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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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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人乡东头的冯瘸子死了,上山采药摔断了脖子,留下一个怀了孕的瞎眼媳妇儿李香儿。
刚怀上胎没坐稳,男人就没了,尸体抬到家门口,哭喊间动了胎气,孩子也掉了。
自那天起李香儿就变得疯疯癫癫,男人的尸体不收敛搁在堂屋里,吃也一起吃,睡也一起睡,入夏没两天院门口就臭气熏天。
瞎寡妇倒是又精神起来了,先是去乡西头的李木匠家,说要取照着她男人打的一比一木势。
冯瘸子生前下的订,但人都死了,又是这种腌臜东西,看着盲女腕上的金钏子,李木匠眼睛半睁半闭,说东西早让你那死鬼丈夫取走了。
就是不认,你一个死了郎君举目无亲的瞎眼婆娘又能怎样?
心里想着瘸子平日里对着他们这些乡里乡亲的死抠,对这外乡来的三嫁女倒是大方,一个瞎子,也是穿金戴银上了。
他李匠人的女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了,连个镶金的都没摸着。
凭什么?
李香儿虽是瞎了,神志也不清醒,却又显露出平时没有的灵巧来。
当下就把金钏子褪下,等头上的银钗玉环也被掳走,李木匠这才大发慈悲似的,从脚凳上拿起一个狼牙棒丢到瞎子寡妇身上。
招呼狗似的:喏,你男人的东西。”
疯了的盲女顿时欢天喜地捧着狼牙棒出去了,细白的手指被挂伤也不知道,嘴里只一个劲儿喊着“冯郎”,鲜血从李木匠家滴了一路。
望着地上蜿蜒的血红,李匠人抚了抚山羊须,要笑不笑:“不知羞耻的荡|妇!”
将内室那驴样的物事丢到匣子里锁好,李木匠返身悠然躺到摇椅上,津津有味地想象着新寡妇下面被钉穿,满屁股血跑到大街上的样子。
冯瘸子活着不叫人沾他媳妇儿一根手指头,想不到死了被个狼牙棒捷足先登了吧。
让你平日里瞎出风头!活该!
拈起金钏银钗,李木匠对着天光观赏起成色来,又用牙咬了咬,满意地收进怀里。
那老糟妻又怎配得上这样的好东西,隔天钗子就出现在了李木匠的姘头刘五娘的头上。
在李木匠的指示下跪在地上用嘴伺候了一番,又躺到了他和原配陶氏的床上,刘五娘被李木匠用各色玩具加上新做好的行货好好通了通浑身上下的洞,厮混完擦了擦腿上的血迹,一瘸一拐地出了李木匠家。
金钏融了打了个金链子戴在脖子上,两家只一扇柴门隔着,成天在陶氏眼前显摆,陶氏自以为柔顺贤惠,这下也是被气得吐了血,没几天就被抬回了娘家。
这边刚咽气,那边吹吹打打进了门,自丈夫死后跟隔壁老李野鸳鸯做了这么多年,刘五娘终于又做上了正头娘子,扬眉吐气。
代替陶氏,李木匠家日日传来刘五娘的哀嚎。
周围的邻居们都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过几天疯女人又来了,说要办孩子的洗三礼,家里鸡蛋不够了,拿个筐子挨家挨户借鸡蛋。
第三任丈夫也死于非命,李香儿克夫的名头彻底传开了,加上成天跟冯瘸子的尸体待在一起,一身尸气,被找上门的乡亲只觉得晦气不得了,哪能给什么好脸色。
转了一圈,筐子里沉甸甸的,尽是些石头鸡粪臭泥巴。
又是一口唾沫吐到筐里,盲女倒像是得着什么宝贝似的,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破旧的柴门被“笃笃”地敲响,接生婆周婆子佝偻着背慢腾腾地移到门口,一开门就对上一双无神的眼睛。
李香儿嘴唇干裂,衣领上还溅了点鸡鸭粪便。
细伶伶的腕子挎着半篮子粪石,藤条编的把手把肉勒得青紫变形,李香儿浑然不觉,高高兴兴摸索点着篮子里的“鸡蛋”。
听到柴门打开,她樱桃嘴儿微弯,低头露出一个柔柔的笑:“婶子,明儿就是我家小虎小花的洗三礼了,到时请婶子到我家尝尝汤饼。”
她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宝贝似的塞到周婆子手里。
李香儿羞涩道:“婶子不嫌弃,这大鸡腿是冯郎中午烧的,专门端过来给您老尝尝鲜。”
周婆子低头一看,见是一块土坷垃。
李香儿又从篮子里拾起另一块,浑着鸡粪放进嘴里嚼着。
鼓鼓囊囊的面颊模糊地显露出冯瘸子在时的白胖来,轻薄的夏衣下却是怎么也遮不住青紫的伤痕。
想那瘸子冯衍活着的时候多疼这个瞎眼娘子,那叫一个捧在手上怕摔,含在嘴里怕化,到院子里摘个菜都要一瘸一拐把人抱到眼皮底下盯着,生怕叫人拐了去。
没想到人一死这短短时日,花一样的姑娘就被人糟践成了这样。
畜生啊!都该死!
