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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陶云乐坊 “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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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了吧。”
茶楼老板见随青带了一女子回到茶楼,便默默走向角落,带二人去了隐私性更好的茶室。
这间茶室不临窗不透明,空旷的四周只有二人四目相对,康钧被喊在外面守着。
清唯坐在靠向内侧的椅子上,将琴包放下,借着整理琴囊的动作,将袖中匕首又往里推了半寸。
粗麻布料下凸起的刀柄轮廓像道狰狞疤痕,她却故意让那痕迹显在明处——既是威慑,亦是试探。
随青左手手肘握拳放于桌上,眼睛瞥向刀柄痕迹的位置,此刻清唯同样别有意味地注视着他。
二人对彼此心思心知肚明,但也只是互相凝视,并不作声。
“我想找你说的合作就是,你来谱曲,我填词,我们红遍四方。”随青本欲问她的过往故事,但既然她对自己如此敌意,便暂时搁置了。
既想合作,何须多问。
清唯动作一顿,依然只是盯着他,露出不解与探究的神情。
“我帮你谱曲?郎君你喝的也不是酒吧?”清唯讥讽道。
“先不论我为何要与你合作,我想问问郎君,你为什么找上我?”
乐府乐坊琴师众多,他们甚至尚在襁褓就摸着琴弦直至长大,何故去寻路边的无名杂草?”
放着现成的阳关道不走,偏要拽着个路边的蓬蒿草谈青云志?
清唯不管事实如何,只继续发力道:“何况,你很有名吗?我可从未听说过你”
这下随青对她越发有兴趣了,他并不说话,不禁轻笑,也同样用探究的眼神回视她。
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被店小二高亢亮堂的声音打破:“客官,这是您要的紫笋茶,二位慢用!”
送上一壶浓茶,而后闭上门退了出去。
随青伸手为她添茶,示意她先喝。
见她不动,随青了然,于是接过她未动的茶杯吞下一口,将剩余杯中液体斜向展示给她看,接着拿出另一盏未用过的杯盏添茶复又递给她。
“茶不错。”清唯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放下杯盏。
“喜欢就好。”随青说回正事,“姑娘心思缜密,胸有沟壑,当个乞丐的确屈才。”
他看出对方的疑虑,解释道”:乐府琴师自然是好,可也很难与我碰撞出火花,况且上京排得上名号的乐府并不多”
“如陶云乐坊这地方只收女子,大门我都进不去,至于其他的乐府……重视技巧专为了入宫而奏的风格,我没兴趣。”
随青在上京名气最旺的那一年,是与路边恰巧遇到的背琴娘子合作得来的,即当初名满京城的玉音娘子。
之后他也常寻乐府琴师,但也多是女子不信,男子不屑。
“姑娘若与我合作,以我昔日名声,定能带你直上云霄,届时你想要的银子还不是手拿把掐。”说着,随青用手指一掐。
陶云乐坊,她记住了。
清唯不禁笑出声:“届时是明日?明年?还是多久?郎君这种话术还是换个人骗吧。”放下茶碗起身又道,“合作免了,这茶我便当是你的初见礼了,但若你想用我的秘密要挟我……”
清唯低头直视着他,小声说道:“我不介意让你的死成为我的下一个秘密。”
她带着琴便要离开,走到房门处还未出去,随青背对她,含着笑意说道:“姑娘就不怕,我另有身份叫你有来无回吗?”
清唯转头莫名道:“另有身份?我对你做什么了?反倒是你,调戏民女,威逼利诱我至此。”
“再者说,你若有什么身份还用得着带我来这?当街就该发作。”
随青倒是没想这些,他也不再试探更多,也站起身朝向她,负手而立,意味悠长得笑道:“好吧,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
“不过呢,我依旧期待我们殊途同归的那一日。”
*
陶云乐坊在上京城可谓人尽皆知,只因这里不招男只招纳女子,但其中真正的招纳规则,无人知晓。
当初的乔清沅,以情入琴,闻着落泪,感染力远胜旁人,但即使如此,在入宫献曲前想要尝试入坊,也并未被招纳进去,因此阿杉对此地也很有几分印象。
清唯依稀记得陶云乐坊与另外一处宫廷乐府属两派系,前者对琴弦表达的情感能力更为看重;而宫廷乐坊则属于朝廷专设,专门为入宫准备,因此他们注重弹奏技艺的高超程度。
二者相同之处便是都有入宫途径,不过乔清沅在被陶云乐坊拒绝后也没有再选择宫廷乐府,得以入宫属意外之事,自此后得势。
清唯上山七年,久未触琴,深知论技艺绝无可能入乐府,只有陶云乐坊尚可一试。
她心里没有半分把握,但想着姐姐如此琴声都未被接纳,自己说不准还有些巧合的可取之处能得以入坊。
如今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清唯边走边左右望着,想着多记住些店面名字或是位置也好,说不准将来能有些用处。
她沿街一路走一路问,终于走到了大名鼎鼎的陶云乐坊。
只听说过陶云乐坊,但从未来过,没想到这地方还有些偏僻,大约是这条路最北侧的位置了。
和她想象的富丽堂皇不同,门外没有任何装饰,窗门紧闭,周遭零落,显得无比萧条,也并未听到里面有什么乐声。
她轻拉门环,并尝试喊人。
“请问有人在吗?”
