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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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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栗城最热的时候,气温直逼四十度。
柏油路像要被阳光融化,腐烂掉的菜叶黏在路面上,怎么扫也扫不掉,只能任其堆积如山,等到了晚上再由专人清理,有时候留下的刺鼻气味到第二天都散不去。
这一片是老城区最大的菜市场,路两边不仅有菜贩,端着个小板凳,面前摆个菜篮,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店,裁缝铺、杂货铺……其中有一家棋牌室里站满了人。
脏污映在透明帘子上泛着暗黄,掀开,一地踩碎的烟头,茶叶水随意地泼在烟灰上,原本瓷白的地砖看不出半点原来的颜色。
刘成超被这群人吵得头疼,他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喊来老板,是个卷发的中年女人,详细地了解完情况,才发现源头不过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挑事那人喋喋不休,无论如何都不配合
“哥,要不先带回所里,在这儿拉拉扯扯的,影响也不好。”
陈影刚入警没半年,领导安排刘成超带他,两个人共事不久,最基本的默契还是有的。
果然,刘成超赞同地嗯了一声,忽然往后面看了眼。
他似乎想起什么,不太确定地问:“那个新来的辅警呢?”
“他啊,车上呢。”注意到刘成超这时脸色放下来,陈影连忙补救说,“小路昨天值班,今天人手不够,又被喊过来出了一天外勤,本来都下班了,不是这事儿架头上了,又走不了,我看问题不是特别大,就让他在车上歇了。”
刘成超闻言皱了下眉,不知道是嘲讽还是真心实意:“看不出来,你挺关照人。”
陈影心里狂翻白眼。但毕竟是自己上司,面上只能讪讪一笑。
“下不为例啊。”
“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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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嘴里的小路全名路行,前两个月刚进单位的,辅警。
进来那会儿引起不小的骚动。
原因挺多。其中最重要的是长相,这孩子不知道怎么长的,眼睛、鼻子、嘴巴,单拿出来看其实都算不上出众,但生在一张脸上不说惊为天人,整一个就是阳光大男孩,看得人身心舒畅,连带一天下来的班味都散了大半。
及川派出所的警花们早在一群糙老爷们堆里待腻了,头一回来个年轻俊俏的,个个热情高涨,偏偏这孩子还会来事,一口一个姐姐,才来几天就在各科室混得如火如荼,甚至有人着手给孩子介绍对象了。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去年省考公安岗位名额不多,笔试成绩出来路行断层第一,一百五十几的分数摆那儿几乎是锁岗了,原以为面试再怎么着也能进,谁知道政审的时候被刷下去了,生生让第三名翻了身。
这种事情,就算路行本人有意隐瞒,也架不住和他同年的考生一传十,十传百,没说具体什么原因,只是每次提到的时候路行都呵呵一笑,接着插科打诨过去,久而久之,身边的人都能看出他挺抗拒这事,就很少再提了。
也是,政审被刷给谁不遗憾,而且这代表再也没可能了。
车里只有手机的亮光,路行坐主驾驶位上,低头在好几个软件之间游走。
微信骚扰的人没回他信息。
淘宝上买的东西刚发货。
刷某音心疼流量,玩游戏卡关过不去。
想着眯一会儿吧,又怕领导看到了不满意。
想什么来什么,他刚叹口气,就听到车门打开的响声,总共带走了两个人,其他人在棋牌室门口眼巴巴地朝这儿看。
“师父,您坐前边吧,宽敞些。”陈影替刘成超打开门,怕教育对象跑,另一只手死死扣着对方的胳膊,明明使着劲,脸上还笑得贼狗腿,路行见着就乐了。
但下一秒,刘成超迈着腿跨进来,他肚子圆,夏执勤套他身上扣子不能全扣,要不然就得崩。路行连忙掏出车用水壶给他杯子里添水,双手递过去:“您喝口水。”
刘成超对他挺有意见的,老神在在地接过来,眼睛上下打量路行:“那天让你写的报告呢?”
