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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眼盲 听瞎子讲情 ...

  •   胡黎跟着父亲去了工地。

      父亲和工友们说话,她插不上嘴,便一个人四下溜达。

      工人们看着都不年轻了。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汗水裹着水泥浆,从脸颊、脖颈、脊背滑下来,浸湿了旧汗衫,贴在身上。背也是微微佝偻着的,一双手糙如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灰尘。每弯一次腰,他们的眉头都要皱一皱。

      有个连裸露出来的脖颈、鼻腔都装满了灰浆的工人,蹲在一块长木板上休息。板面落着干涸的水泥点子,应该是从高处滴下来的。

      工人额上的沟壑很深,正抬头眺望着远方,看样子,似乎是个小领头的。

      他手里的烟抽得很快,像是有话和胡黎说,快速把半截烟头掐灭,胶皮鞋碾了几下,就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晒得温热的矿泉水就搁在胡黎旁边。工人自己拿一瓶,也递给胡黎一瓶。

      他仰起头,一整瓶水灌下去。喉间发出一声痛快淋漓的响声。

      “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他说,“就在南京念大学。姑娘,你上学呢吗?”

      胡黎回答:“我大学毕业都好几年了。”

      “那敢情挺好。”他顿了顿,“别上那边去。上头钢管看见没?掉下来危险,砸着人不是闹着玩的。”

      “嗯,我不去。”胡黎说,“就在这儿看看。”

      “看啥?这地方有啥好看的?”

      胡黎张了张嘴,“我爸也是建筑工人,想他了。”

      工人大叔听了,咧开嘴,上排牙齿露出来,齐整整的。他仰头望了望天,大概也想起自己的儿女。

      “我还有个儿子,正念高中呢。”他说,“成绩不赖。干呗。把俩孩子供出去,让他们念大学,成家立业。能干几年是几年。”

      他又往远处一指。“看见那个没?头发白了的老头。”

      他说,“今年都六十了。岁数摆在这儿,工队不愿意要他。可不干不行啊,家里还有孩子要养。”

      顿了顿,又感慨道:“还是得读书。我们那会儿穷,上不起学,现在只能卖力气。你们好好念书,将来坐办公室里,风吹不到,雨打不着。”

      工人很快又去忙了。

      胡黎继续走。

      天实在热得厉害。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她瞧见不远处有间平房,看着挺大,便走过去。

      屋里没人。家具倒算齐全。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甲醛味。

      她顾不得许多,走进里屋,往床上一躺。给父亲留了条“走了喊我”的消息。便尽情享用起空调带来的凉风。

      这时,钟晚宁引着何时宜走了进来。

      人还没到,声音先来了。

      “…时宜姐,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慢一点,当心台阶。”

      何时宜的声音很年轻:“你是个大忙人。我如果不主动来,怕是明年也见不着你。”

      钟晚宁扶她在沙发上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看得见吗?”

      “看不见。”何时宜答,“最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人伺候。闲下来,就想起许多事。”

      她的声音静静的。

      “最早,我刚看不见颜色的时候,有人给我念史铁生。”

      “原文记不真切了。大致是史铁生说,他能走时,嫌路不平;坐上轮椅,又念起走路的自在;躺下后,觉得能坐着也是福气;化疗之后,才明白头脑清醒就是难得。”

      她深吸一口气。“我也是这样。看不见颜色时,觉得天都塌了。如今又想,若能看见东西,能自己照顾自己,就该知足了。”

      “下周二,我去手术。”她接着说,“医生讲,希望不大。若真有奇迹,一切照旧。可要是彻底瞎了——”

      何时宜的语气突然坚定起来,像早已拿定了主意。

      “那就为我请个盲文老师吧,晚宁。”

      “我,你是了解的,放不下能握住的地位和财富。如果后半生无所事事的话,我死不瞑目。”

      “我现在还能听,能走。身体还算康健。就算画不成画了,也能写书、弹琴。我不相信这世上有绝路。”

      她语调又一松,仿佛在说笑。“说不定不久的将来,我会成为第二个海伦·凯勒。”

      钟晚宁唇角浮出一点笑意。“好。”她说,“那我就来做你的安妮·莎莉文。”

      她看了一眼腕表。

      “坠楼工人的儿子是律师,事情闹大了。这块地皮本来做的是中高端市场的,大家看重风水,现在风向不是很好,市场反响很差。”

      “承包商今天到,我得去见一面。时宜姐,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胡黎心跳如鼓,她生怕那两人进里屋来。虽说自己不是有意偷听,可毕竟撞上了。被发现的场面,尴尬得她连想都不敢想。

      听见关门声后,又挨了约莫两分钟,她才动身。宁可去外头晒着,也不想再心惊胆战地待下去了。

      何时宜端坐在沙发上。看模样的确是盲了。胡黎收回目光,不再犹豫,径直朝门口走。

      “晚宁——是你回来了吗?”何时宜忽然出声,“扶我去一下卫生间吧。”

      都说盲人听觉敏感,现在看来的确是不假。胡黎僵住了,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晚宁——晚宁——你还在吗?”

      胡黎暗暗叹了口气,退回两步,伸手扶起何时宜,引着她朝卫生间走。

      何时宜搭着她的手臂,轻声说:“你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凉啊。”

      这下胡黎不止是手凉了,后背更是一凉。何时宜的语气怎么听都像反话。她心下了然,自己多半是被识破了。

      果然,何时宜抓着她的手臂,力气陡然加重,胡黎觉出一阵酸痛。

      “其实我很怕你,晚宁。”何时宜的声音低下去,“我怕有朝一日,我彻底成了你的拖累,你会毫不留情抛下我——就像你曾经踩下那些挡路的人一样。”

      胡黎心里明镜似的。这话,是何时宜想对钟晚宁说,却又永远不能说的话。

      “可我没办法。”何时宜又说,“我现在只能依附你。”

      她攥得更紧了。

      “你从前说要报答我,永远不会背叛我。”她问,“这话,你还做得到吗?”

