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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老街 搬过来好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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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过来好几天了,谢晨晖却很少在院子里见到宋明曦,偶尔早上出门碰到,才能在去地铁站的路上聊几句。
这天他休息,就想着去以前住过的老房子转转,吹过午饭就出门了,直到黄昏时分才回来。临近小区门口,远远地就看见宋明曦蹲在那儿逗狗玩儿,谢晨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诶,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宋明曦回过头来,一看是他,歪笑着“你故意洗涮我是不?瞅准了我没双休日……怎么,今天又去哪儿潇洒了?”
谢晨晖站在离她三四米远的地方没动,撇撇嘴,轻叹,“唉……别提了……”
宋明曦看他有点奇怪,就把小狗抱起来向他走去,关心道“怎么了?愁眉苦脸的样子?”
谢晨晖条件反射地退后了两步,瞄一眼宋明曦怀中的小狗,声音有丝微颤,“别过来……站那说就好……”
宋明曦瞅瞅他别扭的样子,又瞅瞅怀中温顺可爱的小狗,恍然大悟,“哈哈,原来……嘿嘿,没想到,这么大个人了,还……哈哈!”
谢晨晖有丝羞赧,面上泛红,手指无意识地搅着,张着嘴,却支吾不出什么话来。
宋明曦瞧他囧囧的样子,心里冒泡,哎呀呀,这人,怎么跟小虎一样,萌啊~~
宋明曦笑够了,放下怀中的小狗,拍拍它屁股,“小虎,去吧,自己玩儿去!”毛茸茸的小虎滴溜着黑黑的眼珠子,看看宋明曦,又看看谢晨晖,啪嗒啪嗒跑开了。
宋明曦拍拍手,盯着谢晨晖有些闪烁的目光,轻咳两声,翘着嘴角,“嗯,好吧,既然你对狗毛过敏……现在,可以说了吧?”
谢晨晖看狗跑远了才舒口气,嘿嘿傻笑,心知肚明。“我搬来后还没好好谢你呢,不如去我那坐坐,再慢慢聊?”
宋明曦想想,嗯,好吧,看看去。
许阿姨搬走时没留下什么东西,家里空荡荡、冷清清的,可宋明曦今天进去再看,竟又是一室温馨。
环顾客厅,青灰色墙面,看来是新刷的,乳白的立柜上书刊、瓷瓶、CD错落有致,两件格子衬衣斜搭在咖啡色布艺沙发上,干净利落;浅灰的短绒方块地毯上随意扔着几本画集,两张藤椅端端并排,黑色落地灯,熏黄微光又透出淡淡温馨。
宋明曦一眼就喜欢上这样的格调,心想,设计师的审美就是不一样。
谢晨晖请她坐下,问道“你喝点什么?我这有果汁、牛奶,还有啤酒。”
宋明曦坐在沙发上按了按,随意答道“嗯……牛奶吧。”
谢晨晖去了厨房,宋明曦又到处瞅了瞅,觉得这人真是会生活,把屋子装扮地这么有气质,拾起地毯上的画集,随意翻了翻。呃,好像见过,是那次,在芙蓉公园里……
除了第一次时见过的几张,宋明曦看到了很多新的,从标记的小注来看应该是最近才画的,都是些老屋,小亭,廊桥什么的,像陈旧的底片。
谢晨晖端着一杯牛奶出来,看宋明曦正在翻看画集,走过去坐下,“怎么样?喜欢这些吗?”
宋明曦接过杯子,温热的,不满地嘀咕道“挺有感觉的……天都热起来了,我要冰的。”
谢晨晖向后仰靠在沙发上,懒懒地说道“晚上还是很凉的,要暖着胃。”
宋明曦撇撇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继续翻着画集,问道“说说吧,今天怎么了?”
谢晨晖听她提起,想到今天的所见所闻,一丝愁思涌上,悠悠地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去过落马街吗?”
宋明曦正细细地欣赏一幅小巷素描图,头也没抬,“嗯,去过,怎么?你今天去了?”
