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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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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在每月的初一向西王母诚心祈祷,就有几率获得神的帮助。
城中只要是有空闲的人,在今日都会赶往城郊的王母祠中为自己或家人祈福。
天气阴沉沉的,终归璞清早出门的时候感觉脸上有雾状的雨,带着冰凉凉的湿意,走上一会连头发都潮湿了。
如今的伞都是丝绸做的,只有贵族才有资格使用,她自然是没有伞的,想到一会自己要做的事,连蓑衣都没拿,随手捡了块做木工剩下的一块薄木板顶在头上用来挡雨。
她走到王母祠的时候,雨越发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的打到瓦片上,此时的她身旁还坐着好几个人,他们脚边都放着所卖之物,都是赶着祈福来卖东西的小摊贩。
来的匆忙还没吃饭,身旁有个卖羹汤的,空气中飘着一股馋人的肉香味,终归璞没忍住,看着那还散发着热气的木桶:“来一份素羹。”
“好嘞,素羹六文。”卖羹汤的从身侧拿出竹筒给她打了满满一杯,瞧见她两手空空,还好奇问道:“小妹,你卖的啥啊?”
终归璞忍痛取出铜钱,这价钱比在城中买贵了许多:“我不是卖货的,我是来上香的。”
旁边人七嘴八舌说起嘴来。
“哎呀,你来早了,上香的往往要过一个时辰才热闹哩。”卖酥饼的道。
“我瞧着也热闹不起来,今儿个天气不好,下着雨,没人来,没人来。”卖簪子的男人反驳。
被糖人大婶一把扯住袖子让他噤声:“王母娘娘莫怪,他是个傻子您别跟他计较。”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天上的雨就停了,几人连忙赶着去抢占摊位,原本的和谐气氛瞬间变成了剑拔弩张。
终归璞去小贩那里买了一把艾草,又等了会,远远就瞧见一辆马车停在了侧门处,门帘上特有的延维色说明了来人的身份,玉家来人了。
今天是初一,玉飞星在染坊里查账,来的人只有可能是梁夫人。
等等,半个月前她是不是跟玉飞星约好了一号见面来着?
终归璞沉思两秒,她如今跑回去倒还来得及,只是男人好见,梁夫人难等,她果断选择了鸽掉玉飞星。
梁夫人过来上香时身旁只跟着两位丫鬟,左边那位端着五辛盘和桃子,右边则是抱着大捆香火。
终归璞与她打了个照面,笑着问好:“一月未见,瞧着夫人气色倒是好了些。”
两人先前见过几次,但也都是点头之交,梁夫人有些意外她竟然会跟自己搭话,她缓缓应声道:“许是王母娘娘保佑。”
梁夫人指挥丫鬟将贡品摆放整齐,亲自上了柱头香,又恭敬地磕头礼拜,待她做完后,终归璞才将手中的艾草放入焦盆中,浓郁的艾草味瞬间盖过梁夫人带来的高价香料。
梁夫人命令丫鬟去外边也买些艾草过来:“是我疏忽了,只顾着供奉金银,忘了这自古就有的艾草。”
终归璞安慰道:“有心即可。”
自她们来后,这王母祠也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上香,上完香后,往往还要在附近的小摊上游玩一会。
就如摊贩所言一样,天气不好来的人确实不如以往那般多,在终归璞上香时,天空中就又开始飘起了雨。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终归璞没时间多想,一路走小道跑着下山,山间路滑,雨水湿哒哒的浇在身上,把衣裳跟肌肤铸到一起。她万般小心仍是不慎失足,超前仰了一个跟头,直磕得她头脑晕眩、双膝跪地。
望着眼前弯弯曲曲的小路,想到前世她初出茅庐带着队员爬峨眉山的时候,不会比这还难了。
思忖了两秒,抓着路旁的树枝重新站起来,
她用干净的手背擦拭了一番脸上的雨水,庆幸衣服只有下摆沾了泥水。
老天不负有心人,凭着一股劲下到山下时,那梁夫人在山上耽搁了一段时间,她的马车如今也才刚刚从山道上下来。
