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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匠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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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悬没骨头似的斜倚在藤椅上裹着厚衣,从衣袖中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来拈着一张字条。李长夺在一旁垂手而立,等着他开口。
冯悬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道程寺在什么地方呢,他一个小孩子……”
“都十五了哪里还是孩子——您十五岁那年都已经……”
李长夺觑了觑冯悬的脸色,没再说下去。冯悬正有不想让李长夺说下去的意思,见他闭了嘴,就只当没听见那半句,自顾自慢条斯理地说:“老于也真是的,好歹把孩子还回来呢。”
李长夺:“……”
冯悬把字条在指尖绕来绕去,玩够了,才道:“我这也不能总躺着,该起来动动了。”
李长夺看冯悬这是终于要说正事了,忙聚精会神起来。
冯悬:“走,上山抓只鸡去,等程寺回来了烧给他吃。”
李长夺:“……”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庄子,往山上走。冯悬虽然大病初愈,但是精神头还不错,在前面甩手只管走,李长夺在后面又是背着框子又是拿着弓箭,手腕上还搭着冯悬嫌碍事脱下来的衣服。
林间大小的路冯悬很熟悉,他挑着好走的路一路往上走,一直走到了一处悬崖。此时正是晚霞漫天,山下的村庄里有袅袅的炊烟。
冯悬有一段时间总喜欢来这儿,背着手,用一种虚无的目光从悬崖往下望,分不清是太会神还是走神,总是一不小心就这么沉浸在了冗杂的思绪里。后来不常来了,原因有二,一来是有一段时间冯悬过的很舒坦,没什么烦心事儿,他不是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人,也不会来这悬崖峭壁上故作深沉;二来是后来的一段时间冯悬病得实在走不了路,整日里要死不活的,压根没什么神志。
李长夺静等冯悬远眺够了,这才从悬崖边上离开去捉鸡。
这一面的山坡上有不少野鸡,也不知道打哪来的,灵活的很,冯悬总喜欢来捉,倒也不是买不起一只鸡,就是觉得有意思。
冯悬和提着野鸡背着野菜的李长夺回到慰庭庄的门前时,门外站了一个年轻女子正左右张望。
冯悬眸色一暗,很快又恢复如初。
李长夺显然不太认得那个人,见冯悬神色有异,这才警惕起来。
“薛罄。”冯悬叫了一声,声音不冷不淡的。
那姑娘回过头来,脸上立马浮出欣喜的笑意来:“公子。”薛罄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
冯悬示意她进了庄子再说,薛罄有点意外,跟着他进去了。
“我以为你要把我拒之门外的。”
“这么不光彩的事儿,当然要关起门来说。”冯悬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薛罄。
薛罄抿了抿嘴唇。
“一年多不见,你像是又漂亮了好些。”冯悬挑挑眉毛,“我早就说过,那些浓妆艳抹的手段不适合你。”
“公子说的对。”薛罄道,“薛罄能有今天的日子,都是依赖公子。”
冯悬不置可否。
“我这次来,是想和你商量……”
“想走?”冯悬问。
薛罄见冯悬语气生硬,有几分慌神道:“都听公子吩咐。”
冯悬点点头,道:“你又不是我的部下,没什么好吩咐的。”
薛罄没敢抬头。
冯悬随手从身边折了一支早春的花枝,用那一小朵娇嫩的花苞把薛罄的下巴挑了起来:“当初对我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如今又这般怕我,怎么?”
