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 82 章 明州驿站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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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明雁穿着那件他们俩初次见面时的衣裙，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朵粉色的桃花，针脚细密，宋永煦当日通红着脸，称赞她道：“你穿白色最好看。”
她还嘲笑了宋永煦一番，一个大男人哪里分得清月白和纯白：“那岂不是跟披麻戴孝一样。”
瞧，现在穿着还真像是披麻戴孝了。
她将散乱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鬓边戴上了一支精致的发簪，那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嫁妆。
是母亲当年的陪嫁，嫁进王府后，她一直珍藏着，从未戴过。
今日她戴上了。
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唇上点了口脂，气色一下子就好了许多。
可她的眼睛里全是破碎的，快要凋零的花朵，想在坠落之前，拼命绽放出最后一抹颜色。
白绫从梁上垂下来，勒住她的脖颈，将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
吕明雁的眼睛缓缓闭上，面容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一抹释然的笑容。
宋楚惜赶到时，院门大开，侍女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出声。
只见吕明雁悬在半空中，身体已经僵了，月白色的衣袂还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照在她素白的脸上，给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什么时候的事情？”宋楚惜的声音平静得快不像她自己。
“今日清晨。”
“奴婢们按照殿下的吩咐，一直让人跟着皇子妃。但昨夜皇子妃用完晚膳后说想一个人待一会，把人都遣了出来。
后半夜里屋内的蜡烛熄了，奴婢们就在门外守着，听见里面一直没动静，想着皇子妃已经歇下了，便一直守在门外。
一刻钟前，奴婢们想进屋为皇子妃洗漱，推门进来……就看见了……”
侍女没有说下去，她额头抵着地砖，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妹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仔细。
宋楚惜拿起信，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不敢让眼泪落下来，她还要处理后事，还要尽快回京复命，还二皇子一个公道。
整座王府内能够做主的人，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决不能倒下。
李长泽默默地站在宋楚惜的身后，见着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剧烈又明显的颤抖，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压都压不住的细微战栗。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殿下，百姓们都跪在王府门口了。”李长泽说道。
“什么事？”
“百姓们是来为您送行的，他们知道您就快要回京了，感谢您这些时日留在壶关城，守护他们。”
百姓们自发地来到王府门口，最先来的是那个银器匠，他红肿着眼睛，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灯笼上写着“奠”字，他走到王府门口，把灯笼挂在门前的石狮子上，然后后退几步，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然后……一个接一个，从王府门口跪到长街尽头，黑压压的人群，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他们穿着麻衣，头上戴着白布条，将一朵朵白花放在门槛边，双手合十。
宋楚惜从王府里走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她没有再往前走，她知道，这些人不是来送她的，是来送二皇子这一家。
而她是二哥留在这个世上，还能替他说声“谢谢”的人。
宋楚惜对着门外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将军还在昏迷，我们该怎么办？”李长泽的身影从她身后传来，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
“准备一下，即刻带廖远回京。皇子妃的尸身，先就地安葬。待来日陛下下旨，择一吉地建陵，再重修陵墓。”她压着情绪，强作镇定道。
“现在？”李长泽一怔，他以为殿下会等鹤将军醒过来。
“即刻。”宋楚惜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长泽的脸上，“由你亲自护送本宫回京，你可做得到？”
“是，草民定不辱命。”
宋楚惜微微颔首，待收拾好衣物，走到王府门前时，李长泽已经候在那里，面色沉着冷静，腰间佩着刀，身后是鹤行风的几名精干的侍卫。
廖远被押在囚车里，双手缚在身后，脸上还有干涸的血痕，他低着头，不敢看、不敢听周遭百姓们唾弃的眼神与无休止的谩骂。
“殿下，马车已经备好，将军也在马车内。”李长泽向宋楚惜抱拳，坚定说道。
宋楚惜站到马车上，翠羽掀开了半角车帘，她回头重新看了一眼这座城，城楼上“宋”字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王府周围，百姓们三三两两地望着她，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不舍。
