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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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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微第一次见到李善水,是在大姐的婚礼上。
那天,锣鼓喧天,人人都望着大姐美丽豪华的花轿。母亲指着花轿,告诉徐知微:“这就是嫁人,女儿家都要嫁人的。嫁人了,你的夫君便会对你好;生了儿子,儿子便会对你好。好好背你的女戒,我晚些时候来考你。”
十五岁的徐知微想到她的姐夫来接亲时的惊鸿一瞥:土色皮肤,又肥又圆,只因他有钱,而徐家只是个地主家,大家都在夸“郎才女貌”“郎才女貌”。
徐知微想起自己十六岁的大姐,虽然她对徐知微不好,从小抢徐知微的东西,把徐知微的首饰抢到自己的梳妆盒里,可想到爱美的大姐嫁给了这种人,徐知微连幸灾乐祸都生不出来。
如果对方相貌好,徐知微便乐意嫁吗?
答案是不。
十五岁的徐知微疑惑地发现,即使她未来夫君仪表堂堂,她似乎也没有高兴的情绪。
“二小姐,二小姐。”有人叫她。
徐知微望去,是她家的长工李行,他正担着一担喜纸,问她要往哪个地方送。
徐知微纤指往东厢房一点,这天太忙,客人酒席占的地方多,只东厢房有位置放得下。
李行却一脸为难,里面正是人多的时候,他有些怕撞上里面的贵人。
徐知微皱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有着麦色肌肤、高眉亮目的健壮少女便从弥散着鞭炮灰的角门绕出来。她比徐知微高一些,但不多,脖子上还有一圈银环,姿态恣意,从尘烟中出来时如山间精灵。
徐知微看了眼这个少女,问长工:“这是谁?怎么能随意进徐府?”
长工李行一脸惶恐——这是个老实人,只是主人家问个话,便慌了。
“大小姐,请别为难我爹。” 少女开口说话,声音不算清冽,却很有力,还带着点别扭的礼貌,“我叫李善水,是他女儿,今儿来帮个忙而已。”
李善水靠近她爹,用乡下土话说了些什么,便一把挑过喜纸,对徐知微说,“我来吧!我爹在后门的席上还有活儿呢!”
徐知微没理她,皱了皱眉,对着长工问,“这真的是你女儿?”
李行快要跪下去了,“正是,正是。在田间地头长大的乡下人,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她小时候体弱,算命的说是命薄缺水,我们就叫善水了,今年十六岁。二小姐不要怪罪她。”
李善水:“大小姐,能不能指个路?”
徐知微见这里人多正乱,心下决定干脆带着这个乡下人去东厢房。
这个少女似乎真的什么都不怕,担着两大担的纸,还哼起来了歌谣:“树上的女儿成双对~~”
曲调怪得很,徐知微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歌。
徐知微知道自己应该阻止这个叫李善水的唱歌,她就像一只误入金笼的麻雀,现在还会叽叽喳喳地蹦跳,可麻雀是不能驯服的鸟,不一会儿,她便要飞走了。既然这样,不如早点让她走。
徐知微加快了脚步,李善水吃力地疑惑地喊:“大小姐,这喜纸虽说是纸,可沉得很,我走不了那么快呀。”
等到了东厢房,叫她卸完了东西,徐知微才说:“我不是大小姐,我是二小姐。今天在前面办喜事的才是大小姐。”
李善水歪着头想了想,“大小姐嫁了,你在府里不就是新的大小姐了吗?我父亲被弄到他叔家,听说他弟弟就得了所有东西,排行应该也进一位了吧。”
徐知微不想和这个没读过书的乡下人讲清楚什么叫礼仪,什么叫宗族,什么叫规矩。
徐知微说:“既然喜纸都放下了,你快走吧。”
李善水:“好吧。”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徐知微一眼,又快步走过来,眨了眨眼:“小姐,你为什么不笑?”
“什么?”
“今天是你姐姐的喜日子。为什么你不笑?”
为什么不笑?亲人的喜事,她为什么不笑?入夜后,徐知微在闺房里辗转反侧睡不着。为什么只有你发现我笑不出来?或者,为什么只有你发现我的笑都那么假,一眼能戳破?只有你在意我的假笑?