薛罄不敢乱动,目光闪躲,咬着牙不说话。
气氛僵持了一会儿,冯悬突然笑了,把花枝递给薛罄,道:“当年我位高权重也没把你怎样,还好吃好喝的给你供着,何况如今我就是一个山野闲人,何必怕我。”
薛罄松了一口气,小心地把花接过来:“小鹿我已经交给妥当人家照看了,这是地址。”说罢她把一张纸条递给冯悬。
冯悬接过来看了一眼,道:“行,回头我叫人再送点东西去。”
“公子费心了。”
“不费心……”冯悬笑道,“毕竟是我的女儿——”
薛罄觑了一下冯悬的脸色。
冯悬十八岁那年认识的十六岁的薛罄,他是在自己的床上认识她的。那是从前线得胜收兵后的第二天。前一天夜里军营里开庆功宴,冯悬作为半个主帅,被人拼命地灌酒。那时他年纪还是尚小,没个轻重,醉的晕头转向,被人搀着回了营帐。就是那一夜,薛罄□□地被人悄悄送到了他的被窝里,玉肌红唇,长发披散,一颦一笑都是勾魂的法器。冯悬一觉起来,断了片,自己实在是说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对那姑娘做什么,他当时也没在意,也许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只当是谁戏弄他罢了,又也许是他觉得就算真的是自己酒后失了方寸,也没什么所谓,总之他没追究,没过多久就把这事忘的差不多了。直到有一天,薛罄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他的府前,哭天抢地,说冯悬始乱终弃。
冯悬有点生气了,那时正是他春风得意的时候,十八九岁的年纪就战功赫赫,朝中老臣见了他,有的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世子,哪里容得下这般污蔑?冯悬当即把薛罄和那哭个不停的婴儿都关了起来,命人立刻调查此事。后来的结果无非就是冯悬年轻有为遭人嫉妒,明面上无力抗衡,就私底下用阴招陷害冯悬。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总归是败坏了一回名声,冯悬的手段一般不外露,但是他若是愿意用,也没几个人能招架,那背后捣鬼的主使下场可想而知。
任务失了手,薛罄也就没了去处,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无亲无故的,冯悬又看她可怜,又得知那孩子生下来娘就死了,成了孤儿,于是大发慈悲,就把“母女”俩给养活了。反正在当时的冯悬看来,不过就是花点钱的事儿,还能封住薛罄的嘴——孩子千真万确不是他的,但女人他到底动没动过,他还是真的有点说不来。
养活了薛罄,冯悬对她提了两个条件:照顾小孩长大,以及把她那鬼一样的妆面洗干净。
薛罄心不坏,大抵也是身不由己,冯悬给她换了个生活,她也欣然接受了,给孩子起名小鹿,就带着她一起生活。后来冯悬和这个关系诡异的“妾氏”还见过几次面,逐渐觉得挺聊的来,也就有了几分朋友的意思。不过在此之前,冯悬也命人不动声色的给了薛罄些教训。
“你想到哪去?”
“还没想好,就是想去天底下各处看看。”
“看看?”
“我年少时四处漂泊,从来都是狼狈不堪,从来都没能体体面面的去看看江河大漠,走走街市……”
“你有盘缠吗?”
“这些年你的救济加上我做活赚的一点钱,攒下来了些,我留了大部分给小鹿,自己也还剩些。”
“嗯,也好……我后来也捡回来了个小孩儿——也就和你当时差不多大,也是在外面流落了挺久的……说起来也没带他出去看看江河大漠……”
“公子收养我们这些苦命的,我们是有幸,可天底下那么多苦命人,也不能人人都等着你相救。”薛罄顿了顿,又道:“我也不能一辈子都等着公子救济吧。”
冯悬干笑了一声,对薛罄道:“既然决定离开了,就动身吧。”
“公子,你从没把我当做什么人,但是我心里早就认定你是主子恩人了,以后不管我去了哪,都时时刻刻感念公子恩情,若是将来公子有用的到我的地方,愿效犬马之劳。”
“怎么找你呢?”冯悬问。
“也是啊……”薛罄皱眉。
“逗你呢,我手底下多少还有些人呢,不用你卖命……咳咳咳……”冯悬的身子,说一会儿话的功夫,已然有些累了。
“公子如今的身子……”薛罄欲言又止,“多保重。”
“知道了,去吧。”冯悬摆摆手。
薛罄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走出些距离后,又犹豫着转过身来:“我总觉得,你不会一辈子都在这里做隐士。老百姓未必知道慰庭庄的主人是谁,但心里总念着陈统帅的好。”
冯悬沉吟不语,只是向着薛罄笑笑。
冯悬看着她窈窕的背影,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豁的出去的烟花柳巷里可怜的姑娘,又好像早就已经不是了。
“徐老板”于沿顶着黑眼圈,和程寺四目相对,然后接过了他手里的盒子,在程寺灼灼的目光里把盒子打开了一点,里面开玩笑似的放了个玩旧了的弹弓,哪里有什么木工小物件。
于沿笃定程寺不知道这盒子里到底是个什么,不然早就气死在半路上了。
于沿“啪”的一声又把盒子给盖上了,道“小问题——老汪!”