此时正下着雨,前来祭拜的基本都在王母祠中避雨,回城的官道上只有来来往往的马车,富人出行并不受天气影响,路上并没有多少行人。
终归璞一瘸一拐地走在官道上很是显眼。
延维色马车在她身旁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丫鬟在雨中大声喊道:“姑娘,你可是要回城中?我家夫人心善愿意载你一程。”
“多谢夫人!”终归璞就是为此而来,自然不会推辞。
那梁夫人听着声音觉得耳熟,便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瞧见是她惊讶道:“竟然是你,这倒是巧了。”
其中一个丫鬟正准备进去服侍,好让终归璞坐在马车外侧,梁夫人好心道:“你身上淋了雨,在外头坐着吹风容易着凉,你进来坐吧。”
终归璞大大方方地应下了。
一进到马车内部,鼻尖就闻到一股清雅的檀香味,有种安心的感觉,软垫铺在面上,原来还厚着脸皮的终归璞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梁夫人瞧出她的尴尬,随手的事也不用喊丫鬟,在箱柜里取出一件薄毯子,披在她身:“坐吧,孩子。”
终归璞裹紧身上的小毯子,再抬眸时已经眼中含泪,呜咽着哭了起来:“谢谢夫人。”
“哎呀,这是怎么了?”梁夫人刚刚坐回去,就见着眼前这位姑娘突然哭了起来。
终归璞吸着鼻子,边抹泪边说:“夫人刚才好生温柔,我是想起我娘了。”
梁夫人瞧她年纪应当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又提起娘亲,心下不免软了两分:“前几次见你时你好像也都是自己一个人,你娘呢?”
话音刚落,小姑娘哭的更凶了,梁夫人一惊,想来是她说错了嘴,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也不嫌她身上脏,轻搂住她。
过了一会,怀中的姑娘呼吸逐渐平缓,“夫人,我叫终妹,我爹战死了,家中又没有银两,为了让我活下去,我娘就在前几个月改了嫁,将聘礼留给了我。”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梁夫人叹道,又问她:“那你如今作何生计呢?可是也嫁了人?”
大农国并无后世那么多的男女大防,在每年的三月三,有情人甚至还可以避开父母私奔,生育过的妇人聘金比未婚未育的还多,开放程度可见一斑,但仍然不允许未婚女子在外抛头露面地做生计。
终归璞将头埋在梁夫人的肩膀处,不让她瞧见自己的脸:“并未嫁人......不过用了些许法子才能寻得工作,不便言明,望夫人莫要怪罪。”
“好孩子,我活了那么多年,自然也是明白的。”梁夫人拍了拍她的背,这姑娘身上硬邦邦的全是骨头,只有脸上挂了肉,想来是个过苦日子的人,估摸着是靠着瞒骗才混的口饭吃,她不愿说就不说罢。
见她情绪平稳后,梁夫人见她身子瘦弱又升起爱怜,“太瘦了,你得多吃些肉才行。”
终归璞不好意思的抓紧毛毯,脸上尽是羞意:“我是爱吃肉的,只是久不见荤腥,已经有些想不起来那味了,不怕您笑话,我总觉得我能吃下一整只鸡呢。”
梁夫人也惊讶:“你做的什么活计,竟然连吃点肉都办不到么?”
终归璞含糊道:“我在城中一处染坊做活,工钱自然是有的,只是这钱我要拿去寄给我娘亲,也怪我先前脸皮薄,不然我想着我要是早出去做活,我娘亲也不至于改嫁了......”
“也不怪你,让家中的未婚女子出去做活,家里人是要被旁人指着脊梁骨骂的。”梁夫人安慰道,听她提起染坊,一时之间不免多了几分好奇,“这城中的染坊我都认得,你是在哪家做事呀?”
终归璞轻声道:“玉氏染坊。”
梁夫人大惊,可谓是吃瓜吃到了自己家:“这怎么使得?!那管事不查清楚就放人进坊间工作么?若是被查到了可是要吃罚金的!”
终归璞瑟缩了一下,带着哭腔祈求道:“我并未跟玉氏染坊到官府备案,不算正式员工,就算是查也影响不到染坊的,各家如今都这般做,不过是瞒着主子罢了,求夫人不要告知我主家。”
“晚了。”梁夫人满脸一言难尽:“我就是你主家。”
两人面面相觑,终归璞弱弱道:“那,那我下车?”
