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果儿》上官小红

61、弃子

　　“无肉令人瘦，”

　　绣花鞋微微一翘，踢开鞋尖上刚落下来的皱纸团，纸团飞到虎头鞋的旁边，另一个孩子轻轻划拉两下，道：

　　“无竹令人俗，”

　　四人围立的小圈，穿虎头鞋的孩子咧嘴一笑，把皱巴巴的纸团又向一个光头男孩踢去，男孩不想去接，慌忙退了两步，等纸团轻轻滚落到他的脚边时，他忙促向两边的孩子一望。

　　“下一句！下一句！”刚踢过纸团的两个孩子拍手。

　　“快点儿的，这还想不出来吗，多简单的词，我一口气能唱八百句！”虎头鞋又咧嘴，露出里面两颗刚冒头的小虎牙。

　　光头孩子挠了挠脑袋，眨着眼睛向还没说话的女孩看去，女孩抿嘴。

　　“要想不俗又不瘦？”他犹豫着把脚尖上的皱纸团往鞋面上带了蝴蝶补丁的女孩踢。

　　纸团偏向一歪，蝴蝶补丁的女孩伸脚都没拦住，四人眼睁睁看着它呼噜噜地滚到门轴边。

　　一双挂满青草的白底皂靴伸脚踩扁。

　　绣花鞋和虎头鞋瞪大了眼睛，缓缓仰头向刚踏进门的人看去。

　　“顿顿都吃红烧肉。”周梨面无表情，从四人围合的小圈中径直走过，懒懒打了个哈欠。

　　身后一声嚎啕的大哭。

　　“宋小璃，看看你干的好事！赵大虎都哭了！”绣花鞋指着跌坐在地上打滚的虎头鞋，张开双臂把周梨身后的女孩拦了下来。

　　“又不是我干的！”小泥大喊。

　　“就是你，就是你把我们的纸团踩扁了，我们都看见了！”绣花鞋也大喊。

　　“不和没眼睛的人说话。”小泥白了她一眼，往前走，把绣花鞋的双臂撞开。

　　“你骂人！”绣花鞋又大喊，没等小泥走出两步，扯住她后脑勺下跳开的一只短辫，狠狠往下拽。

　　小泥吃痛大喊一声，倒也不是吃素的，身腰一旋，两手抱住绣花鞋的脖子扑了上去。

　　响破天际的哭声里，两个女孩互相扯住头发在石板间翻滚，小小的尘埃在她们身下扬起，剩余的孩子探头探脑挤过来，将屋子的后半边空地围出一个看戏的好场，虎头鞋哭得更大声。

　　“又怎么了怎么了？”

　　白胡子老头叼着半块还没吃完的芝麻饼匆匆赶来，喊了几句都没压下去虎头鞋的大哭，只好将手中戒尺往长案上重重一拍。

　　仍是没人听。

　　角落里的周梨撑着脑袋看他吹胡子瞪眼，有些好笑地捡起靠在身边的长刀，轻轻用拇指蹭出刀鞘。

　　霎时安静了。

　　“都说了不要在老夫的堂上舞刀舞枪！”老头瞪着周梨，四面八方的孩子似乎都在屏息。

　　“知道了。”周梨点点头，又将手中摘月轻轻放下，继续撑着脑袋看窗外啄食麻谷的大公鸡。

　　“还躺着做什么？有辱圣贤，有辱圣贤啊……”

　　“宋小璃骂人！”绣花鞋从地上爬起来，仍是不放过小泥。

　　“是乔珠珠先动手的！”小泥也嚎着嗓门，脸上脏兮兮的。

　　“才不是，我和赵大虎在温习先生昨日教的东坡诗，宋小璃瞎捣乱！”珠珠使了个眼色，赵大虎擦擦鼻涕，往珠珠身边一站，狠狠点头。

　　“我没有！”

　　“你有！你把我们的纸团踩了，自己功课没眼见人，也见不得我和赵大虎学圣贤书！”珠珠再看向光着脑袋的小男孩，小男孩踌躇着，怯怯向小泥看了一眼，小步挪到珠珠背后。

　　“功课好就了不起么？”

　　“就是了不起！”

　　小泥涨红了脸，见珠珠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好大一片人，跺着脚往白胡子老头的方向看去。

　　老头摸了摸胡子，道：

　　“功课好的确了不起，但是你们要记住——”

　　小泥不等先生把“但是”后面的话说完，一头扎开孩子们围起来的人墙，两步到屋子最角落的那张案桌旁边，大喊：

　　“周梨功课比你更好！她每次考倒数第一都是故意的！”

　　四下又安静了，周梨懵懵然转过头来，看所有人都望着自己。

　　“你等着吧！她这次就要考过你和赵大虎，看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讲！”

　　珠珠瞪着眼，居然没再接着大喊，鼻子里哼了一声，将身边的人一扒拉，撞过小泥的肩膀往自己的案桌旁走，小声嘀咕着：

　　“吹牛。”

　　“才不是吹牛！周梨就是天下——”

　　周梨迅捷捂住女孩的嘴，将后半句话湮下去，小泥在她怀中挥着双臂，闷闷哼哼地朝珠珠远去的方向蹬腿。

　　“好了好了，”白胡子老头咳嗽一声，戒尺又往案桌上拍了两次，摇头晃脑道：“入学鼓箧，孙其业也，夏楚二物，收其威——”

　　“先生，今日考什么？”珠珠打断他，说话时转头向周梨看了一眼。

　　周梨手指敲着案桌，桌上一个深深刻进去的“早”字。

　　“翻开《纲目论》第十二章书，以小篆将文论一字不漏的摘下，今日考书体。”