汪先生闻声过来。
“去把这个修修。”于沿把盒子递给汪先生,又转移话题问程寺:“之前没见过你,慰庭庄新来的?”
“不是……来了好几年了。”
“来了好几年了?被你们庄主藏起来了不成!说起来我与老冯也是旧相识了……”
说话间,店里面进来了四个人,一看就是非富即贵。打头的那个问:“隔壁是怎么啦?”
“您里面请……”“徐老板”赶忙站起来迎客,“隔壁那是昨天夜里走水啦!”
“呦,那可真够倒霉的。”那人道。
“老汪!别修那个了!快来招呼贵客!”徐老板一边朝后面喊,一边还不忘和程寺拉话:“我和你家主子也是旧相识了,没听他提起过你?你是哪里人?”
“小时候在京城住过一阵子。”
“京城好呀。”徐老板道,“他收留你,你就不怕他是贼心作祟,万一把你卖了呢!”
“他不是那样的人。”
“呦——你还真见过那种人呢?”
“嗯……”
“这也是你主子送给你的?”徐老板忽然盯着程寺腰间别的一小块玉佩,不等他反应就一把抓了过来,“何等绝妙的做工!这玉佩可真是个宝贝。”
“……客官您稍等片刻,我这碰到个少见的玉雕!您也看看!”
“周大人,那是……”打头那人身后的另一个人脱口而出道。周大人正是周瞿。
徐老板旁若无人地开始独自欣赏。
“小公子,这块玉佩是你的?”周瞿走过来。
徐老板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家里人给的。”程寺不愿多言,没想到周大人只听这一句话,就有些变了脸色。
这玉佩是前些天冯悬非要让他戴上的,这是他家中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本不想戴,冯悬非说戴个玉佩保平安。这下好了,真碰上个事多的,揪着他的玉佩不放手。
周瞿是京都的老臣了,朝堂里的暗流涌动权利更迭他都是一一经历过来的人。那玉佩不论是不是极品的料子和做工,单单有一点,足以让它举世难寻——那是皇帝御赐的东西。
那是当年皇帝赐给谭氏世家的东西。谭氏满门被灭,传闻曾有一个孩子逃脱,隐姓埋名,杳无音信。
周瞿谨慎的目光扫过程寺——还真有那么几分谭家家主的神情。
当晚,于沿又把那破弹弓放回了盒子里交给程寺,让他回去。
程寺走了,木匠铺的后院里,周瞿却还在。
“于将军,你实话告诉我,那个孩子是谁?”周瞿紧盯着于沿。
于沿很坦然的装傻充愣:“什么?”
“那玉佩乃是谭家独有,于将军不知道么?”
“谭家?哪个谭家?京都的那个……”于沿故作震惊。
“……”周瞿没说话,似乎是在考虑于沿到底是不是装傻。
“周大人,我出身不好,到京城做事也没几年,很多之前的旧事我实在是连听也没听说过。”
“谭家灭门,你总听过。”
“是。听说当年谭家犯下滔天大罪,这才被处置满门抄斩的,哪里还有子孙呢?”
“都是坊间传闻呐……”周瞿避重就轻道:“就怕百密一疏……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于沿点点头,只作不关心。
周瞿又问:“我听说,你先前是冯悬的副将吧?”
“是。”
“不知道冯将军现在怎么样了——唉,你说说,年纪轻轻的,非要和老天爷置气。”
“主帅归隐前,把我们这些人都四处安顿了,这么多年,我们倒是也都好好过来了,就是不知道主帅……”于沿叹了口气。
“唉,都是造化。”
两个人虚情假意地唉声叹气了一番后,于沿就送周瞿回了住处。虽说暄南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但毕竟周瞿的二品的高官,于沿怎么也要摆个样子出来。
程寺从于沿那里牵了匹马,回去的路好走很多。冯悬给他留了门,李长夺还没睡下,应该是在等他——九成是冯悬让他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