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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说到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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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我手中把玩多日的九连环竟“咔嗒”一声解开了。
谢如玉顺手接过九连环,漫不经心地摆弄了几下,很快便失了兴致,随手将其丢回榻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忿:“你若是个男儿,以你的才智,定是下一任族长。到那时,我便可跟着你吃香喝辣,谁也不敢越过你随意将我嫁出去。”
她对嫁人一事,终究心存抵触。谢家的女儿虽自出生便金尊玉贵,众星捧月,但家族却从不允许她们白白享受荣华。她们的婚姻,注定要为家族换取更多的利益与助力。
“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我神色一正,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她鲜少见我如此郑重,不由得收起玩笑之色,问道:“什么事?”
我指尖轻轻拨弄腰间的错金香囊,内里藏着一封金箔密函:“你和张十九郎的婚事,怕是要取消了。”
谢如玉闻言,眉头倏地挑起。她新来的妆容丫头手艺极佳,将她原本平平无奇的杏眼勾勒得媚态横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哥他说了什么?”她与张十九郎自幼相识,虽谈不上情深意重,但婚事早已定下,她从未想过会另嫁他人。即便婚事因故耽搁了三年,即便她心中对婚姻并无太多期待,却也未曾吵闹着要退婚。毕竟,在我们这样的家族,婚姻大事向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我将杯中剩余的茶汤缓缓倾倒在青砖地上,水迹蜿蜒,宛如燕山山脉的轮廓。
“父亲并未明言,这只是我的推测。原因有二。”我低声道,“其一,张家老三、老四年前曾一同前往燕郊,名义上是为族中老太爷筹备寿礼。这本不足为奇,但燕郊此地特殊,不仅盛产奇石,更是玄铁砂与战马的产地。”
谢如玉闻言,猛地站起身来,俯视着地上的水痕,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你是说,张家……”她下意识捂住嘴唇,压低声音再次确认,“张家有意入局?”
我轻轻挽起她的衣袖,露出她及笄时张家送来的缠臂金。那金镯镂空处藏着合欢香,正幽幽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我指尖轻叩金镯上的暗扣,替她解下:“眼下这个节骨眼,你若嫁过去,便意味着谢家与张家绑在同一条船上。父亲绝不会允许……”
她沉默片刻,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自我宽慰道:“这样也好。那张十九郎本就拈花惹草,不是什么良配。”
我继续说道:“其二,扶持新势力最稳妥的方式便是联姻。为了确保利益最大化,下一任皇位继承人的血脉中必须有我谢家的骨血。而如今适婚的女儿中,除了我,便只有四妹、六妹和七妹。她们的分量远不及我,难以彰显谢家的诚意。因此,这一辈中,联姻的重任大概率会落在我身上。但若只押注一方势力,风险太大。谢家必须另择一人联姻,而你与张家退婚后,身份正合适,这名头十之八九会落到你头上。”
“两头下注?”谢如玉并非愚钝之人。生于世家大族,又有几人真是草包?她腕上的翡翠镯子在桌案上磕出一声脆响,语气中带着讥讽,“他们就不怕竹篮打水,两头皆空?”
“说是两头下注,实则也有主次之分。毕竟钱银、人手、粮食、兵马都有限。但一旦两头下注,便意味着必须牺牲一人。”我低声说道。
窗外骤雨倾盆,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琉璃瓦上。我听见她齿缝间溢出一声冷笑:“谢家这些年牺牲的女儿还少吗?”她的亲姐姐便是被送去陇西李氏冲喜,不到半年便随那短命的李氏七郎殉了葬。“既然要联姻,除了云煜,另一个胜算较大的人选是谁?”
我走到桌前,从小楷字帖下抽出一卷备用名册,展开画像递给她:“此人名叫宋重山,有皇家宋氏血脉,祖上是开国皇帝册封的留兰王。到他祖父那一代,王位已被收回,如今家道中落,沦为寒门,曾以卖草鞋为生。如今他打着匡扶昭室的名号起事,响应者甚众。岭东蒲昌的宋大学士宋孝廉也极力推举他。前不久,皇帝册封他为昭候,又称他为昭皇叔。虽眼下尚无封地,但此人运气极佳,麾下已有数名能征善战的将领。待他再打几场胜仗,声名必定更盛,不容小觑。”
谢如玉接过画像,举着明珠细细端详。画中男子面容疏朗,虽不算俊美,却也端正。她指尖轻点画像,点评道:“鼻子是大了些,下巴也圆了些,但总体还算顺眼。若是个丑八怪,我可不愿嫁。”
“即便要联姻,也得等局势明朗后再议。如今说这些,为时尚早。”我轻声说道,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谢家以女儿为筹码,与草根英雄联姻已是势在必行。而那些野心勃勃的未来诸侯,也正虎视眈眈,企图通过谢家女儿攀上谢家这棵大树。
话音刚落,侍女东桐在窗外轻叩,我走过去问道:“何事?”
