了进去。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来得及听见皮肉绽开的声音,还有耳边由远及近的尖叫声。

      一地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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