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赤骨坟 ...
-
程寺回屋后很快就歇下了,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他还很少睡这样的懒觉。
程寺在慰庭庄的日子其实很清闲,慰庭庄里一天到晚也没什么事,只要冯悬不生病,两三个下人足以打理的清楚,再加上李长夺跑跑腿什么的,基本不用程寺干什么。还有就是大概冯悬平日里对程寺照顾有加,庄里的下人都那程寺当半个小主子看,李长夺其实也对此有所顾及。不过,就算程寺没什么指派的活做,他仍旧把自己的生活理的井井有条,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读书,自学武功,种些小花小草等等用时都是他规划过的,早睡早起,与冯悬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突然一天睡过头了,程寺还有点不自然。他很快穿衣洗漱,正准备出屋子的时候,有人在外面敲门。
“主子叫你过去。”李长夺在门外道。
“我知道了。”程寺正要推门走,又忽然回身在镜子前面晃了一下,没什么不顺眼的地方,这才跟着李长夺去找冯悬。
李长夺带着他很快就到冯悬的住处。
冯悬正坐在圆桌旁边等。冯悬穿了一件素色翠叶的锦缎袍子,病过一场后身形削薄,显得空荡荡的。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冯悬微微苍白的脸上落下好看的光影,勾勒得他五官的线条多了深邃。
桌上饭菜摆满,色相诱人。冯悬身体不好,素来饮食清淡,不过每次生病好了之后,都会破例吃点荤油的,今天这架势一看就是冯悬要“开荤”了。
“来来,快坐。”冯悬心情很好的招呼程寺。
程寺坐到老位置上,冯悬问:“是你自己醒的,还是长夺叫醒你的?”
“我刚收拾停当,李兄就来了。”
“李兄”这个别扭的称呼是冯悬让他叫的,不过程寺一直阳奉阴违,只有当着冯悬的面才会真的这么叫。
“我早些时候去找过你一会来着,见你难得多睡一会儿,我就先回来了——”冯悬拿起筷子往程寺面前夹菜,“饿了吧?快吃饭,这个鸡是我亲自……让厨房做的。”
“……”幸亏是让厨房做的,要真是冯悬自己做的,程寺还真有点不敢“以身犯险”
程寺乖乖的把冯悬夹的菜全都吃了,这才腾出嘴来道:“你叫我送到城里去修的东西我已经交给李兄了。”
冯悬好心情的嗯了一声,道:“长夺今早拿给我了,你做事情我从来都不操心。”
程寺看冯悬精神挺好的,心里也就踏实了,没再多嘴问他的病情,只是闷着头吃饭。
冯悬给程寺和自己舀了两碗鱼汤,一碗推给程寺,然后则慢悠悠的吹开自己那碗汤面上浮着的几条葱丝。程寺吃饭向来不挑,更不会像冯悬那样在乎一点葱姜——那些年挨过的饿让他没有机会做一个像冯悬一样讲究地人。
“山下好玩吗?”冯悬问程寺。
“嗯。”
“你来我庄上这么多年了,一直呆在这小小的院墙里,从来都不觉得憋闷吗?”冯悬又问。
程寺正准备低头喝汤,闻言一顿——这是什么意思呢?要赶他走吗?他在庄上这几年,清心寡欲安分守己,纵使想过将来,也从没想过这么快就离开。
冯悬见他不吭声,也不追问,又道:“那会儿你刚来的时候,我说让你认我做个义父,你怎么都不,让你拜我做个师父,你也不答应……你说说,现在我打算带你下山去走走,到时候别人误以为你是我拐骗到手的,我可是百口莫辩啊……”
程寺猛的抬起眼睛:“你要带我下山?”
“我这两天想了想,你大好的年纪,不该总在这里白白消磨,这天底下的山川湖海,风土人情,还有……美女佳人,你都应该见一见的。”冯悬兴头很盛。
美女佳人程寺眼下还没什么欲望,不过山川湖海总是引人神往的。
“你和我一起?”
“一起啊。”冯悬站起身,眉眼含笑地在程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俯下身不远不近地在程寺的耳边道:“你可得想想,给我个什么名分呢?”
程寺背颈瞬间紧绷起来,心里莫名地一慌。冯悬对自己这容易让人误会的一问很满意,事了拂衣去了。
看着冯悬走远了,程寺这才定了定心神,冯悬给他舀的汤还没动过,冒着最后的几缕热气。
“你抓紧收拾,主子今天就要启程了。”李长夺的声音冷冷的从背后传出来。
程寺这才想起来,还有李长夺这个人一直站在旁边,瞬间不寒而栗:刚才冯悬说的那句话——他没听到吧?