路行搓着手呵呵笑:“我存单位电脑里了,您到时候直接发给林主任就行。”
陈影带着俩当事人坐后边,听前排两人对话直泛牙酸。
刘成超这人说话调子慢慢悠悠,跟唱戏似的,还有股说不明道不清的官腔,听着让人着急。
还有旁边这个,小年轻一点血性都没有,马屁拍得十里飘香,隔壁街都冲得够呛。
有个人实在没忍住,凑到陈影耳边说:“警官,你们平时都这样吗?”
陈影严肃地瞪了他一眼:“坐好了。”
那人耸耸肩,不说话了。
幸亏是市场离派出所不远,不然路行脸都得笑僵。不过马屁拍得好还是非常管用的,停好车,刘成超便大手一挥,慷慨道:“反正也没什么事了,你下班吧,明天休息一天。”
路行一听休息眼睛都亮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天知道他连上了八天的班,白班混着夜班,牛都不是这么使的。
锁了车,钥匙抛给陈影,路行欢天喜地地往车棚去骑自己的小电驴,没走几步,刘成超又在后边叫住他。
“对了,后天市三高有个讲座,你回去抽空做个 ppt。”
路行:“……”
一共就歇一天,还要做ppt。刘成超要求又高,不让他满意等于没做。
……算是换个地方加班。
路行蔫头蔫脑地应下了。
陈影看他这垂头丧气的模样偷偷笑,毕竟刘成超使唤不动自己,只能一个劲儿逮着路行薅。想着他比自己还小两岁,给孩子好好休息休息得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他打电话给路行想把这活揽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做好了。
彼时路行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天太热了,垃圾桶里满满当当,三根他吃光的冰棒棍露在袋子外面,现在嘴里叼着的是第四根。
“你牛。”陈影这是真心话。这速度堪比他学生时代做学生会工作报告了。
路行含含糊糊,电视声音都比他蚊子似的音量大。
“没办法啊,好歹也算母校,尽心尽力。”
“那明天你跟着去?”
放得电影是94年的港片,台配。也不知道怎么挑这出来重播,画面糊,架不住拍得太好,糊得成色块了,也能让路行这不懂艺术的都瞧出来美感,每一帧截下来都能当壁纸。
不怎么看得明白剧情,也可能是觉得太平淡了,路行仰头看天花板,扇叶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风吹出来也是热乎的。
他说:“嗯,我去。”
面积五十几平米的房子,客厅和房间里三扇窗户全部打开,进来的只有滚烫的阳光,路行趿拉着拖鞋去把风扇关了,转而打开空调,“滴”的一声,冷气缓缓从出风口吹在路行脸上,额前的发丝碰了碰眼皮,有些痒。
陈影很忙,电话那边的声音就没停过,也不知道这人这么忙了还想着别人的事是有多热心,但幸好路行有分寸,事情说完就挂了。
电影进度条依旧在向前走,近景转远景,随后转场,像是又跳到了另一个故事里去。
清晰的割裂感,路行没耐心继续看了,他从沙发的角落里找到遥控器,换了个动画片。
—
市三高在栗城顶多排第三,更不要说在省内,不是倒数就可以了。
学校门口那段小路两边全栽得梧桐树,枝繁叶茂,蝉鸣从里面传出来,敲锣打鼓,比围在墙里准备下课的学生还亢奋。
学校门口有人等着,刘成超带着路行简单打过招呼便被带进去了,两人都穿了警服,虽说年龄大了不至于摇头摆尾吧,但被人注视的感觉还是蛮威风的。
边走边聊,介绍学校这块直接就跳了,好歹驻扎在栗城几十年的学校,没这个必要。
带他们的人是三高的教务处主任,李柯,任职八九年了,还是老样子,永远贴头皮的马尾,紫框眼镜,专卖店但是审美成迷的一套衣服,是绝对刻板的实力教师打扮。
这个时间正好碰上学生下课,但除了高一楼偶尔冒出几个人头外,另外两栋楼仿佛与世隔绝,高三楼尤甚,通体散发出一种黑沉沉的雾气。
路行看着都倍感压力,连忙将视线转过去看楼后面的灌木丛。
“大奶奶你快点行不行,再五分钟上课了,自习要去听讲座,没时间写了。”
从灌木丛后面教室里传过来的,是个男生。
“急什么,大不了不吃饭,相信我,时间会摆平一切。”
“你他妈——”
这话刚出来,路行下意识看向李柯,果不其然,李女士脸臭得跟她上衣颜色有的一拼,一厘米的高跟直接跨进灌木丛,将只开了一点点缝隙的窗户猛地拉开,里面男生也是没想到突然袭击,一下就蹦起来做出了最真实的反应“卧槽——”
“槽什么槽,出口成脏,还有没有点学生的样子了!”
