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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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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斓月,山城一家酒馆的名字,听着挺文艺,实际上是色厉内荏,没什么本事,酒调得不怎么样,服务也跟不上,虽然偶尔有几个来自远方的客人被名字吸引进店消费,但全年仍然是收支不平衡的状态——支多收少,大概快破产了。
它的主人是个邋遢的老头,日上三竿也不起床,仗着他有个固定地盘不用交房租,苟且一日是一日,酒馆被他糟蹋地面目全非,他却心安理得。
美其名曰他的东西他怎么处置都行,然而城管每每来看这个有损文明城市形象的店面,都想让上头派个拆迁队过来,好打扫了这家有碍观瞻还影响评选的玩意儿。
谢无忧是斑斓月的便宜店员,严格来说还是这儿的三分之一个主人,一个是邋遢老头,一个是比她更便宜的师兄。
不过此刻师兄远在万里之外,而她也不在店里。
谢无忧刚从明城大学的校门出来,就被人堵了——来人看起来四十出头,一副精英面相,胳膊里夹了个公文包,身后停一辆她叫不出名字的名贵汽车。
她不是第一次遇见这人,眼见走不掉,只好和他虚以委蛇,不过话不怎么客气:“我说大叔,一把年纪就别在这儿堵人了,我一个年纪轻轻的大学生,要什么没什么,虽然没多少钱,但也不想卖身,你我都不认识,何必一直纠缠呢?”
这里面拒绝交流的意思很明显了,然而这位精英的脑子可能搭错了弦,好像听不出来一样,一脸笑意地盯着她看,还从车里取出了几盒贵重的养生礼品:“悠悠,我知道你不想认我,但这几盒你还是要拿回去,你师父他老人家养你也不容易,你这不是大学生嘛,也没地方赚钱,人家养你这么多年也总该尽尽心意……”
他声音不大,却入了周围来往学生的耳朵,引得他们不由得驻足。
谢无忧知道他这次来是故意给自己使绊子,逼她低头的。可她平时吊儿郎当惯了,连带着脸皮也厚得赛城墙,这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对她也不是很管用,甚至比不上一场不凑巧的毛毛雨。事实对她来说早就不重要了,一个带着恶意的陌生人对她来说没什么价值,于是她说:“先生,我姓谢,不姓吕——自从你在寒冬腊月把我丢在垃圾桶边上的时候,我就跟你没关系了。”
说完,她冲着吕峰摆出一个挑衅的假笑,随后眼神冷了下来,礼貌地扒拉开看热闹的人群,轻飘飘地走了。
然而走了没几步,吕峰的声音越众而出。他好像不打算要面子了一样,吼得面红耳赤,全无风格:“你妈还在医院,她就只想再你一眼都不行吗?”
谢无忧脚步一顿,像是被说动了,然而当吕峰看到那双冰冷的眸子时,就知道今天又是无功而返,即便他撕破脸面,搬出了杀手锏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那是你老婆,不是我妈,我跟你俩没有任何关系——要是真有心,去局子里自首啊,没准我还能比现在高看你一点。”谢无忧看着他,光从语气听不出情绪,“对了,别叫我的小名,咱们不熟。”
不熟的谢无忧在十分钟后站在了病房门前,一边暗骂自己犯贱,一边不情不愿地推开门,把路上组织的语言颠过来倒回去,仍然没排出个顺序来。
好在也不需要她排出顺序了,床上的妇人精力不济,早就睡下了。攒了一肚子的话排不出去,谢无忧有些郁闷,微微叹了口气,稍坐了半晌,在妇人枕头底下留下一张朱砂制的符纸便离开了——她今日出校还有事,时间有限,不能全搭在这里。
咔哒一声,病房门一关,妇人睁开了眼睛,眼底清亮,显然不是刚醒的模样。她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片刻,翻出了谢无忧留下的东西,摩挲着黄纸上的纹路,舍不得似的。
斑斓月在外行人看来是个落魄酒馆,但在内行人看来,却是个宝地——尤其对于家里出事的人来说。
谢无忧刚打算敲门,手还没搭到门上,门就被主人拉开了。
王新,男,出生于1971年,是这次的报案人——他的女儿王梓晴在几个月前谈了个男朋友,两人的感情还算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一次约会后,王梓晴就陷入了沉眠,大概已经有五天了。
原先王新还以为女儿是太困了,也就没有打扰。毕竟当代大学生身体素质确实堪忧,早上不起晚上不睡,有时候一次性睡上一天一夜也是常态。但渐渐的,过了平常的时间,王梓晴还是没有醒过来,王新才开始慌了。他找了医生来看,却找不出问题。王梓晴没变成植物人,身体的各项指标也都很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
于是只好转战他处——听说斑斓月有个高人,以前治过类似的情况,反正医生没办法,他也只能另寻它法,没准瞎猫碰上死耗子,他女儿就真的醒了。
只是王新没想到,所谓的“高人”既没有留着长胡子,也没有支着招牌旗,看起来既不高也不人,吊儿郎当的,居然还是个女孩,看起来比他女儿还小,不由得悲从中来,觉得天要亡他,可怜他父女俩相依为命,以前的幸福日子就要到头了。
人来都来了,他交过钱,虽然只有几百,也不能白费,他十分心宽地想:没准儿这丫头只是看着不怎么样,功夫厉害着呢。
王新就把谢无忧请到家里,看着她左转转,右转转,把他家看了个底儿掉,才仿佛终于想起王梓晴这个病人。
只见此人煞有介事地给她女儿把了把脉,挤开眼皮看了看眼睛,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现成的符纸塞在王梓晴枕头底下,就收了工,站起来笑眯眯地对他说:“好了,过不了多久,你女儿就能醒了。”
王新对这不靠谱的操作惊了一下,觉得他是被骗了,但他平日里除了生意场上说话,也没和别人吵过几句嘴,不知道这丫头的“过不了多久”究竟是真是假,只好身体力行,用相当宽大的身体挡住卧室门,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几个字——
我不许你走!