“唉,罢了。”梁夫人撩起窗口的布帘,雨水打湿土地的土腥味吹进来,她道:“我年少时也偷听过我爹在堂前审案,一户人家若无力抚养儿女,因着女儿们没办法在未婚时出去赚钱,婚嫁后她们的收益又被算作婆家的钱,自然就会想到将女儿们嫁出换取聘礼用来生计,为此产生了不少名为嫁女实则卖女的的案件。”
“我当时就想着,凭什么未婚男子可以做的事,未婚女子却不能做?”梁夫人想起自己刚才的话,苦笑着摇摇头:“没想到我也会下意识训斥你。”
“是这世道在吃人。”觉得气氛太沉重,终归璞总结道,她挽起裤脚,眉头紧锁,原本还能勉强走动的膝盖如今已经肿了起来:“糟了,我的腿被吃了。”
梁夫人才发现她身上竟然还有伤,将丫鬟唤进来:“巧绿,将马车上的药箱取来,给这位姑娘上一下药。”
巧绿翻找一会没瞧见,这才想起来:“回夫人,前些日子药箱拿去补药了,今天出门匆忙忘了取回来了。”
闻言,终归璞眼神澄澈:“多谢夫人好意,我回家中休息一下便好了,肯定不会影响明天上值,请您放心!”
“谁担心这个了?”梁夫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府中养了大夫,喊他过来瞧瞧你这腿,顺便吃了夕食,我再让人送你回去。”
瞧她要拒绝的模样,又道:“我以主家的身份命令你,不许拒绝。”
终归璞露出了上马车后第一个笑,“那就多谢夫人了。”
真没想到真正的梁夫人竟然是这般模样,跟她查出来性格出入好大。
......
玉氏染坊内,书童手中举着一把大伞,再一次提醒道:“公子,你已经在这站了几个时辰了,雨下的大不如先回宅吧?想来夫人也归家了。”
玉飞星今日特地穿了一身月牙白长袍,精致的银线绣着云纹不显单调,又用掺金的红线描了梅花,一副仙人下凡的清冷模样。
他眉头微蹙,昏暗天色下更是显得他皮肤苍白,平添上几抹脆弱感:“好,回去吧。”
他有些浑浑噩噩地进了府,瞧见自家娘亲跟一个丫鬟打扮的人在堂屋里头说话,奇怪的是这个丫鬟竟然坐在了席间。
正欲避开,就听到娘亲喊住了他:“孩儿,家中来客了,你也过来见见。”
这倒是少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竟让他也跟着瞧瞧?
玉飞星不解,缓步穿过连廊后,书童替他擦拭着身上不慎溅到的水珠,他一抬眼,就在暖黄的灯光下瞧见了一张意料之外笑盈盈的脸。
“你......”
“大公子好。”终归璞背着梁夫人朝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就见男人的透白的脸颊染上薄红,他抬起袖子挡住脸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梁夫人带着怀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番,“你们认识?”
玉飞星身子一僵,不知如何作答,却听到女人的声音:
“公子去染坊查账时,有幸见过几次。”终归璞举起手中的青铜杯子,以茶代酒介绍道:“公子想来还不知晓我名姓吧?我叫终妹,公子唤我小终即可。”
真是没用的男人,连名姓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含含糊糊做什么?生怕你亲娘猜不到我的目的么?
听到两人连名字都未曾知晓,梁夫人有些羞,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三人分席吃完夕食后,终归璞腿上擦着药,手上还拿着一瓶药油。
梁夫人让车夫将终归璞送回家中,临走时往她手里塞了一块银锭,终归璞装模作样拒绝了两次。
“让你拿你就拿着!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梁夫人扯过她的荷包,将银锭往里头塞。
终归璞本就没打算拒绝,见状乖乖巧巧地站定:“谢谢夫人,夫人也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有空就来我宅中陪我说说话,听到没。”梁夫人道。
“知道了,夫人。”
终归璞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没约定时间那不就是个客气话么?
正好她最近也需要避开母子同时在场的场合,她低估了梁夫人对她儿子的在意程度,玉飞星演都不会演,真要有点什么那是藏也藏不住。
照这个进展,别说给银锭,不拿着大扫帚将她敢出染坊都是梁夫人好心。
两边的好感还是得分开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