　　“先生！这不作数，书体怎么能算考试？”

　　“平日早让你们多习墨法，圣贤有云——”

　　“不作数！”珠珠又向周梨瞥一眼，道：“书体文章只能算附题，认真写上几个时辰，墨法总是能好看的。”

　　“乔珠珠，不要以为老夫和山南郡守有私交，就能容你几场胡闹。”

　　“本来就不该作数，学堂里的事，先生为什么要把我爹爹的私交请出来？”

　　白胡子老头眼睛一瞪，又重重咳了一声，无奈叹道：

　　“好吧，那就以《纲目论》第十二章最后一句话为题，半个时辰为限。”

　　窗外公鸡高声长鸣，周梨转头，满地青荫的翠色里几个妇人挽着腰间的木盆向溪地去，男人们背着木杆长枪从马背上跃下，将手里的斑鸠高高举起，满脸荣光。

　　春日好景，这样的景致如果不就着睡一觉，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周梨瞥了一眼窗扇边上被春风胡乱翻开的书册，满面的“之乎者也”更让人困意十足，不禁缓缓伏身在案桌上，像个没骨头的泥鳅，打了个哈欠。

　　正要眯眼睡去，风声止息。

　　《纲目论》第十二章的书面安静停在一束翠金色的阳光下。

　　想起今日考题，周梨眼神飘挪至书面最后一句话，沉沉眨眼，竟然又直身坐起。

　　什么天下第一文识卓越，那都是用来骗小泥的玩笑话。通读这些册本数月，她对书上的什么大义仁德依旧是一知半解，起初几次考学也不是没有撩下豪言壮语，说自己天资聪颖，要赢过这些半丁点儿大的小屁孩简直是轻而易举。

　　而后抢了那个光头男孩的位置，稳坐倒数第一小半年。

　　周梨泄了气，每次考学倚着窗台焉了吧唧地睡个大头觉，先生对她要求不高，睡觉这种事情也就由得她去。

　　一来二去地，开春之后的数次考学，她便被纵容地连笔也不提。

　　周梨愣愣地盯着书册上卷页的最后一句话，一阵风动，要把书面再翻过一张。

　　她伸手将书册压下，轻轻叹了一口气，提笔点墨。

　　*

　　入夜，学堂外的草屋里暗橙色的烛光微动。

　　“听说今日子时有流星雨，要不要去大石头那边看星星？”乔珠珠抱着玉枕从一列排开的被褥上蹬脚坐起，光裸的脚丫在床铺侧板上跳来跳去。

　　“哪里来的消息？”烛台旁的女孩问。

　　“钦天监里的大人告诉我爹的，还能有假吗？我娘说星星落下来的时候去许愿，什么愿望都会成真。”

　　“真的吗？那我要许愿我娘的病早些好起来……”烛台旁的女孩说。

　　“落落呢？”乔珠珠转头向身边正在啃鸡腿的女孩。

　　“我？那我就许愿明日伙房里有红烧大鹅吃。”女孩鼓着腮帮子。

　　“小香？是希望有很多银子吧？”

　　“才不是，”落落旁边的女孩咯咯朝乔珠珠做了个鬼脸，道：“我要许愿长大以后做大官。”

　　“多大的官算大官？”

　　“怎么也要大过郡守吧？”

　　屋里一阵咯咯的笑声，都笑骂小香没出息，落落把油乎乎的手在身上抹了抹，问：

　　“珠珠呢？”

　　“我嘛……”

　　厚厚的布帘被推开，小泥抱着自己的木枕头进来。

　　乔珠珠后面的话吞了下去，笑声也停。

　　小泥顾自去离乔珠珠最远的那张床铺躺下，听见乔珠珠哼了一声道：

　　“该灭烛了。”

　　小小的一间草屋顿时被黑暗吞噬。

　　要说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小泥自己也不知道。

　　过去她和乔珠珠同睡一个枕头，每次自己买了糖葫芦，总会在串葫芦的长枝顶上取下一颗，留给乔珠珠。

　　而珠珠呢？买来的糖炒栗子第一颗也都是先分给她。

　　大约是小半年前，初冬时节的那天，乔珠珠忽然抱着自己的玉枕头去离她最远的那头睡下，此后两人见面，珠珠就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好话。

　　小泥想了好半天，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大小姐，自己脾气也大得很，便也不给她好脸色看。

　　如今只好瞪着眼看顶上漆黑一片的草屋顶，听耳侧微微的鼾声。

　　小泥翻了个身，仍旧瞪着眼，想起自己在门帘后听见的那些话，摸着床脚蹬上鞋，悄悄出门。

　　夜里无星，草屋数丈外隐约有溪水轻轻流过的声音，借着天边的一点点微光，一个影子安静坐在学堂两步外的长阶上。

　　小泥顿了顿脚，步子忽地变轻快。

　　说起来认识周梨的时候也在冬天，那时候她和珠珠还没有闹翻，两人每日都要翘了先生的“女训”课跑出去买糖人，回来的时候一个被罚扫学堂大院，另一个被罚去将溪边的杂草拔干净。

　　每当小泥打着哈欠惨兮兮地踏过大院里长阶，总是能看见一个影子，在天亮前的一刻钟，自己撑着脑袋发呆，有时候看石头，有时候看星星，也有的时候看月亮。

　　真是个怪人。

　　小泥学着她在石阶上坐下，道：“你又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