李柯长得不说多漂亮,但五官端正气质老练,压迫感十足,因此当这张脸在眼前放大,别说心灵脆弱的男高中生,就是步入社会的路行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祈祷——孩子,为你点蜡。
“3000字检讨,放学前交我办公室。”李柯看着那男生,“你最近给我注意点啊,有这个心思放在学习上,再被我撞见一次小心我处理你——还有你,躲桌底下我就看不到了是吧,手机给我!”
出来一趟,战绩可查。
路行暗自感慨,心说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见笑,总有个别学生行为习惯方面有问题,但品性不坏,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李柯补救道。
刘成超善解人意:“理解,都是孩子,后期纠正得过来。”
平时出外勤的时候没少见您骂脏话。
路行默默吐槽。
“哦对了。”李柯这时忽然转过身来,她看着路行,眼神像是有些犹豫,却又带着丝笃定的坚持,“小路,你以前在三高上学吗?”
“……”
明明八九年前的事,又好像近在眼前。
成套的试卷练习题,沉寂的课堂晚自习。
没完没了的循环,上课,做题,讲解。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播放,如同经年失修的录像带,录得流畅无比,放得磕磕绊绊,最后是故障的黑白条纹,再回神的时候,就什么都没了。
“路警官。”
“路警官, ppt。”
礼堂内坐满了高一高二的学生,关于这一板块已经讲解完毕,电脑上的幻灯片却迟迟没有跳转。
虽然刘成超看起来神色如常,但路行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刘大爷被他惹火了。
讲座持续了一个小时,刘成超退场的时候,路行提着电脑包亦步亦趋地跟上,刚要开口道歉,刘大爷便顶着他那说不出是怒容还是笑容的表情说:“路行,注意力不放在工作上是要出大问题的。这次是我随机应变,要是碰到别的领导呢,你也就这样马马虎虎,敷衍了事?”
刘大爷准则一条——被骂的时候绝对不能反驳,不要解释,道歉就是真理。
不过这次确实是他出神在先,路行没什么好说的,二十几岁的人被训得跟刚才那个爆粗口的男生一样,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被骂之余,路行还不忘按了下车钥匙。
他见缝插针,等刘成超骂累了以后替他开车门,结果手刚放在把手上,后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高跟敲在水泥地面,跑得很急,路行莫名觉得眼皮跳了一下。
“小路小路,你等一下。”李柯停下来,气还没喘匀,看得出来她真有事。
路行提着电脑包回头。阳光太刺眼了,泡沫一样的光影,他感觉自己没听见蝉鸣,倒是唤醒了某些在很久之前被封印的坏毛病,耳鸣。
来往的学生像行动的光影,李柯后来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只是僵硬的、尴尬的、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知所措地盯着站在李柯旁边的人。
那双眼睛——又或者说是这个人,同样在同样平常的三伏天里,以这样的眼神看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