      不会的…

      除了自己,没人能依靠一辈子…

      何时宜这样想着,并在心里默默祈祷——那一天来得慢一点吧,最好在自己有能力独自走完后半生的时候再来…

      …

      “宜宜,明天你爸来接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吧。诶,对了!你张叔叔的衬衣在水槽里放着呢,反正你也没事儿,就顺手给洗了吧。”

      何时宜点了点头,没出声,按照妈妈吩咐的做。

      爸妈是在她四岁的时候离的婚,今年她十一岁,过着辗转在各个家庭生活的日子。

      张叔叔是妈妈的第四任丈夫,是个很严肃的人,何时宜很怕他。但比起和爸爸一起生活,她宁愿过这种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

      果然,爸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兔崽子,还不滚过来。”

      梳得整齐的马尾,被男人握着扯了一下,何时宜吃痛,喊了出来。

      她的动静,引得父亲不爽的“啧”了一声。何时宜瞬间慌了,如临大敌,低垂着头,悄眯眯地抬眼看了下父亲。

      比阳光先到来的,是脸颊的刺痛。

      偌大的路上,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记响亮的巴掌,以及一句:“你丫的喊他妈的别人几天爹,就不认识老子了是吗?”

      她爸是个古惑仔,喜欢黑/道风云、英雄义气。也有着不少“志同道合”的兄弟,那些人何时宜从小就怕。

      前年,一大群人来家里喝酒。何时宜见他们炸炸呼呼的有些担心,就跑到自己爸爸身边,小声说道:“爸爸你能少喝一点儿吗?”

      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眼眶骨的剧痛就让她不受控制地哭了起来,哭声又免不了招来一顿打。

      当时并没有什么事,过了好一会儿,半边脸才青肿起来,肿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见什么东西。

      何时宜是从奶奶嘴里,才知道自己是被爸爸用烟灰缸砸在了脸上。

      很疼,但她没有再哭,躲在奶奶的臂弯里,平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在那之后,何时宜就意识到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人能靠得住。她一定要努力向上爬,爬到一个没有伤害,充满鲜花的世界里。

      十三岁的时候,她爸死了。

      那天夜里,他喝了酒,骑着声音响彻云霄的、极其拉风的二手摩托,上了街,就再没回来。

      是撞破护栏,掉河里淹死的。

      何时宜知道这消息后,笑得合不拢嘴。

      她躲在楼后背阴处,眼睛乱瞟,很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愉快的声音从喉咙里不断传出来,笑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上不来。

      眼角飘出了泪珠,何时宜知道,那是解脱的、激动的泪水。

      认尸的时候,大家都说孩子太小,不让看。何时宜闹了好半天,说:“就想亲眼看看是不是我爸。”

      真的是,真的死了。

      她把脸埋在奶奶的衣服里,情绪很亢奋,发出来的声音辨不出是哭还是笑。周围人只当她是没了爸爸伤心。

      只有何时宜自己知道,她有多么地激动!

      小区里有个娶了二婚带娃女人的跛子,听了这事,说:“还得是亲生的管用,别人的孩子就是养不熟。你看小宜那么挨她爹的揍,亲爹没了,她还是比谁都着急,哭得哇哇的。到底是亲生的,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

      何时宜蔑视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收回目光,快步追上奶奶,回家吃饭。

      奶奶是老师,爷爷也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二老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养出来这样一个儿子,打爹骂娘。

      爷爷就是被活活气死的。

      不过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奶奶的退休金,足以够自己和她过上还不错的日子。再也不用过在几个家庭里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早在何时宜被她爸用烟灰缸砸后的几天里,她就出现过短暂失明的情况。最开始是眼前一片黑雾,渐渐的能瞧见点儿东西,过了一两天就恢复如常了。

      后来的几年里,偶尔会出现同样的情况,但频次很低,也不痛,缓缓就能好,何时宜便没有在意。

      高中开始跟着学校里的老师学习美术,她很喜欢画,常常在家里昏暗的灯泡下画到大半夜。用眼过度,短暂失明的情况就频繁了许多,甚至还有过眼周剧痛的时候。

      何时宜以为是视疲劳和低血糖导致的,便去医院拿了瓶眼药水,滴着。休息了一段时间,情况便好转了许多,所以她始终没去医院检查。

      她最喜欢油画,色彩总能带给她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脱离凡尘,置身世外桃源。

      那些堵在胸口说不出来的东西,沿着笔杆往下流,在纸上留下痕迹,这张纸比任何人都能承载她的情绪。她画得并不温柔,下笔很重,有时候是大片大片的暗色,叠了一层又一层,直到纸快要承受不住。

      老师说要留白,何时宜心里想的是——我的人生也没人给我留白。

      画完的时候,人看着画,画也看着人。自己画的东西往往只有自己看得懂,那就够了。这世界上终于有一件事,是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

      画画不是治愈她,治愈这个词太轻了,画画只是让她在废墟里面还能创造东西,一笔一笔,不是在画,而是在重新把自己生出来,用一种自己选的方式。

      那些颜料干了以后会裂,会掉,但那又怎样。她明天还会再画。

      集训前,老师说过一句话,“何时宜的色彩很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眼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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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锵锵锵!窝来辣~ 目前上三休四,力争上四休三! 欢迎催更~感兴趣的小天使顺便收藏一下隔壁《纯情鬼王火辣辣》 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