徐知微第二次见到李善水,是因为李善水将风筝掉进后院的假山上。
那天,别的人都去祭祖了。徐夫人在连生五个女儿后终于生出个儿子,有了去祭祖的资格。
五个女儿,徐知微是第二,老大已经嫁出去了,还有三个全部早夭,最小的弟弟在主房由保姆抚养。
徐知微在书房,她手上看的不是女戒,是父亲为弟弟买的新式学堂的课本。
他们说,外面变天了,这种教数字、奇怪图形、洋人语言的课本要取代四书五经、儒家经典了。
母亲告诉知微,不要管这些,女儿家只要读好女戒就好了。不然,不如不识字。
父亲没有与知微说什么,他不在意女儿。只是买了这些和儿子前程有关的书,即使他的儿子现在才牙牙学语。
知微偷偷翻阅了这些书,她不算绝顶聪明,所以有很多看不懂。
可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一个做了十五年言听计从的乖女儿的人,竟然会有偷看的本能。
早些时候,弟弟刚出生,她碰一下他就被父亲禁止三天不许吃饭。他们说,是因为弟弟身体弱,大人不该多碰小孩。
不过徐老爷从外面回来时连净手都没有,便抱这个弟弟了。这样的疼爱,徐知微不记得哪个姐妹享受过。
她心情复杂地从书房出来,来到后院散心。
徐府的女儿,不能随意出去。她连散心,也只有这一亩三分地。
忽然,天空飞来一只纸老虎。忽然,啪叽一声摔到了假山尖尖上。
徐知微愣在原地,她的心怦怦跳。
墙头那里传来细细碎碎的动静,徐知微往墙头一望,便和跨坐在墙头上的李善水面面相觑。
李善水见到这个大小姐,面上一慌,差点从上面摔下来。
她连忙张开双臂,像只笨拙的仙鹤,妄求平衡,好在命运眷顾,李善水终于在墙头稳住身体,平稳跳到里墙,跳到高墙大院里来。
她马马虎虎地对徐知微行了礼,便要去假山上取假老虎风筝去。
她很强壮,身上有像山兽一般的生命力,高大的假山在她脚下也是如履平地。刚刚如果不是徐知微,她翻越高墙就像跨个乡下篱笆。
徐知微知道这是细瘦的她做不到的,于是她的目光紧紧跟随这个叫李善水的女孩。
李善水拿下风筝了,从假山上跳下来时,看到这个美丽娴静又高贵端庄的小姐竟然一眼不眨地望着自己,不由得心里一颤。
奇怪,她在乡下偷鸡摸瓜的时候都不会心虚。怎得叫这个大小姐望了一眼,心里就像有只猹在撞?
她拿着风筝,准备故技重施爬出去,没想到被这个大小姐叫住了。
“放风筝,好玩吗?”她说。
天哪,这是什么问题?难道她从来没有放过风筝吗?李善水吓死了,可她竟然一反常态地没有大声表达自己的惊讶,而是压低声音和风细雨地说:“那当然!只是大小姐的后院太小了,风筝估计都飞不起来。”
没想到这个端庄的大小姐竟然说:“你能帮我出去吗?”
李善水在和门房唠嗑,又开始唱起了那首跑了调的歌,把门房逼得捂上了耳朵。
真才对嘛。上次见那个大小姐没有捂耳朵,李善水以为是自己功力下降了。
她远远望见大小姐将梯子搭在高墙上,人都跨了一半了,竟然不跳下去!
这个傻娘们,这是要干什么啊?她不知道在上面越久越危险吗?而且今天风这么大!她细胳膊细腿的,别被风刮跑了!
徐知微坐在墙头上,不敢往下看,怀疑刚刚说要跨墙的自己是被那个叫李善水的少女下了降头。
她吐了一口气,准备翻身回府。
她低头,瞳孔猛缩,外面的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本该在门房那吸引注意的少女正在望着她,咧着嘴笑:“大小姐,怎么就一步就不肯下来了?”
徐知微缓缓摇头:太高了,我不敢跳。
李善水:你跳呀!我一定接着你!永远接着你,大小姐!
徐知微听着,脚下一蹬,跳到了墙外面,跳进了李善水怀里。
李善水带徐知微来到了一块大草地上放风筝,玩累了,便坐下。她们不远处是翻滚的稻田。
李善水指着那连绵的稻田:“大小姐,这都是你家的。你不会都没有见过吧?”
徐知微抱着纸老虎风筝,学着李善水一样的姿势盘腿坐在草地上,淡淡说:“没有。”
李善水咧着大牙,将自己平摊在草地上,仰望天空:“也没事儿,在漂亮的府里读书写字也挺好的,这是我们贫苦农家做不到的。你看,我也有做不到的事,你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是不是很公平?”