谢无忧看他的架势,就知道这人究竟在担心什么,只是强行叫醒王梓晴,恐怕会打草惊蛇,于是也只好等着。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床上才有了动静。
王梓晴睡了挺久,这回醒来有些头重脚轻,眼前黑了一瞬,她扭头看着坐在她床边的谢无忧和守在她门口的老父亲,疑惑道:“爸,你站门口干什么?还有,无忧,你怎么来我家了?我记得没和你说过……”
谢无忧见王梓晴醒了,知道这里不便多留,胡乱糊弄了两句,谢绝了王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谢,赶忙走了。
追位符已经告诉她那个罪魁祸首在哪,到手的生意可不能就这么放跑了!
两公里外,森林公园。
谢无忧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就被人绑了。这结果谢无忧早有准备,也不打算挣脱,顺势坐了下来,靠在树干上打着哈欠:“我说这位朋友,捆了我也就算了,不现身又是什么意思?”
谢无忧视线并不是在无规律地乱扫,早就固定在一处幽深的地方,那里窸窸窣窣地响了半晌,后面的人才犹抱琵琶半遮面地从暗处出来。
森林公园树多,光线不是很明朗,钻出来的亮光心虚似的,不敢往这人的脸上飞。
谢无忧夜视能力不错,跟猫似的,哪怕没什么亮光也能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吕景鹏?”
吕景鹏身形晃了一下,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蛇的动静。
谢无忧盯着吕景鹏的脸,微微眯了下眼睛,明白了什么似的“哈哈”一笑:“得,画虎不成反类猫,把自个儿搭进去的蠢货我还是头一回见——这位朋友,打个商量,你从这蠢货身上下来,别再骚扰王梓晴,我就不抓你了,怎么样?”
“吕景鹏”可能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被人绑住居然还敢谈条件,嗓子“咔咔”响了两声,立刻朝她扑了过来。
谢无忧不多也不闪,坐在原地,嘴里振振有词,几股朱砂色从她身体里钻了出来,在她面前凝成了一道符,挡住了撞过来的家伙。
见“吕景鹏”被震退,谢无忧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轻轻抖落了几下,捆住她的藤蔓就松开了。她慢条斯理地把藤蔓从身上摘下来,伸了个懒腰,收了符箓:“看到了?你不是我的对手,从他身上下来是你最好的选择。”
“吕景鹏”盯着谢无忧,将身体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骨头咔咔作响,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他用盯猎物的眼神回视,显然不信谢无忧的话,好半晌才开口:“追位符画得不错,只是功力不够。你那防御的东西谁教给你的?告诉我,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他声音略沉,还有点沙哑,听起来就不是吕景鹏这个小年轻能发出来的动静。平静地说了两句,他骤然发难,爪子鬼魅似的向谢无忧的脖子抓去!
谢无忧惯会装模作样耍小心眼,旁人见她气定神闲,不知她的深浅也不敢贸然发作,在她这里假的都能被说成真的。
平常忽悠一些水平不高的小妖怪还行,但可碰不了功力深厚的,因为人家能看出她的实力,她那些技巧唬不了这样的人。
尤其是一条不知道多少岁的蛇妖!
被掐住脖子的谢无忧全没有濒死的自觉,手连抓都不抓,胳膊直挺挺地垂着,仿佛脖子上的不是想要她命的铁钳,而是一条比较紧的项链,她垂眸笑着看他,声音破风箱似的拉扯:“你觉得防御符既出,那教我的人会默不作声?”