冯悬悠闲地坐在马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程寺平时干什么都麻利得很,怎么今天这么慢呢。”冯悬把头探出马车,往在张望。
李长夺就站在马车边上,闻言道:“我去催催他。”
“不用!你倒是性子急。”冯悬笑道,“慰庭庄算是他半个家了,突然间说要走,未免留恋几分。”
程寺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四年前他来的时候一无所有,连命都只剩半条了,吃慰庭庄的用慰庭庄的,终究都不是自己的,不过好不容易一个能踏踏实实生活的地方,即便他对这里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如今要走了,心里总归还是空落落的。程寺垂着手,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才转身往出走,路过冯悬的屋子的时候,门正大开着,下人正在里面浇花,冯悬也同样没有带走什么,平时用的东西都原模原样的摆在屋子里。
程寺钻上了马车,李长夺在前面一路赶着马车下山去了。
车子下了山,缓缓在路边停了下来。路边站了一个黑衣的年轻人。
“主子,寸汀到了。”李长夺从马车上下来,走到车窗下对冯悬道。年轻人也跟着他朝车窗里行礼。
冯悬把窗帘挑开,对李长夺道:“我安排你做的事,都记下了?”
“记下了。”
“事成之后来见我,小心些。”
“是。”李长夺后退了半步,恭恭敬敬地朝冯悬行礼道,“主子多保重。”
“去吧。”冯悬转头对寸汀道,“启程了。”
寸汀应了声是,马车又重新上了路,扬起薄薄的尘土。
程寺一直静静的在一边坐着,总觉得冯悬与以往哪里不同。尽管冯悬只挑开了一半的车帘,程寺还是看到了车窗外的两人对冯悬毕恭毕敬的神态,也自然听到了冯悬轻飘飘的那一句“去吧”有一种不可违抗的威严。冯悬到底是什么身份呢?又或者说,冯悬到底是谁呢?
什么身份……程寺忽然就想起来了那个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名分”程寺不自觉地朝冯悬那边瞟了一眼,发现他正在看自己。
“想什么呢?怎么一副有难言之隐的表情。”冯悬逗他。不逗还好,这一逗,冯悬就看见程寺从耳根红到了脸上。
“……”这次换冯悬有点不知所措了。
“要不——我——我拜你为师吧?”
“哦,纠结这个呢?”冯悬侧过头来,故作为难道,“你看我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也没什么一技之长,让我做师父我受之有愧呢——做义父多好啊?”
“……”
冯悬眼看着程寺快从脸红到脖子了,又赶紧松了口:“好吧好吧,师父就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程寺:“……”摊上了一个这么爱占人便宜的师父。师徒二人一路从慰庭山向北走,冯悬不说他要去哪,程寺也不问,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一本书来看。然后过了一会儿冯悬说那车上太颠簸,低着头容易晕,程寺于是就闭着眼睛睡觉,把师父晾在了一边。
等周瞿带着人跑到慰庭庄的时候,已然是人去楼空了。李长夺按照冯悬的吩咐,把庄子都安排停当以后,快马加鞭的就往西去了。过了几天以后,暄南城里的那家冷冷清清的木匠铺也关了门。
清明这天,师徒二人在一处小县城落了脚。师父冯悬说约了故友相聚,撇下他的好徒儿就走了。
这位故友正是前不久没了生意的徐老板,于沿。
两个人一路骑马上了一条偏僻的小道,于沿担心冯悬的身体骑马吹风吃不消,让他停下来歇一会儿。冯悬依言在一家小酒馆下了马,两人坐下后点了一壶酒一壶茶。
于沿见这酒馆地处偏僻,想必生意不好做,问那老板:“那边那条大路车马来往的多,何不去那边开店呢?”
老板把酒杯茶杯端上来摆好,道:“我这本就是小本生意,不指望多赚几个钱儿。这条路再往前走有一处赤骨坟,时不时有人来走这条路,就是为了去祭拜的,走这条路很多英雄豪杰。”
老板说完这话,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找补道:“二位一看也是豪杰,敢走这条偏僻小道的,都是豪杰嘞!”
于沿点点头,问:“每年有很多人来赤骨坟?有那么多人惦念他们的好?”
“赤骨坟是当年颐昭王爷为了战死的弟兄们所建,埋的都是赤诚忠骨啊,颐昭王军都是忠骨啊!但凡有血有肉的,谁心里不惦念颐昭王军的好?只是这地方难找,很多人寻不见,每年来的人也就不算太多。”
于沿欲言又止,灌了一口酒。
冯悬但笑不语,抿了一口热茶才开口道:“颐昭王军是勇武赤诚,可奈何颐昭王是个罪臣啊。”
“唉——”老板搬来个小板凳也坐下,低声道,“我看两位一看就是有见识的人,我说个心底话,颐昭王能让那么一支为国为民的军队顺服,他怎么会是罪人呢?要说就是那场败仗寸的很,触怒了天子,遭此下场。唉,你说颐昭王出身皇室,又总领颐昭军战功赫赫,让身居高位的将帅一夜之间成了布衣百姓,必定是心灰意冷,壮志难酬,多憋屈呐!”
“要我说,这下场不悲壮也不惨烈,无非就是辞了官归隐江湖了,也谈不上什么憋屈,一个败将能得此结局,也还不错。”冯悬望了望酒馆简陋的屋顶。
“也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板道,“不少人都等着颐昭王能东山再起呢!”