东桐低声回禀:“小姐,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您若还未歇息,便去她房里一趟;若是睡了,明早再去也不迟。”
我连忙起身道:“请母亲稍候,我这就过去。”临走前,我对谢如玉道,“你日日赖在我这里算什么?今晚回你自己房里睡。若我回来还见着你,可别怪我不客气。”
谢如玉对我的话充耳不闻,一头扎进床上蓬松的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
见我要出门,南枝忙为我披上一件防雨且厚实的披风。刚走出院门,我的奶娘小柳妈妈也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双厚底棉靴:“我的小祖宗,这才开春,风最是毒辣,专往骨头缝里钻。脚踝捂严实些,不要沾上雨水,暖和点才好。”
我依着她笑道:“都听奶妈妈的。夜深了,又下着雨,您先回去歇着吧。”
小柳妈妈却面露忧色:“这些丫头个个不知轻重,哪里经得住事儿?还是让我跟着服侍您吧。南枝,去把那个防风的羊皮灯笼拿来。”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下意识看向我。
南枝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拉住小柳妈妈,语气严厉:“你病才好些,就在屋里养着,莫要再逞强出门了。”
小柳妈妈被她的话震住,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南枝见状,只得放软语气,低声劝道:“我们在内院伺候这么多年,早已是熟手了,你不必担心。你才好些,先回去歇着吧。”她又转头呵斥那两个慌慌张张追出来的小丫鬟,“还不快把人带回去!”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小柳妈妈推走了。
东桐和北棉飞快的偷看了我的神情,又互相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出声。
我装作没看见她们之间的机锋,信步向前走去。
揽月院距离母亲的锦华堂不算远,中间只隔着几个院落。到了宵禁时分,两边的大门都已落锁,只留一条甬道供人巡夜。
南枝见小柳妈妈几人消失在视线中,这才快步追上来,跪拦在我面前道:“小姐,婢子知错。”
雨水很快浸湿她的衣裙,她看上去比半年前还要消瘦不少。
我只得停住脚步,伸出脚让她看我鞋上绣的大团牡丹:“今日看奶妈妈这针线活整齐,似乎病已大好?”
南枝咬了咬唇,低声道:“还在吃药。有时糊涂,有时清醒。不过近来清醒的时候的确多些。”
“也难为她了。”我轻叹一声,“幼年丧父,成年丧母,壮年丧夫又丧子。说起来,我那奶哥哥王德根还是因我而死的。”
南枝脸色骤然苍白,嘴唇更是血色全无,她双手叠在身前,整个人微微颤抖。小柳妈妈这一生似乎总与赌徒纠缠不清。她自幼被好赌的父亲卖入妓院,又被嗜赌的兄弟吸血。好不容易摆脱了血缘的羁绊,嫁的男人生的儿子竟然都是赌徒。幸好她男人死的早,但儿子还年轻,为了还赌债,不仅偷光了她所有积蓄,还把主意打到了南枝身上。
作为世家权阀嫡长女身边的一等丫鬟,南枝的身价不低。王德根却胆大包天,将南枝骗到赌场,还主动帮人堵上房门。若非南枝有自保之力,身边又有跟去的西桂,不仅她自己,连我的名声也要一并毁尽。待西桂剁了王德根一只手,小柳妈妈却并不觉得自家儿子咎由自取,反倒责备南枝不肯顺从,害得她儿子遭了罪。
我去见他们时,这母子俩还在折磨南枝,逼她穿着单衣跪在破碎的杯盏碎片上。我未多听一句废话,直接拔刀抹了王德根的脖子。鲜血飞溅,喷了小柳妈妈一脸。自那日起,她便病了,疯疯癫癫总喊着要南枝偿命。
我其实很怀疑她的疯病。即便要偿命,也该找我才是,偏生她只拿捏自家的侄女。可不就是柿子专挑软的捏吗?
东桐轻声劝道:“要我说为这种人求情不值得!”
北棉也道:“南枝,你不是说要把你婶子送回老家吗?她怎么还在这里?你难道不知她的疯病发作起来是要伤人的?若让夫人知道,你觉得你和她各有几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