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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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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是,回禀门主,已去山崖下查验过。”
年轻人拱手低头站在檐外,轮椅上的男人手中把玩着一柄匕首,半晌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呢?”
“小果——周梨在悬崖口呆坐了整整一日,七王爷只敢在她几步之外守着,并不靠近。”
又是片刻的沉默。
“雪下得很大啊。”男人摩挲着匕首的锋刃。
“……是。”年轻人抬头瞥了一眼他的脸色,迅速又把脑袋低下去,他早听说过门主心思谁也猜不透,上一刻也许他还抚过你的肩膀说你干得不错,下一刻却能毫不留情地扭断你的脖颈。
接了这报信的差事,简直是把脑袋已经搁在裤腰带上了。
“去吧。”陈崔有些倦意地挥挥手。
年轻人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喊了声“是”,就要缓缓退到□□外。
“等等,”
脚步停住,似乎再等了一刻钟。
“她身中血毒,早知自己时日无多……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年轻人想了一会儿,道:
“周姑娘坠崖后属下曾去她的屋子里搜过一阵,除了些换洗衣裳,案台上还放有一本往年摘灯笼的名册,上面详细绘写了朝廷各位大人的——”
“她有没有留给我什么?”陈崔打断他。
年轻人一愣,把脑袋低得更深,没有说话。
“滚。”
虽然是毫不客气的一个字,年轻人却如蒙大赦,退出去的脚步比来时更快数倍,等他疾步退到院子口,悬住的一颗心才算落下来。
院子里一声轻响,他抬头望去,隐约看到门主把手中匕首狠狠地刺进自己的大腿中。
“在看什么?”另一个少年人勾住他的肩膀,掌心在他面前划了划,“可喜可贺,又活过一天。”
年轻人摇摇脑袋,长舒一口气:
“听说去追周姑娘的那些官兵是门主给的信?”
“你不要命了?”少年人吓了一跳,谨慎地左右张望,见四处无人,才敢小声回他:“门主做的事你也敢胡乱猜测?”
“戒律院的赵师傅告诉我的。”
“赵师傅也不要命了。”少年人仰天长叹,道:“刀手还不就是这样?任凭你有天大的本事,要是朝廷上哪位大人物想要你的脑袋,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听说周姑娘和门主师出同门?”
“就是因为这样才被捅刀捅得更狠啊,”少年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没听说这样一句话吗?‘刺骨之痛,多出袖手’。”
年轻人点点头,脸色不变,道:“你我是该割袍断义了。”
少年人哈哈一笑,却将他的肩膀搂得更紧,道:
“周姑娘的尸首怎么搬回来的?”
“没有找到她的尸首。”
“什么?”
“悬崖底下交纵的树篱太多,找了半日都没看到一处胳膊腿。”
“那你回来复命说周姑娘死了?”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还能活吗?”年轻人脚步不停,抛下呆滞张大嘴巴的少年人落在身后。
天色越发暗沉,厚厚的雪地上有一只白鸽在翠玉轩的檐顶上盘旋,鲜血横流,从陈崔大腿上的伤口汨汨滑过铺雪的石阶,白色的鸽子始终没有落脚,又在天际徘徊一阵,向小丘山的方向去。
半高的悬崖边上一个影子也没有,晨时纷乱繁杂的脚印被午后的另一场大雪盖住,龙游梅树下立着一柄长刀,大概是在雪中扎得深了,几阵大风刮来,都不见这刀倒下。
远远看去,就像一朵坟茔上的冢碑。
*
大雪在春分时节化掉,一整个冬天过去,新鸟又叫。
赤裸的双足从长案上踩下来,落进翻开的一册薄书,春风挤着窗扇的缝隙间涌进,地上随意铺满的书册在她的脚边呼啦啦地乱翻。
周梨打了个哈欠,踩过一页《庄子论》,纸面折起一角,她出门。
“快点快点,先生说今日要考学,你怎么又睡过头了?”
半高的女孩等在她的屋门口,见周梨眼睛好像还是睁不开,拉着她的手就要向学堂的方向去。
“昨夜翻书太久。”周梨又打了个哈欠,由女孩拉着她小跑了一阵,随口问道:
“你的寝舍离我这里十万八千里,怎么还要大费周章地过来?”
“还不是怕你起不来。”女孩嘟囔着,倒是不跑了。
“起不来便罢了,每次考学都要占你们这些小孩的便宜,先生也不希望我去吧?”
“占便宜?你每次都考最后一名好不好!”
“我故意的。”周梨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
“是是是,半丁点的大字都不识得,才学数月,就敢说自己是天下第一了。”
女孩白了她一眼,脚尖踢过青石板面上一块碎石头,石头飞远到榆树凉荫下,惊得几只鸟扑棱了半天的翅膀,左右没飞起来多高,又悠悠然地在光影交错的斑点中走来走去。
“是麻雀!”女孩眉头一挑,后脑勺的两条短辫在春风中起落。
“不是麻雀,是白鹡鸰吧,看身长似乎比麻雀大点儿。”
“白——急——灵,”女孩一字一字地说,跳着短辫仰头来看她,“为什么取这么个名字,它很急么?”
周梨愣了愣,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周梨摇摇头。
“听珠珠说你是从上京城来我们学堂的,见识一定很多了?”
“嗯,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你怎么学先生说话?先生总是摸着胡子这样说,还不是因为他口重,自己爱吃盐!”
周梨无声笑了笑。
“不过上京城也不见得都是好东西,昨日先生还说漠北的大军已骑马在城中肆虐了数十日,见东西就抢,和饿狼没什么区别,还好你早就跑了出来。”
女孩又踢飞脚尖上一块石头,周梨没说话。
“新皇登基不过数月,珠珠说朝廷里的大官都忙着自己逃命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打到山南来……”
“梨花巷你去过没有?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铁奴的刀兵全都不进上京城的梨花巷,那条巷子现在满地都是逃进去的难□□珠说巷子里住了上京城最恶的恶鬼,所以铁奴才不敢进去,是真的吗?”
“大概是吧。”
“城里的百姓真可怜,要是无音寺还在就好了,珠珠说那是上京城里最灵的寺庙,香火常年不断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去年落第一场大雪的时候,无音寺起了一场大火,珠珠说——”
“小泥,”周梨叫住她,“你为什么不等珠珠一起去学堂?”
女孩张了张嘴巴,鼻子里哼地一声:“她太幼稚了。”
“快走吧,要迟到了。”
“都说了舌头要捋直了说话,是璃,小璃的璃!”女孩气鼓鼓。
“知道了小泥。”周梨双足一点,把女孩远远地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