无人应答。
她又继续尝试了几次,均无回应,正当她以为不会有人来理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
来人是名妆容完整的瓜子脸橙衣少女,她发丝盘在头侧,眼睛细长,眉浓唇红。
与清唯的清丽不同,她多了几分浓艳感,让人一见便挪不开眼。
即使是漫天富贵的京城也甚少见到如此美貌,阿杉看着她的样子,如此想着。
她年岁约莫不及自己,右眼到鼻子间带着一道有些凸起的陈年刀疤,不会吓人,但甚是明显。
她没有讲话,于是清唯率先开口道:“不知姐姐如何称呼?民女前来,是想做琵琶琴师。”
橙衣女子扫视了一圈自己,说道:“先进来吧。”
乐坊里面与外面的萧条略有不同,走进去后看到的是一片洁净之地,虽没有华丽的装饰点缀,但十分整洁。
越过一道竹纹镂空屏风,后面依然不显富贵。
但院落上方的一排琉璃灯,工艺相当精致,也是镂空纹样,花纹又小又密,整体以紫色为主,简约但绝非凡品,应是宫里得来的。
也不奇怪,入宫总能得到些赏赐的。
她带着清唯走进一间靠右的小院,门匾上写着珺璟院。
这间屋子不大,一张桌子旁放置了大件些的器乐,应是专为她这样的面试者而设。
“坐吧,叫我琅月就好。”说话之人温声细语,但话中带着疏离冷淡之感。
清唯感知到对方对自己目前并无兴趣,于是只问道:“冒昧问姐姐,我想来这里做琵琶琴师,可有什么要求?”
“你是哪家姑娘,姓甚名谁?”
清唯不知道要不要实话实说,自己没有户籍的事情不知道要不要紧。
她认为,不如先编过去,其他的等以后再说,于是说道:“不足道也,以前是蒋家做乐师的,后来家中变故,便离开了。我叫……叫我阿玉就好,玉兰的玉”
清唯心想,借个蒋家名号而已,应当不会有问题吧,借一次和借两次有何区别。
琅月点点头,说道:“好的,阿玉姑娘。我们这里没有特定要求,全凭心意,眼缘到了自是可留。”
清唯不知接下来要如何接话,于是又问:“那我……现在拿琴弹一曲您听听看?”
琅月回应道:“可以。”
即使这些年过去过去,清唯也记得,大约九年前的下午,阳光四散,姐姐曾教自己弹的那首《浮生曲》,她足足练上了一两年。
如今也只记得这首了。
曲子技巧不多,但胜在情绪转换极强,阿杉有些失误,但也完整弹完。
琅月说全凭心意,那……
“你可以走了。”琅月轻声道。
“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不留你了的意思。”琅月也没有委婉回答,她继续道,“曲子很好,力道过胜了。”
姐姐常说自己指力太小,缺乏清脆声,于是多年过去,也依然记得这句话。
可她忘记了,自己做活久了,力气本比原先重得多,早该想到要收一收的。
虽意料之中,但清唯突然觉得有些无奈。
“不过倒也并非全然因此拒绝你,我说过全凭心意,姑娘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可以做些旁的。”
清唯并不惊讶于结果,只继续说道:“无妨的,不过也不瞒姐姐,我家中变故所以如今无处可宿,不知附近可有留宿之地……”
听她这般说,琅月一顿,眼睛看着清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琅月眼中怎么有些怜惜和……别的意思?
清唯也愣住了,不知道她这是何意。
“哦,这我不知,不过若你有银钱的话租间客栈就是了,还是你……”琅月不解,对方明明穿着还算不错,还有琴,如何能没地方待?
“你这,不能是没有银子吧?”
与原先对自己淡淡的疏离感不同,此刻有了些在真诚关心自己的亲切。
清唯边说边思考如何回答,应当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户籍有问题的事情,但要如何解释才合理。
“呃……其实倒也不是,不过说来话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