谢晨晖眨眨眼,看着宋明曦手中正翻开的那幅图,喃声道“以前,我们家,就住那儿……”
宋明曦听他声音有些暗哑,不觉抬头望向他,只见谢晨晖浓黑秀美的眉毛微皱,眼光有些迷茫。
“以前,我们家,就住那儿,左右都是几十年的老房子,街坊邻里很熟悉……夏天里,小孩子穿着个裤衩满巷子跑,热了就从井里提两桶水冲冲……推着小车卖的那个冰棍,一毛一根,追着人家要……还有,大槐树底下,烧壶开水,摆几付椅子,两块钱的盖碗茶,喝的人可多了……我外婆,特别在门口,搬个小板凳,和隔壁大婶摘菜、瞎聊,今天哪家的肉新鲜呀……
可今天我再去,没想到那边早变了样……很多新房子,漆都是锃亮的,到处是咖啡厅,洋酒吧,随便一杯喝的就要一百五十块,人也多,好多扛着‘枪炮’,连门上的铜锁都要凑近去拍拍……井没了,老树没了,盖碗茶也没了,那些老邻居不知道搬去了哪里……我只想回老家看看的,没想到……”
宋明曦挪到他身旁,轻轻拍拍他肩膀,“我知道,我明白的……”
谢晨晖微微垂头,吸了口气,轻扯嘴角,“不好意思,今天……我只是有些感慨……我不明白,荣都这么大,就容不下巴掌大的落马巷么?那些老房子,都是上世纪30年代修的呀!一楼一底,砖木结构,拆了好可惜!……也许,是我固执吧,连唐老大都说,城市总是要发展的,这些老东西,跟不上时代了……”
宋明曦感受到他那淡淡的惋惜中透着丝丝无奈,竟有丝怔忡,这种感觉,好熟悉……
谢晨晖看了看宋明曦,见她静默着没说话,眼光暗了暗,“你别多想,我不是影射你们……我也是做建筑设计的,知道有些事,谁都改变不了……我,真的不是……”
“不,我没多想,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感受……虽然,我们做这个,也见了不少,推掉老屋盖新房,可是……我给你讲个小故事……
小时候,我养了只土狗,叫小黄,从乡下抱回来的,灰黄杂毛,可是它很乖,跟人亲近,每天我一回家就跳到我身上蹭来蹭去,兴奋极了,出门的时候,它会趴在门口那儿望着你,眼巴巴的,要是我吼一声‘走吧’,它立马就蹦起来屁颠屁颠地跟着我跑,它还会跟你握手,还会作‘恭喜恭喜’……可是后来,我妈说,它太土气了,牵出去都不好意思,就非得把它送回乡下去,又买了只贵宾犬……那只贵宾犬,是很洋气,雪白雪白,毛也卷卷的,可是太娇气,只吃肉,又爱玩水,经常把自己弄得很脏,而且只跟妈妈很亲……同学都说我们家的狗贵气,可是只有我知道,我想要的,只有我的小黄……
所以,不是我们不懂时尚、因循守旧,只是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你也别在乎别人怎么看,天才嘛,都是寂寞的……”
谢晨晖轻笑了一下,她这是在宽慰人吗?不是借机夸自己?
宋明曦见他笑了,似乎不那么难过,便也觉得心情舒畅了起来,合上画集,站起来,“走吧,咱一起吃晚饭去,我知道哪家的麻辣烫最正宗!又辣又麻,几十年都变不了!”
谢晨晖见她说起吃的就脸上放光,暗觉好笑。
两人坐在路边小摊,吃着热腾腾的麻辣烫,汗水直流,大呼过瘾。
宋明曦看他嘴巴吃得红红的,被烫得直吐舌头,却一个劲地捞锅底的菜吃,觉得实在是惬意快哉,“看来你现在很能吃辣呀,对嘛,这才是荣都人噻……”
谢晨晖强吞下嘴里包着的东西,模糊不清地说“都拜你……所赐,吃多了……自然就……练出来了……”
宋明曦低笑,将烫好的黄瓜片蘸些醋,说道“嘿嘿,不用客气……你现在有口福了,这边的小吃多着呢,家家都是老荣都,以后你跟着我混,绝对吃香的喝辣的……”说完又感觉不大对,怎么像拉人进□□似的。
谢晨晖顿了顿,抬眼看她,“宋明曦,我觉得……你,啧,怎么说呢,你工作的时候,和现在,很不一样……我记得,第一次会议的时候,你穿着那身职业正装,演说你们的规划思路时,很有力量,让人信服……可每次跟你吃东西,又这么,嬉皮笑脸的,像个孩子……”
宋明曦呵呵直笑,故意眨巴眼睛,楚楚动人地说“你不觉得,这就叫千娇百媚么?”
