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再入上京   广文五 ...

  •   广文五十一年,隆冬。

      寒风扫过酒席头顶的风铃,将铃铛串吹得叮当作响,雪花从夜空中飘下,映得上京城如同天上仙境。

      京城繁华,并无宵禁之说,因而此刻虽已子时,但城中依旧有公子们穿梭在璀璨之地,地面的霜雪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出一个个洞穴。

      在不远处的陵痂山下,霜雪间正蠕动出一具瘦薄身躯,若从城中望去只看得一块棕黄。污泥蒙了她一脸,单薄的衣物随着微风飘在骨骼边缘处,整个人唯有双杏眼依稀可见。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见到眼前白花花的景象,虽瞧不清众人形貌,但嘴边勾起一抹笑容。

      她总算逃脱了。

      清唯趴在地上,双脚呈八字,脑袋埋在手臂下方,大口喘着粗气,还未享受尽从地狱中逃出来的快感。

      七年前,她被卖去山上,自那日起,清唯白日做工,日日折磨,休息时也总是不间断地用各种手段令她屈服顺从。

      诸多手段之下,无人敢不从,说是七十二道酷刑也不过如此。

      清唯很少有独自一人的时候,除了浆洗做活,多是被捆起来扔到一旁,经常被捆去木屋里暴打,若悄悄跑去屋顶被发现,还会被几个人轮着用炭块烫,直到她再也不敢到处跑。

      山上层层叠叠,烟雾缭绕,地势混乱无章,几乎没有任何可乘之机,入了山头,便是命数,逃不开一生在此的宿命。

      而街坊四周亦均是蛇鼠一窝,若有一丝不对,他们都会通风报信,一同虐打偷跑之人。

      但对清唯而言,尚有真相未查,恩怨未清,就算是死,也绝不能死在此时此地,宁愿偷逃失败,被虐打更甚,也绝不能就此罢休,任人欺凌。

      前路黯淡,清唯相信自己必定能寻到微微光点。

      无人看顾时,她偶尔会登上房顶,每逢此时,她都会悄悄观察着,希望能尽力记住一些位置信息,最好能找到可行路线。

      她七年岁月被卖到各处,辗转多家恶人,多少对地形周遭有些印象,此处已是她的第三个主家,但其实并非是她来过的第三家。

      女子不易,在山上亦有体现,她身量单薄,许多要人的主家少出银子都不愿意,一看她本人,便又打发了回去。

      这一切屈辱痛苦的往事,终于在这一日得以爆发。

      若是寻常往日,他们不会容许自己参与进厨娘事宜,但前些日她发现,陈夫人在做粥食时会混入大量牛奶调味,她猛地心生一计。

      陈夫人是主家的表姐,并不主动打骂清唯,但经常对她发泄同为弱势者的情绪,那些鞭子木板的痛楚,也有她的参与,并且她的虚荣心常常作祟。

      于是这日清唯求了她,做菩提子混橘子饼,陈夫人还当她少女馋嘴,让她磕了几个头便草草同意。

      众人吃后腹痛难忍,而清唯见得手,赶忙也装出一副痛苦模样。

      她心里并不担心陈夫人是否会看出她的利用痕迹,因为陈夫人胃口极大,自然此次痛苦最盛,她也并未怀疑清唯,因清唯也没有表现出平静神色。

      此处均是粗人,无人知晓食物相克之法。

      为了更不引人注目,她从椅子上故意摔了下来,今日伤痕混着昔日伤口瞬间裂开,痛意袭来。

      趁着大家子夜休息,她悄悄拿了湿毛巾与短菜刀,逐间逐人的杀。

      毛巾裹酒,以刀收尾。

      清唯捂住对方口鼻,对方睁眼瞬间恐惧交加,却无法出声时,她迅速用刀划破喉咙,一刀毙命。

      夜色里此起彼伏的微微呻吟声格外动听,刀刃划破皮肤时溅在皮肤上的血珠,显得无比美丽。

      这里的所有人都玩弄她,伤害她,她不必留任何活口,也不会有任何愧疚之心。

      红水席卷周遭,血迹与泥土的味道,伴随着常年累月的精神刺激,让她疯狂的笑了起来。

      活像地狱恶鬼。

      她闭上眼睛,任凭自己享受着血迹洒在身上的痛快与疯狂,这一刻,她终得安宁,胸膛也随之极速起伏。

      清唯咬紧牙关,抓紧时间翻向屋顶,这一处山上多户人家相互包庇,需得绕过他们。

      向着事先拟好的小路上狂奔,虽与她料想的路有些差距,但好在,她的方向感的确极强。

      一切,仿若一梦。

      过去的该成为过去,她必须向前看。

      清唯喘息片刻,简单拂去脸上脏污。

      她努力调整呼吸与情绪,接着便径直向着繁华处迈去,但还未走出几步,便又因昔日脚伤滑跪在地。

      还是爬过去好了。

      现下最关键的是找个地方落脚,按计划,明日需有些银子给自己打扮一番,之后便好行事了。

      大腿上的红晕还在扩散,身体上血红的液体四处绽开,阿杉用泥土掩埋了身上带着的恶人血迹。

      她斜倚在一处大块鹅卵石旁,此处正是算命先生的摊位。

      在蠕动过来前,她简单观察了各色商户,这位先生手上牵着一位啃胡饼的小姑娘,她穿着亮丽的小红斗篷,脸颊肉嘟嘟的,眼神泛着水光。

      这般娇柔的姑娘,应当不会眼睁睁看着可怜人,却不伸以援手的,且旁边的老人,大约也方便自己套些话。

      “姑娘,可想算一卦吗?”回应的并不是肉脸妹妹,而是年迈手握花白胡须的算命老人。

      老人坐在桌后,笑意盈盈,没有对满身脏污的她有任何敌意或轻视。

      “我……方才被歹徒伤了腿,我哥哥还在那边的饼子铺做工,所以我便想借您的桌子靠一靠,哥哥那儿公子们太多,我……”