周婆子人老手慢,来不及阻止盲女吃下那土坷垃,哆嗦着身子去空空的碗柜里拿来了两个鸡蛋。
“孩子啊,拿去吧,你刚……也别亏了自己,周婆子没什么好东西,这两个鸡蛋你就拿回去煮了,拌点红糖,好好补一补,安?”
看着头上一片素净,连不值钱的细绢花都不知什么时候被摘走的盲女,周婆子又不放心地把筐里的鸡蛋拿出来,塞进了李香儿的怀里。
拿到真的鸡蛋,李香儿却又呆滞上了,提着篮子一摇一晃,弱柳扶风般哼着歌远去了。
周婆子支着腰看了一会儿,见人平平安安转过拐角,才步履蹒跚地回了屋。
过了几天,盲女又去玉米地里摘玉米,说家里的丈夫喜欢吃,她那丈夫早成死鬼了,地也归了亲戚冯叔伯一家,那哪能让她摘。
冯叔伯也不想沾惹这个扫把星,一巴掌把人扇倒,用叶子包了泥土丢进筐里,看着盲女欢天喜地地去了。
鸡蛋玉米都得齐了,李香儿将丈夫爱吃的玉米放到锅里煮,泥巴一入水就软了。
孩儿们的洗三鸡蛋也在锅里,石头鸡粪混合散发出难言的腥臭。
李香儿鬓发凌乱,衣服也撕破了,胸口就那样大喇喇地敞着,周婆子给的好鸡蛋早已不见踪影。
摸索着躺到了床上,被丈夫精心养护的皮肤早已在多天的磕碰中没剩一块好肉。
狼牙棒放到外侧,李香儿摸了摸,破皮的嘴角一只绿头苍蝇落了上去,贪婪地吮吸着汁液。
瞎女人也不知道赶,乌洞洞的眼睛大睁着望着虚空的黑暗。
明儿就是头七了,丈夫腐败的尸体却一直没收敛,烂在了门板上。
李香儿想了很多,却又仿佛什么也没想,混乱的幻觉中,她仿佛还在倚灯坐着,幸福快乐地等着晚归的丈夫,摸着肚子期盼着孩子的降生。
长明灯忽闪忽闪,前堂的门板发出刺耳的“轧轧”声,一阵风吹来,本来暗淡的油灯便全灭了。
深夜,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沉浸在幻想中,毫无神志睁着眼的李香儿突然坐了起来。
血丝充盈着眼白,盲女提起狼牙棒,摸索着来到院子里,举起狼牙棒照着院子里的树干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
木屑飞溅,蝇子飞到了狼牙棒下,一时没有避开,被砸成一团肉泥,青白的汁水飞溅。
李香儿“呵呵”地,畅快地笑了起来。
银铃一般的笑声回荡在深夜的院落中,丝缕不绝,带着森森鬼气。
天亮了,一夜没睡的李香儿来到了堂屋,无视空气中刺鼻的味道,点起油烛哼着歌摸索着给躺在门板上的郎君梳头。
死了几天的脑袋“噼里啪啦”地,掉下好多虱子跳蚤,蚊蛆狂扭,室内苍蝇飞舞,恶臭弥漫。
不顾手下黏腻的触感,李香儿趴在冯衍扭断的脖子边细语昨天又吃了几个菜,孩子们又长胖了云云。
灯火如豆,映着冯衍错位的脑袋,那微微翘起的嘴角仿佛在笑。
李香儿也笑了起来,她有预感,今天她的冯郎就会大好。
终于想起侄子的尸体还没收敛,“良心发现”的冯叔伯带着敛尸人金半两来到堂屋,一入目就是如此富有冲击性的场景。
被冯伟喊来吊唁的亲戚顿时吓退了一半,看着那几乎要融在门板上的尸体,敛尸人和同来的伙计一个趔趄,表示要加钱。
没想到才短短几天,尸体就腐败成这个样子,本想树立人设的冯伟面子也是不好看,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两句,让人去把门板抬过去。
话没说清楚,敛尸人这个老油条可不干了,二人当着一人一尸掰扯起来,等冯伟终于答应把屋宅里的柜子桌子折给他当棺材钱,金半两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伙计过去。
瘸子屋里的家伙事儿都是半年前为娶媳妇儿新打的,金半两看准了院里一个镶嵌贝母的摇椅,打算搬完尸体就拉走。
那头搬尸的伙计却和那疯子寡妇闹嚷了起来,正在挑选另外两样家具的金半两被打搅,脸色不算好的走过去。
就见那盲女泪水涟涟地趴在尸体上,说什么也不让人搬走。
缺少睡眠的面庞有些浮肿,她失心疯般嘶声喊道:“不、不要走!冯郎,不要离开奴奴!”
金半两可不像他的伙计那般怜香惜玉,常年搬尸的他一腔戾气,蒲扇般的巴掌照着疯女人的脸就是狠狠几个耳光。
李香儿被扇得抓不住门板,滑到了地上。
风吹烛动,门板上的尸体仿佛换了个姿势,歪斜的脑门突然往外探了一点。
“咯吱”。
门板发出一声轻响,周围的亲戚却没听见,只议论着一会儿吃酒该怎么平摊,冯衍虽然死了,但家什还在,反正也没儿子,留着没什么用,不如拿来办了葬礼,死前也算风光了一回儿。
至于瞎眼又疯了的遗孀李香儿,在他们眼里根本连人也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