橘黄色的路灯,照得她的脸颊暖暖的,因为出汗而更多了几分明艳的粉晕,红唇微翘,亮亮的眼睛似磁石般,谢晨晖愣了片刻,竟一时挪不开目光,突然低下头,扒拉几口,掩饰着方才的失神。
宋明曦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仍洋洋得意,“嘿嘿,你不懂了吧,这就叫新时代女性,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改天,给你露一手……我煮的面,可好吃了……”
谢晨晖看她没发现,松了口气,又听她继续吹嘘,正想着她烧得一桌子好菜的样子,结果听到最后那句,扑哧一笑,没忍住,“是是是,我期待得很哪……您是美食家,拿手菜就是煮面……哈哈!”
宋明曦瞧他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急了,忙解释“你可别小看了,这煮面条也是大有门道的!宽的,窄的,圆的,扁的,刀削面,手撕面,铺盖面,拌酱的,浇汁的,红烧的,清炖的,花样多着呢……我最喜欢吃宽面,粗粗的那种,但是我爸煮的细面也好吃,拌鱼汤,或者酸豇豆烂肉,就算是不放什么料,只一点葱花、盐醋,也都可以软软香香地吃上一大碗……”
谢晨晖忙挥挥手,“诶,停停停,打住打住……你怎么不去做美食节目啊,还搞什么房地产策划呀!几句话,就把我馋得不行,您行行好,我这会儿胃里没位子了……”
宋明曦头一扬,得意地说道“那可不,大学那会儿,谁跟我一起吃饭都胃口大开,说不定哪天房地产不行了,我就改行做美食节目去……”
谢晨晖佩服地点点头,“能吃是福,好,好事。不过,我们所里那些女同事,都好像觉得吃东西是罪恶,很怕长胖,你倒是想得开。”
宋明曦小心地吹着热烫的土豆片,“是挺纠结的,不像你们男人,喝油都难得长肉。不过女人呢,也不用太灰心,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能放开地吃不担心长胖……”
谢晨晖又是一阵闷笑,她倒是挺乐观。
吃完了麻辣烫,两人慢悠悠地晃荡着回去,边走边聊。
“你搬来这些天了,跟这些邻居大爷大妈都混熟了没?也别担心,老人家很好说话的,嘴巴甜点儿,就跟亲孙子似的待你。”宋明曦堪堪教导,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谢晨晖笑笑,看看周围,吃了晚饭的老头老太,花白头发,轻摇把蒲扇,慢悠悠地踱着,突然觉得有种天荒地老的感觉。
“你很喜欢和老人们打交道?不嫌他们罗嗦吗?”谢晨晖曾经在德国老年疗养院做过义工,就算是亲生子女,对年老双亲不耐烦的,也大有人在。
宋明曦停住脚步,有丝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会?我欢喜都来不及呢……小时候,爸妈工作都忙,只有爷爷奶奶照料我,后来我去外地读书,离了家,就没人再像他们那么念叨我,吃没吃饱,睡没睡好……本来以为这下自由了,可没两年,他们就去世了……我现在只后悔,当初整天嫌他们罗嗦……”
谢晨晖微皱了眉,有丝懊恼,“对不起,我……”
宋明曦笑笑,摆摆手,“没事,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早就不难过了,但是,现在,能多听一些唠叨,就多听一些……养了儿女几十年,多念几句就不耐烦了,老人家也是很寂寞的。”
谢晨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认真的表情,垂了眼,没再说什么。
宋明曦见他没什么反应,以为自己说多了,也笑笑,向一对老夫妇走去,“诶,王爷爷,王婆婆,这么早就出来散步啦……”
谢晨晖凝望着她的背影,久久地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