      少女眉眼间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转为泪汪汪的眼眸;小小的鹅蛋脸与相对柔和的五官让人看起来本就有怜惜之感,加上她有意示弱,虽不自怜,但演起可怜可谓是得心应手。

      果不其然,对方见清唯这般情态,愈发有了怜惜之感。

      他刚要回答,肉脸妹妹以迅雷之速从老人屁股下搬走椅子,吓得老人发出尖锐喊声。

      “无……无妨,无妨的,你躺这便是,这……这是我白日里无聊……的时候,呃躺的,你,你躺。”

      她说话不算清楚,伴随着手舞足蹈的动作神态,大概是见对方懵着,她突然急了,又把胡饼摔到一旁。

      她继续说道:“我叫思思!田心思!就是思念的意思!这是我父亲!他们叫他白胡子!”

      白胡子方才被思思扯的险些摔到鹅卵石上,于是想对着女儿撒娇装痛,却见女儿丝毫未意识到,便又无奈得含笑转回身。

      “我这姑娘有些闭塞之症,嘿嘿说话还不是很清楚。你靠这儿吧,我这桌子不收走,再过一个时辰我才回去休息。”

      清唯继续细声试探着,捏着嗓子道:“妹妹心慈,多谢先生了。”

      二人甚为健谈,几番套话下来,清唯从他们口中得知上京城比她离开那年繁华更盛,聊到做工,他说如今对籍贯要求甚严。

      死人之身被迫离开世间,对于清唯这样的人,想做工,还不如睡一觉。

      听白胡子的话头,她想以此立身,必须得有个户籍。

      或者假户籍呢?

      唉,她哪里做得。

      几年不在上京城中,还以为自己的计划能顺利展开,结果,倒真是不知者无畏。

      星子点点,微风拂过,恰如橘子水泼向夜空,渐渐有了颜色。

      她睡眠很差,山上的日子,那些人都不会让她睡够一个时辰,因此今日天刚蒙蒙亮,她便从白胡子处走开了。

      身上的血迹已随着霜雪一同凝结大半,她此刻打算着去碰碰运气,看看可有人愿收她做些闲差。

      她走向各处酒楼茶肆询问,无论后厨前院,都一无所获。

      很显然,如白胡子所说,确实完全无人甘冒风险接纳她的无名无分。

      她又寻遍了点心铺,亦无人愿收一个身上破破烂烂的小乞丐。

      乞丐?其实,暂且做些行乞的事情也是好的。

      她很快找到不远处的垃圾堆,她从中翻出一个还算能用的塑料托,又找了一处行人密集的地方,跪在地上,等着人群准备行动。

      只不过眼下尚早,人流往来还不算多,她只好再闭上眼休息片刻。

      即使睡不实,但总归不需要像往常那般担惊受怕,总不能当街被人敲晕吧。

      微微歇一会儿还是可以的。

      清唯突然听到脚步声,她立即惊醒,抬起眼皮一瞧,面前经过一位手捧暖炉的少官人。

      她松下发丝,追上去,边说边挤出两行新鲜的热泪。

      “公子,可否施舍奴家些银钱!”她不是等着菩萨救世的人,她将嗓音刻意放细,希望以此博得同情。

      可惜,却没什么成效,只有被轰走的份。

      她坐在地上,给自己鼓劲。

      正巧又路过了一位鹅黄长斗篷的盘发妇人,这次与方才略有不同的是,清唯将嗓音调整成了沙哑模样。

      “姐姐可否帮我找个营生活命,姐姐心慈面善,菩萨容貌,一定有法子的。”

      “无妨的无妨的,姐姐随手赏我些碎银,也够我活上几日了。”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好在半日下来,真的有所收获。

      其实她身上也并非全无积蓄,她昨夜杀出山头时,从院子里偏房夺回了当初被他们偷走的半块玉佩。

      玉佩和她身份有关,他们没敢轻易当掉,因而有了这契机夺回她自己的东西。

      若将玉佩拿去典当了,应当能有身像样的衣服,再按计划寻一把旧琵琶,刚好装作弹了数年的老琴师。

      若非处处碰壁,乞丐难做,她确实也不会当掉玉佩的。

      当年父亲还未生变,他亲手为自己打了一块青山作底图的凤凰玉佩作为八岁生辰礼送了自己,后来意外摔碎,便只随身带半块了。

      并非玉佩的意义有多大,不舍得当,反而父亲后来那副莫名冷漠的嘴脸,她想起来便觉得难堪,完全不愿回忆。

      只是若典当出去,万一……父亲来此意外看到,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往事已矣,斯人已逝。于他们而言,自己的死说不定是整个计划的很重要一环呢。

      她虽不知仇人是谁,但当初既被卖去山上,这些人又怎会愿意自己活着回到上京了。

      可眼下,没有别的出路了。

      她数了数白日跪来的银钱。

      若要一身衣服,便要好些日子,若要把琴谋生,更是青天白日做美梦。

      “也罢,就算发现了,一打听得知是个乞丐来当,说不定也不会再查,走一步算一步好了。”她如此劝自己道。

      此刻在她身后的一间茶楼,二层处,正有一位绿衣公子眼底含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