声字刚落,剑光突显,朝着“吕景鹏”掐着谢无忧的胳膊就削了上去!
“吕景鹏”躲闪不及,胳膊上砍了一剑,衣服却没有破。他低头看了一眼,这剑砍不伤普通人,却能透过肉|体伤得了他。
胡乱揉了一下,他抬头阴沉地盯着砍伤自己的东西——那是一把木剑,剑身震颤不休,上面还飘着未散的热气,符咒的纹路泛着微光。
仔细辨认片刻,“吕景鹏”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乳臭未干的小子,别以为拿着这把木剑就能有恃无恐,那老东西没告诉过你,这玩意儿可是折寿的。”
谢无忧的脖子得到解脱,“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她费力地撑起身体,空气争先恐后地往肺里聚,嗓子被扫得发干,猛然咳了几下,挨过了眼黑耳鸣的阶段,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看着挡在身前的师兄傅琅,谢无忧的眸光闪了一下:“咳咳,师兄,师父呢?”
傅琅不敢分神,视线一刻不敢离开眼前的蛇妖,飞快回话:“师父还在赶来的路上,你还行吗?”
谢无忧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祭出谢老头给她准备的符咒:“没什么,死不了。”
不知是木剑的威慑,还是别的什么,那蛇妖静立片刻,舍弃了吕景鹏的身体,化作一缕青烟飘然而去了。
傅琅立刻追上:“妖怪,休走!”
谢无忧强撑起的精神在两个家伙离开后骤然垮了,只觉得身心俱疲,没心思去追,追也追不上,只好把这件案子打包交给傅琅。她靠在最近的树干上歇了片刻,慢慢打量起了正在地上躺尸的家伙。
在吕景鹏身上摸索片刻,找出了她需要的东西,意外发现这人虽然断了几根骨头居然还有气,迅速打了120急救,没给他留钱——吕峰家大业大,没道理连住院钱都掏不出来,她给急救车付的钱就当喂了狗。
躲在暗处,在确定救护车把人拉走之后,谢无忧才打算离开。
“嘶嘶——”
一条青色的小蛇从林子里钻了出来,也不怕人,直接顺着腿往谢无忧身上爬,一直爬到她的手上,冲着她眨巴着两颗眼珠子,有灵性似的。
谢无忧:“……”
她还是头一次被蛇缠上。
不过相逢即是缘,从森林公园出来之后,谢无忧看了眼手机余额,觉得没必要买个塑料盒子,于是便叫小青蛇缠着她的胳膊,在行人一路的注视下大大方方地走进了斑斓月。
“老头儿!”谢无忧在酒馆里相当放纵,也不叫师父,想起什么称呼叫什么,十分大逆不道,“你怎么又把店里弄得一团糟?”
她喊完才想起店里没人,她师父被她弄出去了。
谢无忧估摸了一下时间,认为师父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师兄也不在这里住。她找了个盆,往里面注了点水,把胳膊上的小蛇抓下来放进去,扭头收拾起来。
“丫头诶——”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老不正经的声音推门而入,“你家师父回来啦!”
这声音的主人名叫谢持义,是当代为老不尊的典范,整日里没个正形,以挑徒弟的乐子为毕生追求。
只见他一挽剑花,归剑入鞘,露出一副不要脸的笑容,十分憨态可掬占着大门的位置,手腕上挂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氢气球,大喇喇地摆pose,还挺乐在其中,大有谢无忧不来收拾他就不收手的意思。
谢无忧坐在吧台边上翻专业书,打眼一扫顿时火冒三丈,快步走到谢持义面前,飞快清理了他手上的东西,拽着他进了屋,同时撂下一句:“你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也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腰!”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她还是把氢气球束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让这老当益壮得过分的家伙一眼就能找到。
谢持义往里一瞧,发现酒馆居然板凳是板凳、灯是灯地亮堂起来,不像他那个腌臜的狗窝了,欢天喜地起来,十分不要脸地借花献佛:“这小蛇看着就和你有缘,你今日勤奋,为师破例,准了你在家里养它。”
谢无忧半晌无话,觉得瞌睡虫已经占领了她为数不多的大脑,不然她怎么能听到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扯淡话?
她朝谢持义拱了拱手,相当敷衍地一点头:“多谢师父了。”
完事后直接去后面睡觉,一点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谢持义这个家伙。
盆里的小蛇探出头来,打算四处张望,却恰好对上了谢持义的眼睛——和普通老人的混浊不一样,他的眼睛黑黝黝的,吸光一样,让人看了有些犯怵。
不过蛇不是人,它依然摇头摆尾,冲他“嘶嘶”。
谢持义:“……”
一大把年纪居然能被蛇挑衅,真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