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风华》尔钉

6、第6章 众人如蒙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父亲和五叔谢允城停在门口。

　　经过他们的时候，我向他们蹲了蹲身行了一礼。五叔回以笑脸。倒是父亲，依旧蹙了眉头，看不出过多的悲与喜。

　　谢如玉还在堂外等我，和她站一起的还有谢安。谢安显然想对我说什么，但我距离他三丈远就停住脚步，他明白我的意思，神情黯然的离开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轮淡浅的月轮从云层里探出来。我才注意到谢如玉眼圈里闪着泪光。

　　“我刚才真吓坏了。这尚且是假的都这么吓人，若是真的，我不知道我这些花拳绣腿能撑多久。”她的手掌张合，似是想要握住自己的命运。

　　天下大变将至，原本应该在闺阁里养尊处优的谢家女儿，都能感到世局惊变。

　　“别想这么多，很快就能习惯了。”相比起来我的确冷静很多，之前在外求学的时候，我遇到的情形可比今日凶险百倍，“今日之后我那些弟弟们只怕都要被派到各地方历练。这个选择是机遇也是挑战，你若是求安稳，我是建议你这次随五叔回陈郡去。”

　　陈郡那地儿许是有谢家坐镇的缘故，并没有闹出什么大事。目前为止还算安定。

　　谢如玉顿时面露难色：“可是五哥比大哥还要死板，我不愿与他打交道。更何况陈郡......”她咬了牙，一言难尽。谢家起源于陈郡，但谢家现在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祖宅。

　　“另外事关六叔的死因。我突然想到一件旧事，需得有人帮我核实。其他人我都信不过，只有你能帮我。”

　　谢如玉虽然不愿，但听我语气慎重，还是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几日，因为祖父大发脾气的缘故，整个谢家也便死气沉沉。就连我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他的霉头。谢如玉依旧没肝没肺，她花了几张画，又看了小丫鬟打了七八条络子，实在觉得无趣，自行钻进我的书房找游记类的书看。

　　我在外头的人手依旧有条不紊的向我传递关于天下的信息。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天下格局似乎又有新的变化，粤东一带兴起一个叫“白莲帮”的帮派，靠信仰吸引贫苦百姓，已有两万人众信徒；彭城和琅琊两处毗邻的诸侯因为一貌美姑娘起了冲突，打得如火如荼；雁门关一带又被塞外异族侵扰，被镇守在此地的王源丞相给震慑回去......

　　而一干情报中，关于宋重山的行踪尤为显眼，他一行人已经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下榻。如果不出意外明日一早便可以进城。

　　“西桂哪里去了？”我问道。

　　门外丫鬟恭敬回道：“西桂姐姐一早出门买点心。看时辰，怕是得午食后才能回来。”

　　然而等到午后，揽月院依旧没有见到西桂的身影。

　　直到傍晚，天重新下雨，高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西桂浑身是血，踉跄着冲向揽月院的后门，她身上的夜行人已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为了躲避谢家护卫，好不容易包扎上的伤口又撕裂开来，鲜血正潺潺涌出。

　　“什么人？”新上任的李妈妈听到动静，厉声喝道。

　　西桂本能的逃跑动作戛然而止，她拉下面罩，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声音沙哑而微弱：“是我……”

　　李妈妈凑近看清了她的面容，不禁吓了一大跳：“西桂姑娘？你怎么这副模样？”

　　西桂张了张嘴，还未及回答，便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去。李妈妈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却见她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快！快去禀报大小姐！”李妈妈喊了一声，又拉住身边两个小丫鬟，低声嘱咐道，“动静小些，别惊扰到其他人，就说……就说小姐房里要的敷脸的桂花膏蒸好了，务必请小姐赏脸过来一趟……”

　　她顿了顿，又改口道：“不，还是我自己亲自走一趟。你们把西桂姑娘抬进屋内，找一些止血的药粉来，再给她换身干净衣服。别让她完全睡过去，也别让人进来瞧见她的模样。”

　　西桂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雨声。她想要睁开眼睛，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被放到一张坚硬的床榻上。

　　像是有所感应，我觉得心神不宁之际，突然听到外头妇人的声音。

　　北棉隔窗不禁笑道：“这李妈妈的确会来事儿，但太会来事儿，倒显得我们格外能偷懒。”