阳光给李善水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身体上的少女特征比徐知微发育得好太多,蕴含蓬勃生机的脖颈上的银项圈跳跃着欢乐的光芒,浅红的嘴唇似乎像南国的樱桃,仿佛有水泽栖息。
等徐知微反应过来,她已经往李善水的唇吻了上去,而地上的李善水有那么大的力气,却没有推开她。
李善水从草地上坐起来时,不敢看这个大小姐。而徐知微还是淡然端庄,仿佛刚刚主动的不是她。
“善水,树上为什么会有女儿?”
“什么?”
“我说,你唱的歌里,为什么树上的女儿……成双对?”
李善水往后脑挠了挠:“好像……我唱混了。应该是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在送她翻墙回家后,李善水在自己的小茅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带坏这个大小姐了。
她们放完风筝要回去了,却正好撞上了一群刚从新式学堂下学的男学生们。
她们躲在一旁,听着男学生们不说着之乎者也,而在谈“新文学”“道德与科学”“英文发音”等等稀奇古怪的东西。
李善水没放在心上,想拉着徐知微回去时,发现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男学生手上的课本。
“怎么,你很喜欢这些书?”李善水在外墙托着徐知微的皮股问。
徐知微坐在墙头,眼神落寞,“对。”
李善水咬牙:“我有办法!”
后院的高墙成了她们通讯的秘密场所,李善水不知道哪里来的钱,替徐知微买书买报。徐知微一开始用自己的首饰拿去叫她典当,李善水摇摇头拒绝:“你没有给我钱,也不能出府,估计就是连零用钱都没有。既然这样,首饰少了,老爷夫人绝对会发现的。我有办法,你不用管,看我的。”
她渐渐明白那些新课本上的意思,甚至接触到了一些新思想。
她知道在不远的上海,还有女校。女孩儿,可以上学,可以找到工作,不用依靠虚无缥缈的丈夫和儿子。
她将这些与李善水说了,李善水竟然没有惊讶。
李善水:“我本来就不用嫁人。算命先生说我要是姻缘现则命缘浅,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反正爹娘就不要我嫁人了。
“而且我这么健康,有手有脚,只要能吃苦,怎么不能活下去呢?”
她将另一捆报纸高高抛到深院里,用绳索将徐知微已经读完的书籍拉出去。这些书读多了没有地方放,又不能让徐家人发现,徐知微觉得正好用来教李善水识字。李善水学完后,还可以再卖掉,或者当柴火烧。
徐知微觉得这个偷读书计划天衣无缝,然而她忘了,一开始不识字的李善水帮她买到书报有多不容易,比徐知微还穷的她又是用什么办法买到书报的;也忘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当母亲带着人将来不及掩藏的一叠《进步报》烧毁时,火星带着灰烬往徐知微的脸上飞来,她心里也在起火:李善水,你千万不要被抓住啊!
她被关禁闭,没有人给她点灯,而她最怕黑。
母亲还是记挂她的,用她最害怕的攻击她。
徐知微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阿微,阿微。”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徐知微腾地一下站起,头一黑,差点因为没有力气而晕过去。
她往四面高墙望去,又疑心是自己幻听。
这时候,高墙上跃进了一个少女,她不知道里面高度情况,摔得不轻。
“你没事吧。”
“没事,我的大小姐。”她摆摆手。
“他们没有拿你怎么样吧?”徐知微扶着她的手臂。
李善水:“嗐。没事。大清早我正给林伯割猪草着,正好瞧见他们往我家里来。我立马把剩下的撕碎喂猪吃了。他们没有证据。打了我一巴掌就走了。”
徐知微手摸到李善水被猪草割破的手,没控制好激动地一拽,引得她“嘶”的一声。
“你骗我,你身上是不是还有伤?你的项圈呢?”黑暗中,徐知微的声音颤抖。她发现李善水的银环也不见了。这种项圈,一向有驱邪避患的用处。
李善水赶忙说:“这我放风筝不小心撞树撞出来的,和你没关系!项圈?……它在晚上太亮了,我就摘了。”
李善水严肃地说:“大小姐,跟我走吧。我听说城里工作机会多,我去拉黄包车,去打短工,当老妈子;你识字那么多,去当账房,当夫子。我们自己过活,不在这府里混了,好不好?”
空气安静了。
李善水不能理解:“怎么了,为什么不行。”
徐知微听到自己说:“那你父亲呢?把我拐走,你父亲一定会被惩罚的。”
李善水沉默,而后笑着,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你是舍不下你的小姐生活。我的大小姐。”
她用受尽伤痛的身体又爬了出去,才刚刚翻出去,黑暗祠堂就被开了大门。
徐知微怀疑是李善水的到来被发现了,已经在脑子里编好了借口。
结果一个眼熟的仆人慌慌张张地闯进来,通知她:“大少爷……夭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