“难喽——”冯悬站起身,拉长了调子说。
老板有点不高兴,这客官怎的处处见不得颐昭王的好。于沿赶紧给人家赔了个笑脸,跟着冯悬出去了。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赤骨坟。生前前赴后继保家卫国,死后无非也就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孤坟。他们爱戴拥护,不惜为其舍生忘死的统帅,仅仅只能给他们一片荒草丛生的孤坟。赤骨坟是颐昭王为战死沙场的部下所造,并非只有一处,而是在什么地方打完仗,就地就在什么地方掩埋尸骨遗物,只大琰境内就有七处赤骨坟。而这一座,是规模最小,也是最后一座赤骨坟,因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颐昭王军。当年颐昭王率残部从引庐峡边关且战且退,到邹州境内时只余下廖廖三百多个人。当时军营里的五位将领有三位永远留在了引庐峡没能回来,剩下于沿在内的两人深受重伤,冯悬一面照看着命悬一线的两个副将,带着人马一路奔走,一面四处求援。好不容易迂回到了此处时终于分身乏术出了差错,再遭埋伏,一下又折损了过半的人。冯悬自己身中数十箭,断了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根骨头,死活强撑着没闭眼,这场埋伏仅仅是个开始,他不能就这么死了,颐昭王军不能这么屁滚尿流的回京,他已经没有一战之力了,但是不能不让那两百多人没有一个为他们自己翻身的机会。做主帅的如果就这么撒手不管了,那活着的弟兄们还能指望谁呢?
京城的援军姗姗来迟的时候,冯悬已经半个身子上了鬼门关了。嘉珏皇帝当即想要降罪冯悬都不能——这位罪臣足足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他才能晃晃悠悠的从床上下来站稳当,然后再晃晃悠悠的跪下接旨领罚,然后在京城的冬天到来之前,消失的彻彻底底,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或许只当他回天乏术,死了。
冯悬背着手,沉默地站着。于沿弯下身子,把身旁最近的碑上的杂草扯开,碑上什么都没有写——那碑下埋的,又是一把默默无闻的无名骨。这一大片漫地的坟头,大多都是这样的无名骨。一腔热血去,一掊黄土还。其实能有一掊土的也算不错,大多的都是尸骨无存,不知什么时候葬身在了什么地方。
“最该千刀万剐的人没死成,你说,他们在底下做鬼,能安心么?”冯悬说。
于沿正要说点什么。
“我总想着等有一天到这里来,他们在底下躺着,我坐在他们的墓碑边上,和弟兄们再喝一壶酒,吹一曲塞上的长笛——今天我来了,又害怕得腿软,我有什么资格再和他们喝一壶酒,吹一支笛子呢?”
“长凭,世间福祸,不能圆满。”于沿小声又补了半句,“伴君如伴虎啊。”
长凭,是冯悬的字,很少有人这样叫他。从前是没人敢,现在是没人知。
“当年我年少气盛,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蠢事,如今这么多年了,依旧有人能记得我的好,不知道是我从哪里修来的福分。”
“三年兵乱,两年天灾,都是颐昭王一人挑大梁,满朝文武,战时一心议和,灾时冷眼旁观,有什么理由指摘别人的过错?老百姓感念颐昭王的好还来不及……”
“于沿。”
于沿禁了声。
冯悬道:“我未必就光风霁月。”他转头,意味深长地问于沿:“你相信因果轮回么?”
于沿答:“我当然信。”
冯悬点点头,又道:“你性子闹够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于沿有点不情愿:“再等等吧。”
“别再耽搁了。老于家可就指望你了。”
“几辈子人的事了,做什么都强加在我一个人身上。”于沿背过身去。
冯悬叹了口气,叫了于沿的字:“续舟,我知道你心里对你爹娘有怨,但是毕竟京城有你一个家,总要回去看看。……我如今身无长物,没什么用处了,可是你不一样,万里前程,没有说不要就不要的道理。你心里这么多年放不下的,也该放……”
“难道你就放下了?”于沿忽然提高了声音,“你要是真的放得下,你会不顾药毒入骨三次北上?你要真放得下,你会冒着欺君之罪把谭家那小子养在自己身边?陈长凭,你还不如我!我在暄南好歹过了两年快活日子,你呢?”
冯悬乍听见“陈长凭”这三个字,忽然恍惚,过了一会儿才自嘲似的笑了:“在深山老林里面久了,差点忘了自己姓什么——我还总觉得嘴比你利索些,倒是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伶牙俐齿的时候。”
于沿的声音冷静下来:“颐昭王陈悬,字长凭,八万颐昭王军主帅,六岁能写诗,十二能杀敌,十五出征十六挂帅。少年英才,贤臣良将,那又如何?天子赐你姓冯,又偏偏忌惮你是陈氏子。我的主帅大人,我的颐昭王殿下啊,风口浪尖上,你想功成身退,冯骞能让你独善其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