宋楚惜没有说话，她转身，进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光。
马车驶出壶关城后，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外，朝廷的阻断军还在，沈确站在最前面，他望着缓缓驶来的马车，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马车在沈确面前停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宋楚惜冷恹疲惫的脸。
沈确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微臣沈确，见过三公主殿下。”
“沈大人请起。”
沈确直起身，目光越过宋楚惜，看向马车后面那辆囚车，他低声道：“殿下，廖通判做的事情，臣都知道了，就由臣来护送您回京吧。”
宋楚惜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沈确是奉命而来此，由他将罪犯押送回京，是最合适不过。
沈确留下了两百余名士兵于此，命他们继续帮助百姓修复壶关城，其余一百多名士兵随他一块，护送宋楚惜回京。
从朝廷派来的五百多名士兵里，最先进去的那一批全部牺牲了，而第二批、第三批也折损过半。
那两百多名留在壶关城的士兵里，也有不少感染了瘟疫，还未好全的人，现在能够跟着沈确一起回去的，只有一直留守在城外的一百多名士兵。
车帘落下，马车继续前行。
身后，壶关城的轮廓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壶关城会重建。
那些被烧毁的房屋会重新立起来，焦黑的梁木会被替换成新木，断裂的桥梁会重新搭建，护城河里的水质会变清澈，岸边也会重新长出嫩草。
百姓们的生活也会恢复平静，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可这座城，会一直等。
等一个公道。
……
队伍一路向北，出了壶关地界，官道渐渐宽阔起来。
两侧的田野也渐渐有了绿意，春日将尽，田里的麦苗已经抽穗，风一吹，掀起层层碧浪。
偶尔能够看见农民弯着腰在田里劳作，远远望去，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温暖明亮，照在队伍的每一个人身上，他们终于从瘟疫的阴影中走来出来。
第二日傍晚，马车抵达明州驿站。
明州城是大皇子宋永昭的封地，也是离壶关最近的一座城。
壶关城瘟疫期间，宋永昭就曾以“壶关贴近明州”为由，率先返回封地，而后又在壶关城打开后缺少粮草、药品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宋永昭派人在明州境内筹备物资，派援军送到壶关城。
虽然宋楚惜到现在还没有猜到大皇子妃要写书信给她的原因，但李长泽的到来，应该会给李长熙些许的宽慰。
驿站不大，青砖灰瓦，院中种着两棵青松，四季翠绿，枝繁叶茂。
驿站内还有几名商贾模样的人正在院中喝茶歇脚，见到宋楚惜一行人进来，纷纷起身避让。
翌日清晨，宋楚惜正在驿站内歇息，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人在高声叫喊，声音急促，像是在求什么人。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我要见那位姑娘。”
宋楚惜眉头微蹙，唤来翠羽，问道：“是何人在外喧哗？”
“殿下，您还是先不要出去了，外头来了一个疯子，吵吵嚷嚷，沈大人将他赶走了，没过一会又过来了。”翠羽挡在门口。
“他要见谁？”
宋楚惜话音一顿，反应过来，肯定地说道：“他要见我？”
李长泽从楼下走了上来，面色凝重，也劝宋楚惜不要出去。
宋楚惜在窗口看着院中发生的一切，只见一名满脸污秽的男子双手拉着驿站差役的手臂，口中一直喊着要找人。
虽然他的衣袍皱皱巴巴，衣襟上还有几块污渍，像是很久没有换洗了，但能看得出这衣袍原本的料子是昂贵的丝绸。
他头发散乱，发髻却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勉强束着，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被汗水和灰尘黏在一起。
面容消瘦，眼眶周围带着一圈浓重的青黑色，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了。
男子的嘴角干裂起皮，目光涣散而急切地要寻找那个口中说的女子。
驿站差役怒喝道：“放肆！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乱闯！”
“我是来找人的，我要找那个能够让人死而复生的神医，我知道她在这里，求求你们让我见见她，让我见她一面，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求她！”男子挣扎地扯动差役的衣袖。
宋楚惜蹙起了眉头，站在窗口静静地盯着他，深吸了口气，疑惑道：“什么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医？你们为何觉得他在说我？”
那男子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他的目光越过差役，猛地抬头望向二楼窗口，眼神一亮，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姑娘，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夫人，我知道您身上有一种奇香。
有人告诉我，您能救活我的夫人，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只要您可以救我的夫人，求求您了！”
男子磕地额角渗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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