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天》暴雨眼

10、异变 五彩斑斓的

　　夜晚，雨渐渐停下。

　　雕塑师靠在露台旁，沉默着点燃一根香烟。烟雾弥漫中，他的神情闪烁不清，只是在静默里俯视着黑区。

　　夜晚的黑区是糜烂疯狂的，五颜六色的灯光交杂在一起，有些晃眼。

　　新元时代的科技水平已经回到和旧时代二十一世纪差不多的地步，黑区里却更加信息化——这由犯罪而生，也因犯罪而更加进步迅速。

　　天才与疯子往往只有一步之遥，同罪犯也是。城市阴面，无论黑区还是神遣，科技都凌驾于政府之上。

　　这里充满血泪与罪恶，却是他生长的地方，他是其中一员。他努力置身事外，却发现没有漏网之鱼。

　　“你在看什么？”安槐序不知何时站到了身旁。

　　雕塑师抬起眼，情绪在一瞬间散入了风中，化作不可觉察的虚无。

　　浅褐色的眼眸如一汪沉静的湖，让他身后的灯红酒绿更加艳俗。

　　二人相视无言。片刻，雕塑师极浅极轻地笑了。

　　他微微俯下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安槐序也不避，雕塑师不断靠近的脸却让他感觉正在慢慢沉溺在湖中。

　　“我的十一个同伴，就在这里被我亲手杀死。”

　　安槐序微微皱眉。

　　“从那一天起，我就成为了黑区的一员——为了活着。我在这里生长，但这里不是我的家。”

　　安槐序打断了他的话：“活着没有错。”

　　他盯着雕塑师的眼睛，道：“为了活着，这里每年有无数人在泥潭里挣扎。为了生存作出的选择是没有对错之分的。”

　　雕塑师怔愣地看着他。

　　安槐序故作轻松地拍拍雕塑师，“进去吧，雕塑师‘小姐’。”他戏谑道。

　　雕塑师：“……”

　　他突然上前一大步，将安槐序拥进怀中。

　　安槐序一时来不及反应，沉默地被他搂着。男人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间，让人无处可避。

　　“......怎么了？”

　　“没事。”雕塑师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就让我抱一会。”

　　于是安槐序不动了。

　　一直过了许久，雕塑师才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放开了安槐序。

　　“没事。”他又重复了一遍。

　　“进去吧。”

　　*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模糊的人影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喊着。

　　安槐序感觉到自己正被抱在一个温暖的怀中。抱着他的人在哭，泪珠不断砸在他脸上，是温热的。

　　“活下去！活下去！！”身后的声音如厉鬼哭号。

　　“啪嗒。”这次砸在他脸上的是血，是冰凉的。怀抱逐渐发冷，他拼命地想逃，可幼儿孱弱的身体让他瘫软在地。

　　“为什么不放过我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安息？！”

　　腐烂的人脸凑到他眼前，混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宛如地狱爬上的魔鬼。

　　“你将永远孤身一人，永远一无所有。”

　　“为什么不为我报仇？！为什么忘记我？！！”

　　无数咒符般的语言死死缠绕着他，它们饱含怨气，死不瞑目。

　　一道黑影踩着无数残肢断臂而上，在他耳边落下六字。

　　——“欢迎加入我们。”

　　安槐序骤然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脊背滚落，濡湿了大半边衣服。

　　自从遇见雕塑师以来，断断续续的画面就在每个深夜纠缠不放。

　　昨日过后，噩梦更加清晰。

　　他定了定神，换上衣服走出房门。

　　厨房，雕塑师已经相当自然地反客为主，估计是出去了一趟，买了一堆食材堆在台上。

　　煎蛋的香气在室内弥漫，让安槐序短暂地晃了晃神。

　　“醒了？”雕塑师抬头一笑，“你喝牛奶吗？”

　　二十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安槐序表情空白，只是问道：“黑市售卖的东西原来这么朴实无华吗？”

　　摆在橱柜里的碗盘被擦得锃亮，反射出了他脸上的片刻茫然。

　　雕塑师好像已经忘记昨天深夜感伤求抱抱的人是谁，相当自豪道：“黑区人民也是要吃饭的！黑市除了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之外其实还兼职小卖部小超市，成功垄断黑区商业。”

　　安槐序其实根本没在意雕塑师到底说了什么，他的脑海里只有抽象地浮现出来的四个大字，那个经典的、感人的、上门家政服务的（划掉）——

　　田螺姑娘。

　　“不用，我喝冰水。”都市丽人安槐序如是说。

　　雕塑师皱起眉：“我早想说了，早上喝冰水胃迟早出事。”

　　安槐序不语，只是一味地倒冰水。

　　“真不能喝……”

　　“你想打架吗？”安槐序灌下一大口，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雕塑师默默闭嘴。等着吧，胃病会让你知道谁才是身体的主人。

　　雕塑师做的早餐其实非常简单，煎蛋加上烤吐司，却为这间房子添上了从未有过的烟火气。

　　安槐序解决完早餐，相当自觉地负担起洗盘子的重任，回来便见到雕塑师正在安装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白板。

　　“吃饱了吗？吃饱了就开始发挥脑力吧。”

　　安槐序正想回话，嗡的一声手机铃响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他拿起手机，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串乱码。

　　他瞳孔骤然缩紧，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不动。

　　雕塑师见他神色不对，看向屏幕：“怎么了？”

　　“......”安槐序轻吐一口气，将电话接了起来。

　　“孩子。”蝶的声音在听筒内响起，雕塑师闻声也变了脸色。

　　“你会理解我的。”

　　安槐序还来不及说些什么，手机内便猝然响起一阵忙音。他看着漆黑的屏幕，内心缓缓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雕塑师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从牙关内挤出一句话：“你看窗外！”

　　安槐序猛地抬头，只见一个个白色光点从窗户飞进来，顷刻间弹出无数信息窗口，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蔓延过来！

　　安槐序立刻想要冲到门口看看情况，却被雕塑师死死拉住。

　　“没用的。”他沙哑道，“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五彩斑斓的窗口以几何式增长，刹那间构成数据海洋，呼啸着将二人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