　　东桐接口道：“你也多花点心思，必然不会打趣旁人。”她看了我脸色，知道我心情不佳，便出去做主道，“李妈妈先回去吧，大小姐这会儿还要写大字，不得空呢。”

　　李妈妈却没有走，而是拿出一个攒盒，恭敬的站在廊下道：“这桂花膏不单可涂抹在脸上，起到美容养颜的效果，还能作为食疗，滋阴补气。老奴特意盛来一碗，献给大小姐一赏。”她说着，自行打开攒盒，露出里头用白瓷盘托着的一块晶莹剔透、宛如冻状的花瓣形点心，上头均匀地撒着些殷红的玫瑰花瓣碎屑。

　　我心有所感，站起身道：“妈妈的手艺难得，那少不得我亲自去一趟。”

　　李妈妈一喜，连忙道：“请随老奴这边来。”

　　我见到西桂时，身边只带了东桐。这些年我去白鹿学院念书，全靠她在西郊别院帮我打掩护。算起来，她在我身边伺候的时间最长，是少有知道我所有经历的。

　　“怎么回事？”我问道。

　　李妈妈快速说了事情经过，心有余悸：“……老奴还以为是刺客……”

　　我快步走到西桂身旁，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势。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肩头的伤口触目惊心。

　　我沉声道：“李妈妈，今日做得不错。我会另外赏你的。去叫人准备热水和干净的白布。”

　　李妈妈带着小丫鬟迅速跑出去准备。

　　“东桐，拿我的帖子悄悄请叶太医过来一趟。”我又道。

　　东桐应声而去。

　　我这伸手轻轻拍了拍西桂的脸颊，低声道：“西桂，醒醒。”

　　西桂勉强睁开眼，声音微弱：“……宋重山身边的高手似乎来自天山，婢子想更靠近些，却被他发现。他惯用左手剑，轻功不低于我……婢子在他手下撑不过三招……”

　　我点点头，语气放缓：“我知道了，你先别说话，好好养伤。”

　　西桂还想说什么，却因失血过多再次昏了过去。我摸着她逐渐微弱的脉搏，从怀里掏出一枚回转丸放在她嘴里。药丸入口即化，她的呼吸果然很快平稳下来。见她已无性命之忧，我这才放下心。

　　我站起身，对窗外轻声道：“宋重山这人怕是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师哥，想办法送个人到他身边吧，我要更具体的情报。”

　　窗外的雨幕中，一只全身漆黑的乌鸦慢条斯理的梳理羽毛，它向我的方向，眨巴了一下眼睛，便腾地一下子飞向朦胧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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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楼雕梁画栋间，珠帘轻卷，香风阵阵。今日，楼内格外热闹，京中各大世家的子弟纷纷聚集于此，目光皆投向楼下那条通往皇宫的官道。

　　我倚在最高层，居高临下，听得众人的议论声。

　　“听说那宋重山今日入京，咱们可得好好瞧瞧，这位‘昭皇叔’究竟是何等人物。”一位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

　　“不过是个卖草鞋的寒门子弟，靠着祖上那点微末名声，竟也敢自称皇叔，真是可笑。”另一人嗤笑一声，端起酒杯轻啜一口，眼中满是不屑。

　　“可不是嘛，听说他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进京时还穿着粗布麻衣，真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有人附和道，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楼内笑声未歇，楼下官道尽头已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纷纷探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为首之人骑着一匹瘦马，身着素色布衣，虽无华服加身，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那就是宋重山？”有人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

　　“可不就是他？瞧他那寒酸样，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也敢进京面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先前那锦袍公子冷笑道，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指向楼下。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哄笑。有人甚至故意高声喊道：“昭候，您这身衣裳，可是从哪个破庙里捡来的？”

　　楼下的宋重山似乎听到了楼上的嘲讽，却并未抬头，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淡淡扫过天下楼的方向。那一瞬，楼内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威压所震慑。

　　“这人……倒有几分气势。”有人低声嘀咕，语气中多了几分忌惮。

　　“装模作样罢了，一个寒门子弟，能掀起什么风浪？”锦袍公子冷哼一声，却也不自觉地收起了折扇，目光闪烁。

　　突然，官道拐角处，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从人群中窜出，直奔宋重山的车队而来。他手中握着一只竹蜻蜓，只顾着追逐，全然未注意到迎面而来的马车。

　　“小心！”街上人群有人惊呼，却已来不及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